从睡地铺到挣上亿:一位安徽农村女人的义乌二十年

我叫王秀英,安徽阜阳人。

今年我四十八岁,在义乌有自己的外贸公司、两家工厂,和一座四层楼的样品间。去年公司营收破了两亿,有人说我是“饰品女王”,也有人说我是“义乌传奇”。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二十年前,我在这座城市的第一个落脚点,是一个十平米的仓库水泥地。铺盖是别人扔的旧纸箱,枕头是叠起来的衣服,上厕所要去隔壁加油站,洗澡要靠一瓢一瓢地从桶里舀。

那时候我二十八岁,手里揣着从娘家借来的八百块钱,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女儿,身后跟着一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我老公,刘大全。

我们不是来“闯义乌”的,我们是来“逃命”的。

一、逃

在来义乌之前,我和大全在老家种地。

阜阳那个地方,一马平川,种麦子种玉米,靠天吃饭。大全兄弟三个,他是老二,分家的时候分了三亩地,外加一屁股债——他爹生病欠下的,三万块。

种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落不下两千块。大全农闲时去工地搬砖,一天三十五,干一天有一天。日子穷得叮当响,但还能过。

真正逼我们走的,是大全的弟媳。

大全的弟弟刘小全娶了个媳妇叫马兰,嘴碎、心狠、不讲理。她嫌大全这个当哥的穷,嫌我这个嫂子的土,嫌我女儿是个丫头片子不值钱。分家的时候她把好地抢走了,给我们留了洼地。洼地一下雨就淹,种啥都收成不好。

那年夏天大暴雨,洼地全淹了,玉米绝收。我跟大全去找马兰商量,能不能把村东头那块旱地匀给我们种两年,等洼地垫好了再换回来。马兰把门一摔,骂了一句让我记了二十年的话:“穷死你们活该!自己没本事,还有脸来借地?”

大全脸憋得通红,一句话没说,拉着我就走了。

那天晚上,大全抽了一整夜的烟。天亮的时候他把烟头摁灭,说了句:“秀英,咱们走。”

“去哪?”

“义乌。我三叔家孩子在那边摆摊,说一年能挣好几万。”

好几万?我在老家种地,十年也攒不下好几万。

我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女儿,咬了咬牙:“走。”

第二天,我回娘家跟我妈借了八百块钱。我妈把存折里最后一点钱取出来,全塞给我,眼眶红红地说:“秀英啊,在外面混不好就回来,妈给你留着门。”

我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二、睡地铺

2003年秋天,我们到了义乌。

那时候的义乌国际商贸城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篁园市场和老针织市场才是主战场。我们一出火车站——不对,那时候叫“义乌站”,破旧得像个县城的汽车站——扑面而来的不是高楼大厦,是一股浓浓的“生意味”。

到处都是三轮车、小货车、打包的声音、算盘的声音。大街上走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手里拎着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样品。路边的小旅馆、小饭店、小仓库,密密麻麻。

我们找了一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了一晚,三十块钱,四个人挤一间——我们两口子带着女儿,还有大全的表弟小军,他在义乌已经待了两年,来接我们。

第二天,小军带我们去市场转了一圈。我当时就傻了——针织市场里一排一排的摊位,卖袜子的、卖手套的、卖帽子的、卖围巾的,每家摊位上都堆得满满当当,商户拿个小本子记账,客人拿个大黑袋子装货,钱像流水一样进进出出。

“嫂子,你们先别急着租摊位,”小军说,“摊位贵,一年好几万。你们先在村里租个房子住下来,去市场里找活干,帮人看摊、打包、跑腿,一个月也能挣千把块。等摸清了门道,再自己干。”

我们听小军的,在福田那边的村子里租了一间房。说是房,其实就是仓库隔出来的半间,十平米,水泥地,一张木板床,一个灯泡,没了。大全问房东有没有被子,房东指了指角落里一堆脏兮兮的旧纸箱:“那个你们拿去用,不要钱。”

我把纸箱拆开铺在地上,把我从老家带来的旧床单铺上去,再把女儿的小褥子垫在上面,这就是我们的床。

大全看着地上的“床铺”,半天没说话。我看出他想哭,我先笑了:“怕啥,又不是没睡过硬板床。纸箱还软和呢。”

大全没笑,扭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那天夜里,女儿睡着了,我躺在地铺上,听着墙外面此起彼伏的狗叫和货车轰隆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到了纸箱上。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王秀英,你二十八了,你还有孩子,你没有退路了。

三、摆摊

在义乌的头三个月,大全去市场帮人拉货,一天挣四十块。我在家带孩子,顺便接点手工活——穿珠子、缝标签、给发夹钉钻。一件挣几分钱,一天做下来能挣十几块。

第四个月,女儿大了一点,能放在老乡家里帮忙照看。我开始去篁园市场“练摊”——不是自己摆,是帮一个卖饰品的老板娘看摊。老板娘是温州人,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陈姐看我干活麻利、不偷懒,一个月给我一千二百块工资。

我在陈姐的摊上干了大半年,把饰品这一行摸得透透的。什么材质好卖、什么款式走量、什么季节该备什么货、从哪儿进货最便宜,我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

2004年夏天,我决定自己干。

大全不放心:“咱们连摊位都没有,怎么干?”

我说:“为什么一定要摊位?义乌那么多摆地摊的,人家能卖,我也能卖。”

我在赵宅那条街的夜市上租了一个一米长的地摊位,一晚五块钱。批发市场拿了一百块钱的头绳、发卡、小镜子,用一个纸箱子装着,晚上六点出摊,十一点收摊。

第一天,卖了十七块钱。刨去成本,净赚九块。

大全皱着眉头说:“九块钱,够干啥的?”

我说:“你别急,今天是第一天,没经验。明天我再多拿几样货。”

那时候我已经摸到一个门道:义乌的小商品,不怕你卖不出去,就怕你拿不对货。只要款式新、价格低、量走起来,赚钱是迟早的事。

我的地摊生意从第九天开始好转。那天我从一个厂家手里淘到了一批尾货——出口剩下的塑料发夹,质量很好,但因为包装破损了,厂家按斤称卖给我。我拿回来自己用塑料袋分装,一袋十个,卖两块钱。

那一晚,我卖了八十多袋,进账一百六十多块。大全的眼睛亮了。

从那以后,我专门找尾货、库存、清仓货。别人看不上的“破烂”,我收回来重新整理、分类、包装,拿到夜市上卖,价格低得离谱,但利润高得吓人。一个发夹出厂价两分钱,我拿过来一袋十个卖一块钱,毛利率百分之四百。

大全说我“专捡别人看不起的钱”,我笑:“看不起的钱也是钱,积少成多。”

到2005年年底,我在夜市摆了一年半地摊,攒下了三万块。

四、租摊位

三万块,在义乌能干什么?

租一个正式的摊位,不够。摊位转让费动辄十万起步,好一点的位置要二三十万。

但我在这一年半里认识了一个贵人——老林,一个做外贸的温州商人。老林看我摆地摊的时候能说会道,对饰品的成本、工艺、材质门清,觉得我有潜力,问我愿不愿意给他当“采购代理”。

“采购代理”说白了就是帮他跑工厂、找货源、验货、催单。他给我佣金,按采购额的百分之三算。

我在陈姐的摊上干了大半年,又在夜市摆了一年半,手里攒了一堆工厂老板的联系方式。义乌周边的廿三里、苏溪、佛堂,哪个村有做饰品的作坊,哪家做的东西好、价格低,我一清二楚。

老林的第一单让我帮他找五千条项链,预算两万块。我跑了十五家工厂,最后在苏溪的一个小作坊里找到了——老板姓吴,自己开模自己做,一条项链成本三块五,比他问过的其他厂家便宜一块多。五千条省下五六千块,老林一高兴,多给了我两千块奖金。

这一单我赚了佣金加奖金,差不多三千多块,是我摆地摊一个月的收入。

我意识到,地摊只是起点,真正的钱在外贸里。

2006年,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把三万块积蓄全部拿出来,又跟陈姐借了两万,在篁园市场租了一个小摊位。不是转租,是直接从市场管理处租的,位置偏僻,在二楼角落,面积不到五平米,月租金一千五。

我找大全的表弟小军帮忙,用三合板把摊位简单装修了一下,挂了一个“秀英饰品”的招牌。没有钱铺太多货,我就把老林给的样品、自己攒的爆款、再从熟悉的工厂赊了一批新款,摆得满满当当。

摊位开业第一天,没有一个客人。

第二天,来了一个中东商人,带着翻译,在摊位前站了三十秒,走了。

第三天,一个义乌本地的批发商路过,看了一眼我的发夹,拿起来摸了摸,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钱?”我报了个价,他摇摇头走了。

我心里凉了半截。

第四天晚上,大全说:“三万块砸进去了,一天一个客人都没有。实在不行,我再去拉货,先把房租挣回来。”

我没说话。半夜女儿睡熟了,我一个人走到摊位楼下,站在篁园市场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头顶上那盏日光灯,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如果我不做这个决定,我永远只能摆地摊,永远只能帮别人跑腿,永远只能捡别人看不上的钱。

我蹲在走廊上哭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回屋睡觉。明天还要出摊。

五、转机

转机出现在开业的第八天。

那天下午,一个四十多岁的印度人——拉吉,带着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孩做翻译——走到我的摊位前。他在我的摊位前站了整整五分钟,把每一样货都拿起来看了看,问了不下二十个问题。

“这个发夹,电镀是什么工艺?”

“这个项链的链条,是铜的还是铁的?”

“这个耳环的针,会不会过敏?”

“你能做OEM吗?要在上面印我们自己的LOGO。”

这些问题,一般的摊主可能答不上来。但我之前在陈姐的摊上干了大半年,跑过几十家工厂,跟老板们聊过无数个通宵。我不仅知道答案,还能给他报出不同工艺的成本差异。

拉吉听完我的回答,转头跟翻译说了一堆话。翻译对我说:“他说你很专业,是他在这层楼遇到的最懂货的人。他要下一个试单——两万条手链,款式你们设计,预算不超过两万块。”

我当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脸上没露出来。我平静地说:“可以。但我需要先收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交货期三十天,样品确认后量产。”

这些话是我从老林那儿学的。在外贸这行,定金、样品、交期、质量——这四个词就是一个新人站稳脚跟的命根子。

拉吉当场付了六千块定金,走了。

拉吉走后,我蹲在摊位后面,捂着嘴,浑身发抖。六千块,是我半年多的摊位费。而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真正的国外客户,不是逛夜市的散客,是能把生意做大的批发商。

接下来一个月,我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白天看摊,晚上跑工厂。拉吉要的两万条手链,我找了五家工厂同时打样,每家打五个款,前后折腾了二十多版样品。拉吉不满意,我就改;改了还不满意,我再找新工厂。

大全说我疯了:“两万块的订单,你搭进去多少路费、电话费、请人吃饭的钱?算下来赚什么?”

我说:“赚的不是这一单的钱,是这个客户。只要他觉得跟我合作靠谱,以后有的是大单。”

第二十五天,样品终于通过了。拉吉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WANG,你是我在中国遇到的最认真的供应商。”

三十天交货,一天没耽误。拉吉验货的时候,抽查了五十件,全部合格。他竖起大拇指,当场又下了一个五万条的订单。

从那天起,我的生意像坐了火箭。

六、第一次年入百万

拉吉的订单之后,中东的、南美的、欧洲的客户陆续找上门来。有的是通过拉吉介绍的,有的是在市场上看到我的货,有的是朋友推荐。

我总结了一下,为什么客户愿意找我?

第一,我懂货。不是那种“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的懂,是从原材料、生产工艺、成本结构、质量把控全方位地懂。客户跟我聊十分钟,就知道我是个内行,放心把单子交给我。

第二,我讲信用。答应哪天交货,就算通宵也要赶出来。质量出了问题,二话不说返工重做,绝不推诿。在义乌这个圈子里,信誉比黄金还贵。

第三,我不贪。该赚的赚,不该赚的不赚。有一次一个欧洲客户的订单,工厂给我的报价比我的预估低了不少,我在报价的时候主动给客户降了价。客户很意外,问我为什么,我说“这个单子我赚够了,不想多赚你的”。从那以后,那个客户所有的订单都只找我。

2009年,我算了一下账,全年利润第一次破了百万。

大全知道以后,在出租屋里喝了一斤白酒,喝到半夜,突然哭了出来。

“秀英,”他红着眼睛说,“你还记得咱刚来那会儿,睡在水泥地上,女儿饿得哇哇哭,我连一罐奶粉都买不起……”

我没说话,给他擦了擦眼泪。

我也哭了。

七、建工厂

利润过百万以后,我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做贸易,还是自己开工厂?

做贸易轻资产、风险小,但利润受制于工厂;开工厂重资产、风险大,但品质和交期能自己掌控。

我想了一个月,最后决定:开。

2010年,我在苏溪租了一个五百平的厂房,买了二十台注塑机,请了三十多个工人,正式注册了“秀英饰品有限公司”。

开工厂的头半年,是我在义乌二十年里最难熬的六个月。

工人不熟练,次品率高,客户投诉不断。有一批十万条项链因为电镀工艺不过关,全部退货,损失了二十多万。大全急得满嘴燎泡,天天在车间里盯着,一个星期瘦了十斤。

我那时候学会了抽烟。不是真的抽,是点着放在烟灰缸里,看着那缕烟发呆。压力太大了,大到想放弃。

但我一想到刚来义乌时睡的那个地铺,想到女儿小时候因为营养不良头发都是黄的,想到大全在工地搬砖被砸伤了手指还舍不得去医院的画面,我就告诉自己:王秀英,你不能倒。你倒了,这三十多个工人怎么办?你倒了,那些信任你的客户怎么办?

我咬牙撑了下来。请了专业的技术师傅,优化了生产流程,建立了质检标准。半年后,产品质量稳定了,客户的信任也慢慢回来了。

2012年,工厂从五百平扩到一千五百平,工人从三十个增加到一百多个。那一年,公司的营业额突破了五千万。

八、电商与直播

2016年,义乌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型——电商。

很多传统外贸工厂看不起电商,觉得“小打小闹,不成气候”。但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市场上开始出现一些年轻人,拿着手机对着样品拍视频,一边拍一边喊“家人们看过来”,然后订单就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不懂电商,但我女儿懂。那时候她十五岁,上初中,玩手机比我溜多了。有一天她放学回来,看我对着电脑发愁,说:“妈,你开个直播吧,我帮你弄。”

“直播?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阿姨?”我摇头。

“妈,你不懂,现在直播卖货最火的就是你们这种老板娘,有工厂、有货源、懂产品、说话实在,比那些年轻主播可信多了。”

我将信将疑地注册了一个账号,女儿帮我架好手机,我就坐在工厂的样品间里,对着镜头,用带着浓重阜阳口音的普通话,一个一个地介绍我的饰品。

第一次直播,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不到一百人,但卖了八百多块钱。

第二天,卖了三千多。

第三天,卖了八千。

第一个月,直播带货的销售额突破了五十万。

我彻底服了。我让大全把工厂里最年轻的两个女孩调过来,专门帮我做直播运营。我自己也学,学怎么打光、怎么布景、怎么跟观众互动、怎么讲故事。

我的直播间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一个朴素的样品间、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一堆琳琅满目的饰品。我会跟观众讲这个耳环的工艺、那个项链的材质、这个发夹为什么比别家贵两块钱——因为我用的电镀是环保的,不会过敏。

观众信我。因为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快二十年,每一句话都是凭良心说的。

2019年,公司线上渠道的销售额突破了八千万,加上外贸订单,全年营收首次突破两亿。

九、二十年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有时候我一个人开车路过福田,会特意拐到那个村子去看看。当年的仓库早就拆了,盖起了高楼,但那条路我还认得,那个加油站还在,那个我打水洗澡的公共水龙头也还在。

我停下车,站在那个路口,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一个瘦弱的女人,背着一个孩子,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眼里有泪,但没有退路。

今年年初,我在老家阜阳捐了一所小学,就在我们村旁边。剪彩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马兰也来了。她老了很多,头发花白,站在人群后面,不敢看我。

我从人群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低着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嫂子,以前是我不对……”

“以前的事不提了。”我拉住她的手,“你也老了,注意身体。”

大全后来问我:“你真不恨她了?”

我想了想说:“恨啥?要不是她当年说那句‘穷死你们活该’,咱可能还在老家种地呢。有时候你得感谢那些逼你一把的人。”

大全笑了笑,没再说话。

回到义乌,公司的年会刚开完。今年又有新的目标——我想把品牌做起来,不光做代工,要做自己的牌子。女儿大学毕业后回来帮我了,她学的是市场营销,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懂年轻人的口味。

她问我:“妈,你觉得你做生意的秘诀是什么?”

我说:“没有什么秘诀,就是四个字——不服输。”

她笑了:“不行,你这句话太土了,我得给你包装一下。”

我也笑了。

土就土吧,土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是从地铺上爬起来的,是一个安徽农村女人在义乌摸爬滚打二十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这片土地从来不辜负认真生活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