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沙家浜革命历史纪念馆馆藏史料》《新四军抗日战史》《虹麓陆氏宗谱》崔左夫《血染着的姓名》、刘飞《火种》、《浙江日报》《新华社》相关报道及党史研究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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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7月,常熟昆承湖边,两艘日军汽艇停在岸边等待启动。
天还没全亮,湖面浮着一层薄雾,芦苇根部的水是黑的。
周围的渔民没有靠近,远远地缩在各自的船舱里,谁也不敢往外多看一眼。
被押来的那个人,双腿已经被麻绳牢牢捆住。
她站在湖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
几天前,她还是中共辛莫区委书记,穿过日伪封锁线去辛庄召集秘密会议。
叛徒出卖了行踪,日伪军从四面合拢,她把同志们一个一个推出去,自己站在原地等着被抓。
此后在宪兵队里经历了什么,没有任何一个在场的中国人能靠近目睹。
只知道麻绳一端捆在她腿上,另一端系在汽艇尾部。
两艘汽艇在昆承湖里疯狂横冲直撞,芦苇荡里血迹蔓延,湖水三天没有散。
乡亲们后来出动了几十条船,在昆承湖上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半只绣花鞋和一块血布。
她的遗体,永远沉入了常熟水域。
这个女人的名字,在此后整整四十年里,从中国的公开历史叙述中消失了。
戏台上,一个叫阿庆嫂的女人出现了。机智从容,一壶茶、一张嘴,在敌人眼皮底下全身而退,观众每次看到这里都要鼓掌。
那个真实的女人,叫朱凡。
阿庆嫂在戏里活了下来,朱凡死在昆承湖里,两者之间的距离,是整整七十七年。
【一】一出戏的来历,和一段被遮住的历史
《沙家浜》这出戏,有一个完整的创作脉络,可以一路追溯到1957年。
那一年,建军三十周年前夕,原新四军政治部主任刘飞在浙江莫干山疗养,趁着修养期间口述完成了一部八万字的回忆录,题目叫《火种》,记录的是他1939年率领部分伤病员藏身阳澄湖芦苇荡的亲身经历。
与此同时,曾任随军记者的崔左夫花了约两个月时间深入苏南一带采访,写出了纪实文学《血染着的姓名——三十六个伤病员斗争纪实》,把那段历史用更完整的细节呈现了出来。
这两份材料,落到了上海市人民沪剧团编剧文牧手里。
文牧自己在江南有过抗战经历,读完两份材料之后认为这是值得搬上舞台的题材。
他和沪剧团党支书、副团长陈荣兰一起,带着演员深入苏南采访了亲历者,又在阳澄湖一带跟当地老乡聊了很长时间,收集了大量第一手素材。
1959年10月,文牧执笔写成剧本初稿,最初定名《碧水红旗》,后改为《芦荡火种》,1960年1月27日在上海共舞台首次公演。
这出沪剧一炮打响,很快赴京演出,深得各方好评。
连演九个月,演出310场,观众超过五十一万人次——在那个年代,这是相当罕见的成绩。
1963年,北京京剧团看中了这出戏,由汪曾祺、杨毓珉、肖甲、薛恩厚组成创作组着手改编。
1964年,以《沙家浜》之名重新公演。
从此,阿庆嫂这个名字走遍了大江南北,成了几代中国人记忆里一个鲜活的符号。
但戏里最重要的一个人物,有一个长期被忽略的细节:阿庆嫂这个形象,从一开始就不是按照某一个真实的人创作的。
文牧在采访中了解到,崔左夫原文里写的地下联络站,原型是常熟董浜镇上的东来茶馆,茶馆老板是个叫胡广兴的男性,担任中共设在当地的秘密交通员。
文牧采访地方志工作者时得知,当年苏常太一带有不少以茶馆老板娘身份从事地下工作的女性,加上沪剧团旦角力量强,需要一个女主角撑场面,他就把男老板改成了女老板娘,起名阿庆嫂。
从一个叫胡广兴的男人,变成一个叫阿庆嫂的女人,这个转变背后,藏着若干真实人物的片段与影子。
常熟市沙家浜镇文化站后来专项考证,梳理出至少八个被认为与阿庆嫂这个形象有关联的真实人物:涵芬阁茶馆老板娘陈二妹、从上海赴苏南做民运工作的朱凡、妇女救国会会长范惠琴、在日伪眼皮下转移枪支的戴阿大、掩护护士脱险的徐巧珍……
这八个人里,有一个人走向了和戏里阿庆嫂截然相反的结局。
她没有全身而退。
【二】1939年秋,36个伤病员留在了芦苇荡里
朱凡的故事要从1939年秋天说起,但这个秋天里,最重要的主角不是她,而是36个伤病员。
这一年5月1日,新四军第三支队第六团在团长叶飞率领下,从茅山出发,以江南抗日义勇军名义东进苏南。
夜袭浒墅关火车站、火烧虹桥飞机场,接连打出几场干脆利落的胜仗,在极短的时间里把江抗队伍从东进时的1000余人扩充到了5000余人。
到1939年9月,江抗主力在江苏省江阴县顾山南麓遭到突袭,伤亡较重。
此后,因形势所迫,江抗奉命西撤。
撤退时,一批因伤势严重无法随部队行动的官兵,被留了下来。
由江抗政治部主任刘飞负责,藏身在阳澄湖与昆承湖交叉地带的芦苇荡里。
这批伤病员,在芦苇荡里登记在册的共36人。
其中包括刘飞、夏光、黄烽、吴立夏等人,他们日后都成了新四军的重要骨干。
36人的处境,极端恶劣。芦苇荡里没有正式的庇护点,没有充足的药品,子弹嵌在肉里没有外科条件取出,疟疾和败血症轮番发作,最终有10人在芦苇荡里病死。
1939年11月6日,存活下来的25人在东塘市附近的一座破庙里重建武装,夏光任司令,黄烽任政治部副主任,重新打出新江南抗日义勇军的旗帜。此后经过不到一年的发展,到1941年3月整编时,这支从25人发展而来的队伍已经扩充到了4600余人。
这36个人能活下来,靠的不只是意志,更靠的是沙家浜一带成百上千个普通老百姓构成的地下补给网络。
这张网络的运作方式,没有任何固定的规则,只有无数个临时的约定。
卖鱼的渔民把药品塞进鱼篓底下;开茶馆的妇人借着送茶水的名头传话;摆渡的船老大记住哪条水路今天日伪的汽艇没有走;种地的农民在发现日军动向时,沿着某几条小路把消息送出去。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负责那一个环节,只认识和自己对接的那一两个人,出了岔子,损失只在局部,整条链不会一起断。
这张地下网络,是《沙家浜》故事真实的地基,也是朱凡在沙家浜开展工作的基本依托。
【三】一个改了名字的复旦学生,怎么来到了沙家浜
朱凡,本名陆慧卿,1919年出生,祖籍浙江宁波鄞县江六村,幼年随父母移居上海,后就读于上海启秀女中、务本女中,毕业于复旦大学。
务本女中是当时上海三大名女中之一,校内进步力量活跃,朱凡在这里接触到了大量进步书籍,和表弟李蒲军一起研读政治理论,观念很早就成形了。
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爆发,她十三岁,已经开始参加抗日救亡活动。
1935年一二·九运动,她走在上海学生请愿队伍的前列。
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日军轰炸上海,她所在的学校沦为焦土,她亲眼目睹同学倒在血泊里。
1938年,她放弃了继续读书的机会,去上海女青年会难民收容所和清凉寺难民收容所工作,同年加入中共外围组织雪影社,办义务夜校,教贫苦孩子识字,在街巷里演话剧、发传单。
就在1938年,她改了名字,叫朱凡。
她解释这两个字:朱,红色,代表红军,代表共产党;凡,表示我愿意做一个平凡的战士,干实际的工作。
1939年夏秋之际,刚满20岁的朱凡做了一个决定。
她告诉大弟朱明,她要去参加江抗了。
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三个弟弟还年幼,她把弟弟们托付给四姨,自己动身南下,正式进入苏常太抗日游击根据地,加入新四军江南抗日义勇军政治部民运科。
到了常熟,她面临第一道难关:口音。
一口上海腔,在苏常太一带的村子里太显眼。
她用将近一年时间苦练常熟方言,据当地人后来回忆,她的方言练得相当地道,很多人刚接触时根本听不出她是外来的。
练方言的同时,她把头发盘起来,换掉上海带来的衣裳,包上土布头巾,跟村里的农妇们一起下田挑水做饭。
1939年,她以陆家市小学校长的身份作掩护,白天拿着课本给孩子上课,课本夹层里藏着抗日传单;晚上走村串户,帮新四军伤病员联络转移点,组织妇救会,发动花边工厂的女工争取权利。
当时沙家浜一带有花边洗烫作坊,她帮女工争取到了八小时工作制,还让老板不得随意开除工人,靠这些实际成效,在当地积累了相当的群众基础。
1940年秋,朱凡正式入党。
入党后不久,出任中共横沔区委书记,横沔就是今天的沙家浜一带。
从1940年到1941年上半年,她在敌伪保安大队长胡肇汉的眼皮底下开展工作。
胡肇汉手里有「十几个人、几十条枪」,经常带人到沙家浜一带抢掠,只要他出现,商家无不遭殃。
朱凡的工作区域偏偏是胡肇汉出没最频繁的地方,两人之间多次正面周旋,朱凡以公开身份应付,以地下身份工作,每次都把局面稳住了。
沙家浜革命历史纪念馆原馆长徐耀良后来对这段经历做过专项考证,得出结论:剧中阿庆嫂与胡传魁的一系列周旋情节,正是以朱凡与胡肇汉的真实斗争为蓝本的。
这也是确认朱凡为阿庆嫂核心原型之一的最关键依据之一。
【四】1941年7月,叛徒出现的那个清晨
1941年,苏南的整个局势急转直下,速度快得让很多人来不及反应。
这一年7月,日军在苏常太地区集结重兵,发动大规模清乡行动。
敌人的部署非常细密:每隔一公里设立一个碉堡,在清乡区内按梅花桩格局设置据点,同时用竹篾筑成密密麻麻的篱笆,把苏常太地区的主要通道封堵起来。
抗日根据地里每天都有同志被捕、牺牲的消息传来。
上级的指令非常明确:活跃在这一地区的武装力量和外来民运干部,相继撤离,保存有生力量。
朱凡的名字,在撤离名单里。
1941年5月,她刚刚从中共横沔区委书记调任中共辛莫区委书记,负责枫泾、金山、昆山三县交界地带的工作。
调令发下来时,同志们都在传话,说辛莫这片是清乡重点区,去了很凶险。朱凡接令,没有多说。
7月,撤离令下来之后,她的名字也在名单上。但她没有走。
留下的理由,她只说了一句:我是书记,我不先走。
7月下旬的某天清晨,她告别房东胡妈妈,独自穿过封锁线,前往辛莫区辛庄一处尼姑庵,准备召集留下坚持斗争的同志开一次紧急会议,内容是进一步安排反清乡工作。
她还特意从上级发给她的两个月生活费里拿出一部分,买了一些食物带去,房东阿巧提前杀了一只鸡等着。
没有人知道,那顿饭从来没有开席。
有一个叛徒,各方史料中对其名字的记载有两个版本,一说叫黑男,一说叫袁海根,但不论是哪个名字,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朱凡动身之前,就把会议的地点和时间,报告给了日伪军。
当朱凡走到尼姑庵附近的木杓湾时,日伪军已经从汽艇上下来,在各条路口守候。
包围圈在她察觉之前就已经收拢了。
危急之下,她当即指挥与她同行的几名干部分散突围。
撤离的方向、路线、时机,是她判断之后安排的。
在她的部署下,同行三名干部从侧面脱险。她自己断后,被当场抓住。
被押往日军宪兵队之后,审讯开始了。
日军用了所有他们惯用的手段,辣椒水、电刑、拔指甲、折断脚趾,五天五夜,没有中断。
她始终没有开口,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组织、人员、物资的情报。
据朱凡弟弟朱介元后来在回忆文章里转述的信息,敌人审讯无果后恼羞成怒,先是用刀在她身上割肉,她昏死过去,敌人用冷水泼醒再审,再昏过去,再泼醒,五天里反复如此,直到问不出任何东西。
然后是那两艘汽艇。
清晨,昆承湖边,汽艇启动。她的双腿被麻绳捆住,系在艇尾,汽艇在芦苇荡里反复拖行。
血染满湖,湖水三天不清。乡亲们出动几十条船打捞了三天三夜,只找到半只绣花鞋和一块血布。
她牺牲时,22岁。
就在她被处决之后,日军宪兵队里留下了一份关于此次审讯的记录。
几十年后,这份记录的部分内容被研究者从一批旧档里翻译出来,转录下来,放在地方党史研究室保存。
那些审讯记录的末尾,有几个字的评语,研究者把它翻译出来,传阅给在场的所有人,整个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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