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推开的一瞬间，空气都像被抽干了。
薛海安挽着我老公梁明诚的手臂走进来，酒红色连衣裙，精致妆容，笑得张扬。她扫了一圈包厢，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说不清的得意。
全场四十多个同学，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看向我。
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互相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
梁明诚一脸尴尬，想挣开她的手，却被她死死攥着。
我慢慢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红酒。
十年了。有些账，该算算了。
01
事情要从一个星期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大学同学群，好几年没动静的老群突然热闹起来。
我点开，看到曹钰彤发了条消息：“同学们，毕业十年了，要不要搞个聚会？”
底下哗啦啦冒出来一堆人。有人发定位，有人问时间，有人@老同学。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里有点恍惚。
正准备放下手机，又看到一条@所有人的消息：“薛海安说她来，还要带个神秘嘉宾。”
我心里咯噔一下。
薛海安这个名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提。
十年前毕业那天，她当着全班的面说了那句话。我当时低着头收拾东西，没哭，没反驳，只是默默走出教室。可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十年了。
“梦瑶，你也去吗？”有人@我。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看情况。”
消息刚发出去，李晓琳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她是我大学时唯一的朋友，那些年要不是她，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梦瑶，你看到群消息没？”
“看到了。”
“薛海安要带神秘嘉宾，”李晓琳的声音带着好奇，“你猜她能带谁来？”
“不知道。”
“你说她是不是带新男朋友来秀恩爱？”
“可能吧。”
“那你去不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想去。”
“别啊！”李晓琳急了，“你要是不去，她更得意了。你不是怕她吧？”
“不是怕，是没意思。”
“我不管，你得陪我去。咱俩都好几年没见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梁明诚下班回来，看我一个人坐着发呆，问我怎么了。
“大学同学聚会，”我说，“下周六。”
“哦，”他去厨房倒水，“那你去不去？”
“去吧。”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行，那天我正好加班。”
我没再说什么。其实我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大学室友丁光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明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我想起大学时住的宿舍，六个人一间，我睡上铺。那四年，我从来没跟薛海安住过一个宿舍，可她的阴影始终罩在我头上。
大二那年冬天，我得了奖学金。薛海安到处跟人说我跟辅导员有关系。那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食堂吃饭，筷子夹着的菜差点掉下来。
我没去找她理论。我知道跟她争没意义。
可她不放过我。
她开始带头孤立我。上课没人坐我旁边，吃饭没人跟我一桌，分组作业没人要我。全班四十多个人，只有李晓琳跟我说话。
大二下学期，谢俊贤追我。
他是系里出了名的富二代，家里开公司的。
他追了我整整一个学期，在宿舍楼下等我，送花，写情书，能想到的招都用上了。
我拒绝了。
拒绝他的那天晚上，谢俊贤站在女生宿舍楼下，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们不合适。”
他不甘心：“你连试都不想试？”
“不想。”
他沉默了很久，转身走了。
可我没想到，薛海安喜欢谢俊贤。她追了他好久，他都不搭理。听说他追我，她气得在宿舍摔了杯子。那之后，她对我的恨就更深了。
毕业那天，全班聚餐。薛海安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林梦瑶，你这种人也配跟我们做同学？”
我没说话，低着头收拾东西。
李晓琳拍桌子要跟她吵，被我拉住了。
“走吧。”我说，“以后不会再见了。”
可谁知道，十年后，我们还要在同学会上见面。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梁明诚的呼吸声均匀平稳，他已经睡着了。
这个男人，我嫁给他五年了。他不帅，没什么钱，但踏实，顾家，对我好。日子过得平淡，但很踏实。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大学时候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算了，不想了。睡吧。
02
周六下午两点半，我站在卧室的衣柜前，挑了好久。
最后选了条白色连衣裙，配了双平底鞋，化了个淡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三十岁的我，和二十岁那会儿不一样了。眼角有点细纹了，皮肤也没那么紧致了，但眼神比以前笃定了。那几年被欺负的日子，把我磨得又硬又韧。
梁明诚出门前看了我一眼，说：“挺好看的。”
“是吗？”
“嗯，我老婆什么时候都好看。”
我笑了笑。梁明诚这人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每次说出来的话都让人心里踏实。
我开车到了酒店门口，李晓琳已经在等了。
她穿着黑色职业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干练了不少。看到我下车，她快步走过来。
“梦瑶！”
“好久不见。”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可以啊，十年了都没怎么变。”
“你也是，越来越有范了。”
我们一边往里走一边聊。李晓琳压低声音说：“我打听过了，薛海安离婚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上次跟我说过。”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她凑近了一点，“她前夫叫丁光熙，是梁明诚的大学室友。”
我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那当然，我什么人啊。”李晓琳得意地笑了笑，“我是通过我一个朋友打听到的。你说巧不巧？薛海安嫁给了你老公的大学室友。”
“巧吗？”我不太确定。
“当然巧了。你说薛海安知不知道你是梁明诚的老婆？”
“应该知道吧。”
“那她今天要带的神秘嘉宾，会不会是丁光熙？”
“不可能，都离婚了。”我说，“她带前夫来干什么？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那倒也是。”
包厢很大，摆了四桌。已经来了三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桌上摆着凉菜和酒水，服务员来回穿梭倒茶。
有人看到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梦瑶！好久不见！”
是曹钰彤，薛海安的闺蜜。大学时候她没少跟着薛海安欺负我。
我笑了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曹钰彤凑过来，笑着说：“梦瑶，你变化真大，比以前漂亮了。”
“谢谢。”
“你老公呢？怎么没带来？”
“他加班。”
“哦，”曹钰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可惜了。海安说今天要带个神秘嘉宾呢。”
我抬头看着她：“神秘嘉宾是谁？”
“我也不清楚。她神神秘秘的，不肯说。不过……”曹钰彤压低声音，“应该是个男的。”
我没接话。
李晓琳在旁边小声说：“她什么意思？故意刺激你？”
“别管她。”
包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开始互相敬酒，有人回忆大学时候的糗事，有人拿出手机互加好友。
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曹钰彤又凑过来说：“梦瑶，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普通公司，做财务的。”
“哦，那挺好的。”
“你呢？”
“我自己开了一家美容店，生意还行吧。”她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海安经常来我店里，她的美容都是我做的。”
“是吗。”
“她现在不比当年了，”曹钰彤压低声音，“离了婚，一个人过，挺不容易的。”
李晓琳在旁边哼了一声：“那你让她把钱还了再说不容易。”
曹钰彤愣了一下：“还什么钱？”
“没什么。”我说。
曹钰彤还想追问，包厢门被推开了。
03
薛海安站在门口。
酒红色连衣裙，黑色高跟鞋，头发烫了大波浪。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包厢里的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同学们，我来了！”
包厢里瞬间热闹起来。
“海安！你来了！”
“哇，还是这么漂亮！”
“这件裙子真好看！”
薛海安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挨个握手拥抱。她走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梦瑶？你也来了？”
“嗯。”我点点头。
“好久不见，”她上下打量我一番，“你还是老样子。”
她说“老样子”的时候，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笑。
“你也一样。”我说。
薛海安在我旁边坐下来，曹钰彤立刻凑过去跟她咬耳朵。
“海安，你说的神秘嘉宾呢？”
“他去停车了。”
“谁呀谁呀？快说！”
“急什么，等他来了你们就知道了。”
薛海安笑得很神秘。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我的裙子。
“你这件裙子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网上的。”
“哦，网上啊，”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挺会省钱的。”
“是啊，比你那条省多了。”
薛海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晓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
薛海安换了个话题：“梦瑶，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财务。”
“哦，那挺好的，稳定。”她说，“我以前也想找份稳定的工作，但实在是闲不住。女人嘛，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才行。”
“你说得对。”
“不过各有各的活法，”她笑了笑，“你这样的也挺好，安安稳稳的。”
李晓琳在旁边小声说：“她是在夸你还是在骂你？”
我没说话。
薛海安又喝了口酒，说：“你们知道吗？我前夫丁光熙，跟你老公还是大学室友呢。”
“你知道？”她有点惊讶。
“梁明诚提过。”
“是吗？”她笑了笑，“那挺巧的。你老公人挺好的，跟我前夫关系也不错。以前他们经常一起吃饭、打游戏。”
“可不是嘛。你老公还经常来我们家玩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暧昧。
薛海安又问了几个同学的情况，谁谁谁混得好，谁谁谁混得不好，谁谁谁在国外发展，谁谁谁回老家种地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整个包厢都能听见。
我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薛海安的手机响了。
“喂？你到了？好，我出去接你。”
她站起来，冲大家笑了笑：“神秘嘉宾到了，我去接一下。”
“到底是谁啊？”
“怎么这么神秘？”
“会不会是哪个明星？”
“不可能，肯定是她新男朋友。”
门被推开了。
04
薛海安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走进来，笑得很灿烂。
那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有点眼熟。
我定睛一看，脑子轰的一下。
是梁明诚。
我老公。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是那种所有声音突然消失的安静。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着薛海安挽着的那个男人。
梁明诚看到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脸一下子白了。
“梦瑶……”
薛海安笑着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梁明诚，我前夫丁光熙的大学室友。刚好在停车场碰上了，就一起上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臂还紧紧挽着梁明诚。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不是梦瑶的老公吗？”
“是啊，怎么回事？”
“薛海安挽着他……”
“这……这不是故意的吗？”
梁明诚想挣开薛海安的手，但薛海安攥得很紧。
“明诚，别不好意思，都是自己人。”
她拉着他往里面走。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梁明诚，你过来。”
梁明诚赶紧挣开薛海安的手，快步走到我身边。
“梦瑶，我……”
“你怎么来了？”
“我……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你不是说今天同学聚会吗？我就想着来接你回家。在停车场碰见薛海安，她说你是她同学，要带我上来看看……”他越说越急，“我不知道她会这样。”
“没事。”我说，“坐下吧。”
梁明诚在我旁边坐下，脸色还是不好看。
薛海安也坐下了，就在我对面。她笑着，像看了一场好戏。
“梦瑶，你别生气啊，我就是带他上来跟你打个招呼。”
“我没生气。”
“那就好，”她端着酒杯，“你老公人挺好说话的，热情，跟我前夫一个样。”
梁明诚赶紧说：“不是的，我跟丁光熙关系一般。就是大学的时候住一个宿舍，毕业后联系少了。”
“是吗？”薛海安笑了笑，“可光熙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梁明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海安倒了一杯酒，递给梁明诚：“来，喝一杯。替我感谢你照顾光熙。”
梁明诚看了我一眼，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薛海安又倒了一杯，递给我：“梦瑶，咱俩也喝一杯吧。”
我看着她：“喝什么？”
“庆祝我们十年后重逢啊。你看，还有你老公，这多巧。”
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干杯。”我说。
薛海安笑了，笑得很得意。
05
饭吃到一半，气氛越来越诡异。
薛海安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晕，说话越来越没分寸。
她开始说大学时候的事，说我申请助学金的事，说我在食堂只吃最便宜的菜的事。她说得轻描淡写，又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那时候梦瑶是真不容易，家里没什么钱，吃饭都省着吃。我记得有一次，她就打了一份米饭加一份青菜，我看着都觉得可怜。”
有人说：“那时候谁家都不容易。”
“是啊是啊，”薛海安笑着说，“可梦瑶是真的不容易。我记得有一次，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我当时还想送她一件，又怕伤她自尊。”
梁明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晓琳在旁边咬着牙，想拍桌子。
我按住了她。
“没事，”我说，“让她说。”
薛海安越说越来劲：“不过现在好了，嫁了个好老公，日子过得也不错。虽然比不上以前，但总归是熬出头了。”
“比不上什么？”我问。
“比不上大学时候啊，”她笑着说，“那时候虽然穷，但起码自由。现在嘛……有家庭了，有孩子了，到处都要花钱。”
“我没孩子。”
“哦，那还好，”她点点头，“那你们两个人应该还行。你老公一个月能挣多少？够花吗？”
“够。”梁明诚说。
“那挺好的，”薛海安笑了笑，“比我那个前夫强。我那前夫，挣的钱倒是不少，全让他败光了。”
她说着，又倒了一杯酒。
“说起来，我前夫和明诚还是室友呢。明诚，你跟我前夫比，谁混得好？”
梁明诚尴尬地说：“我没他有钱。”
“那可不一定，”薛海安看了他一眼，“他现在可没钱了。你比他强多了。起码你还有老婆，还有家……”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了。
曹钰彤赶紧递纸巾：“海安，别说了，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推开曹钰彤的手，“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看向我：“梦瑶，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说你不好，我就是替你不值。你看你，大学四年什么都没捞着，最后嫁了个普通人……”
李晓琳终于忍不住了：“薛海安，你够了！你今天是来参加同学会的，还是来找事的？”
“我找什么事了？”薛海安一脸无辜，“我就是在跟梦瑶聊天，怎么了？她是你闺蜜，你不能让别人跟她说话了？”
“你那是聊天吗？”
“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你……”
“行了。”我打断她们。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
全场安静下来。
06
我看着薛海安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还有点笑意，但已经不太自然了。
“薛海安，你说完了吗？”我问。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替我可惜，替我心疼，说大学四年我什么都没捞着，说我现在过得不好。”
“我没说你现在过得不好，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前夫丁光熙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她愣了一下：“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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