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张建斌站在女儿家的客厅里,手抖得厉害。
“杨俊力,你一个大男人,四间商铺在手,腾一间给我儿子创业怎么了?”
女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张建斌越说越来劲:“你要是不答应,这婚就给我离了!我家可馨不愁嫁!”
罗可馨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茶水洒了几滴在裙子上。
杨俊力终于抬起头,看了自己媳妇一眼。
“爸,”罗可馨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很平静,“你行李我收拾好了。”
张建斌一愣,回头看见女儿拎着个旧蛇皮袋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那笑让他后背发凉。
“爸,我这儿你住满了。回老家吧。”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张子豪从房间里冲出来:“姐,你疯了?爸养你这么多年!”
罗可馨看着自己弟弟,语气淡淡的:“他养的是你。我,是自己养自己。”
01
张建斌是皖北靠山屯的人。
那地方穷,穷到什么程度呢?村里有条土路,一下雨连拖拉机都陷进去。张建斌在村里当了三十年农民,到五十多岁才勉强翻修了老宅。
但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生了儿子。
张子豪是盼了八年才盼来的。
前面连着生了两闺女,老二出世时,张建斌看都没看一眼,就让赵芹给送人了。
后来赵芹提起这事就哭,张建斌烦了:“哭啥哭?女娃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罗可馨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大女儿。
她命好,没被送人,但日子也不好过。
初中毕业那年,她考了全镇第三,班主任亲自跑到家里来劝学:“这孩子有出息,让她读高中吧,我帮她申请助学金。”
张建斌坐在院子里磕花生,头都不抬:“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啥?认识几个字就行了。”
罗可馨站在门后,听着这话,眼泪啪嗒啪嗒掉。
开学那天,她背着行李去县城打工。走的时候张建斌连送都没送,倒是赵芹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两百块钱:“闺女,你在外面好好过,妈对不起你。”
罗可馨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她在县城一家饭店洗盘子,一个月挣八百块,留两百吃饭,剩下的全寄回去给弟弟交学费。
后来她认识了杨俊力。
杨俊力也是个苦命人,老家在隔壁镇,父亲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他十五岁就出来闯了,从地摊卖袜子做起,慢慢攒钱租了个小铺面卖水产。
“我这辈子就想找个踏实人,”杨俊力跟她求婚时说的第一句话,“我保证不让你饿着。”
罗可馨嫁过去那年,杨俊力还在菜市场租摊位。三年后,他盘下了隔壁的两个铺子。又过了两年,他有了一间给老摊主留下的店面。
四间商铺,地段最好的那个在菜市场入口,一个月流水高得吓人。这个秘密,张建斌是在女儿结婚那天才知道的。
那天酒席上,张建斌拉着女婿的手,笑得眼睛都没了:“好女婿,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子豪那孩子不成器,你多带带他。”
杨俊力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知道,这个笑在张建斌眼里,就是“答应”的意思。
02
罗可馨嫁人那年,张子豪刚好大学退学。
退学原因说出去丢人:赌博欠了八千块,被人找到宿舍来,学校勒令退学。
张建斌气得抽了他三耳光,但转头就给女儿打电话:“可馨啊,你弟没书读了,你帮他在县城找个工作呗。”
罗可馨当时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孕,正在出租屋里帮杨俊力剥虾。
她拿着电话,看着手上被虾壳划出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爸,我这儿也不宽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他是你亲弟弟!”
罗可馨挂了电话,眼泪掉进盆里。
杨俊力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在哭,叹了口气,把手擦干净走到她面前:“又让你爸气着了?”
“他说我小气。”
杨俊力蹲下来,把她手从虾盆里捞出来:“别剥了,明天我去找找熟人,看能给你弟找个啥活干。”
罗可馨摇头:“不用你管。”
“你是我媳妇,”杨俊力笨拙地帮她擦眼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张子豪来县城后,杨俊力还真给他在朋友开的物流公司找了个活儿,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
张子豪没干够三天就跑了,嫌太累:“我姐都嫁大老板了,我还在这儿吃苦?”
罗可馨打电话问他为啥不干了,张子豪理直气壮:“姐夫那么有钱,就不能给我安排个好点的?”
“他有什么钱?那些铺子都是靠一分一毛攒出来的!”
“得了吧,四间铺子,一个月的租金都够你们吃一辈子了。”
罗可馨气得手抖,但她没骂出口。
她从小就知道,在父亲和弟弟面前,她说什么都是“不懂事”。
那天晚上,杨俊力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馨,”他试探着问,“你爸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小气?”
罗可馨没说话。
“那些铺子我是真不敢动,”杨俊力声音闷闷的,“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你怀孕那会儿,我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起来去上货,回来还要给你炖汤……”
“我知道,”罗可馨转过身看着他,“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乱来。”
杨俊力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
但在同一座县城里,张建斌正盘算着另一件事。
他听村里人说,杨俊力那间菜市场门口的铺子,一个月能赚两万。他眼睛亮了:“那地方让我儿子开个炸鸡店,不是比打工强?”
赵芹在旁边织毛衣,小声嘀咕:“那是人家俊力的铺子,你咋好意思开口?”
“咋不好意思?他娶了我女儿,这铺子就有我家一半!”
赵芹没再说话,低着头,手里的针扎得慢了些。
03
张建斌搬进女儿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他带着张子豪,拎着一个大蛇皮袋,站在罗可馨家门口。
“爸,你咋来了?”罗可馨看着父亲和弟弟,脸色不太好看。
“咋?我女儿家我不能来?”张建斌挤进门,上下打量着房子,“这房子装修得还行嘛。”
杨俊力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愣了一下:“爸,您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准备啥?自家人还用客气?”张建斌把行李往客厅一放,“子豪,你就住那间客房。”
罗可馨看了看杨俊力,杨俊力垂下眼,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张建斌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俊力啊,你看你也算是咱们村出来的,现在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本。”
杨俊力点头:“不会的。”
“你弟弟子豪,这孩子就是缺人带。你多教教他,让他跟你干几年,将来自己也能撑门面。”
杨俊力看了罗可馨一眼,后者低着头夹菜,没说话。
“爸,”杨俊力斟酌着用词,“我做的是小本生意,起早贪黑的。子豪要愿意吃苦,那我带带也行。”
“愿意愿意!肯定愿意!”张建斌转头拍着张子豪的肩膀,“听见没?跟你姐夫好好学!”
张子豪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不抬:“行行行。”
这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里,杨俊力凌晨三点起床去水产批发市场,五点回来送货,忙到中午才能歇口气。
张建斌呢?
每天早上睡到八点,吃完早饭就去小区楼下跟人下棋,等饭点再回来。
张子豪就更别提了。头一个月杨俊力带他去店里,让他帮忙看摊。张子豪去了两天就不干了:“每天五点就要起来,要命啊?我不去了!”
杨俊力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自己扛着。
有一次,杨俊力生病发高烧,罗可馨要去店里帮忙,就让张子豪去替半天。
张子豪躺在床上玩手机,眼皮都不抬:“又不是我开的店,我替啥?”
罗可馨站在房门口,手攥成了拳头。
杨俊力从床上爬起来:“行了,我能行。”
那天晚上,罗可馨在厨房里哭。杨俊力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过日子嘛。”
“我弟怎么变成这样了?”罗可馨红着眼睛问。
“他一直是这样的,”杨俊力苦笑,“是你爸一直惯着他。”
“可馨,”杨俊力突然认真起来,“我不是赶你爸走,但你弟……”他说到这儿停住了,“算了,不说了。”
罗可馨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心里也清楚,这个家,迟早要出事。
04
转机在第三年的春天来了。
张子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消息,说炸鸡店特赚钱,加盟费不到五万,三个月能回本。
他兴奋地跑回家跟张建斌说:“爸,我想开炸鸡店!”
张建斌正在剥花生:“开店?你有钱吗?”
“我没钱,但我姐夫有啊!”张子豪眼睛都在发光,“他那间菜市场门口的铺子,地段多好,正好适合开炸鸡店。让他腾出来给我,我再跟他借点加盟费,一两年就能回本。”
张建斌剥花生的手停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行,我去跟你姐说。”
当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上。
张建斌咳了两声:“俊力啊,我跟你说个事。”
杨俊力放下筷子:“您说。”
“那个……你菜市场门口那间铺子,反正也是租给别人做生意。不如腾出来给子豪,他想开个炸鸡店。”
罗可馨的筷子顿了一下。
杨俊力沉默了半天:“爸,那间铺子去年才签了三年合同,现在退租要赔钱。”
“赔多少?”
“五万。”
“五万就五万嘛,”张建斌很大方,“你又不缺这点钱。”
杨俊力没吭声。
罗可馨插话:“爸,那铺子是俊力的婚前财产,跟我们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嫁给他,他的东西就是你的一半!”
罗可馨深吸一口气:“法律上不是这么说的。”
“法律法律,你就知道法律!”张建斌拍桌子,“我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个白眼狼?”
罗可馨放下筷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杨俊力轻轻拉了拉她的手:“爸,要不这样,我帮子豪看看别的地段。有个地方在菜市场后面,租金便宜,人也多。”
“后面的能有前面的好?”张建斌不屑,“你是不想帮吧?”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
张子豪低着头玩手机,像是没听见。
罗可馨站了起来:“爸,我吃饱了。你跟俊力好好说。”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后,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自己辍学那年,也是这个季节。
她去找张建斌说想读书,张建斌正在院子里劈柴:“读书?家里哪有钱供你?”
“我考了第三名,老师说可以申请助学金……”
“那学费呢?生活费呢?你弟还小,你一个女娃跟他争什么!”
从那以后,罗可馨再也没提过读书的事。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永远是排在后面的。
但这次不一样。
她嫁人了,有爱自己的丈夫,有属于自己的家。
她不能再让父亲和弟弟毁了这个家。
05
第二天一早,张建斌又找杨俊力说铺子的事。
这回他带上了张子豪。
“俊力,你考虑得咋样了?”
杨俊力正在收拾渔具:“爸,昨晚我说了,那间铺子租给别人了,退租要赔钱。”
“那你把那钱赔了呗,又不是赔不起。”
杨俊力停下手中的活儿:“那是三万块钱的事吗?是我跟人家签了合同的。”
“合同合同,你是不是不想帮你弟弟?”
杨俊力直起腰,看着岳父:“爸,我帮了。他刚来的时候我给他找工作,他不干。后来我让我朋友带他学手艺,他学了三天跑了。我还能怎么帮?”
张建斌被噎住了。
张子豪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嫌弃我没用呗?”
“子豪,”杨俊力语气很平静,“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不行呗?”
罗可馨从屋里出来,看见三个人站在原地对峙。
“怎么了?”她问。
“你问问你老公!”张子豪指着杨俊力,“他就是看不起我!”
“杨俊力,”罗可馨看着自己丈夫,“你说,是不是这样?”
杨俊力看着她,眼里有些失望:“你也这么想?”
罗可馨摇头:“我不这么想。但你要说清楚。”
杨俊力深吸一口气:“行,我说明白点。那间铺子我不会让出来。我辛辛苦苦干了十年才有了今天,不是给别人做嫁衣的。”
张建斌的脸色变了:“什么叫别人?你娶了我女儿,这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杨俊力笑了,“爸,您和子豪在我家住了三年,吃饱喝足,我一分钱没跟您要过。您说我不帮子豪,他需要的我哪样没给?”
“你……”
“俊力,”罗可馨喊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你别说了。”
她转头看着父亲:“爸,这间铺子的事,你别再提了。”
张建斌瞪着她:“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爸?”
“当我当然当,”罗可馨眼眶红了,“但你不能一辈子拿这个来压我。”
张建斌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胳膊肘往外拐,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他指着杨俊力:“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让可馨跟你离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杨俊力没说话。
罗可馨也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走到墙角,从鞋柜旁拎起一只旧蛇皮袋。
那是三年前,张建斌拎来的那只。
她从里面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又放进去。
整整齐齐,就像她一贯干活的样子。
张建斌愣住了:“你干嘛?”
罗可馨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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