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碰到骨碟,轻轻一声“咔”。

圆桌对面,大嫂郑淑兰的嘴唇还在动,鲜红的,一张一合。“……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啥也不会,倒贴着也能进傅家门。”

满桌的菜冒着热气,清蒸鱼的眼睛灰蒙蒙地瞪着天花板。

我放下筷子,陶瓷接触玻璃转盘,又是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我转头,看向主位上正在剔牙的大哥傅海波。他的手指顿了顿。

“大哥,”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平稳,包厢里太静,字字清晰,“您查过嫂子名下的‘云栖苑’别墅,购房款是谁付的吗?”

空气像突然被抽干了。

郑淑兰手里的红酒杯一歪,深红的酒液泼在她昂贵的米白色裙子上,迅速洇开。

她没去擦,只是瞪着我,那张总是描画精致的脸,一点点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绿。

公公傅国强猛地咳嗽起来。婆婆梁玉茹想去拍他的背,手悬在半空。

傅海波慢慢放下牙签,看向我,那双总是带着不容置疑神色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是两口突然结了冰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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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氏企业三十周年庆,在市里最贵的酒店包了整整一层。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空气里混着香水、食物和某种虚浮的热闹气。

我穿着半旧的米色套裙,站在签到台旁边,负责核对礼品名录。

这活儿是郑淑兰派的,她说:“慧心细致,交给你我放心。”她当时挽着大哥傅海波的手臂,笑盈盈的,新做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矜贵的棕。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名录上名字密密麻麻。

傅海波的生意伙伴、各路亲戚、有求于傅家的人,都来了。

礼品堆在旁边的长桌上,渐渐成了一座小山。

金银器皿、名茶补品、工艺品……包装一个比一个奢华。

“魏姐,这份放哪儿?”助理小周捧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有点不知所措。盒子不大,但看包装就知不菲。

我接过,看了一眼附着的卡片:“敬赠赵永康赵总。傅氏敬贺。”落款处没有傅海波的私章,却盖着一个有点眼熟的、属于郑淑兰私人助理的闲章。

“放那边吧,单独记一下。”我指了指角落,在名录上这一栏后面轻轻画了个很小的三角。赵永康……这名字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

宴会厅中心传来一阵笑声。

郑淑兰被几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围着,正抬手展示腕上的翡翠镯子。

水头很足,绿得晃眼。

她今天这身行头,从耳环到高跟鞋,估计能抵我两年薪水。

“嫂子真是越来越有气派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哪里呀,都是海波非要买。”郑淑兰笑着,眼神却飘向我这边,很快又掠过去,像扫过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我低下头,继续核对名录。手指划过纸面,有点凉。

丈夫傅明轩不知被谁叫去陪酒了。

他是傅家小儿子,在这种场合的角色通常是润滑剂——酒量一般,但态度必须到位。

我抬眼找了一下,看见他端着杯子,站在大哥傅海波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脸上挂着那种习惯性的、略显拘谨的笑。

傅海波正和几个中年男人谈笑风生,手偶尔会拍一下傅明轩的肩,力道不轻。

傅明轩的身子就微微晃一下,笑容更紧了些。

婆婆梁玉茹悄悄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块点心。“慧心,还没吃吧?垫垫肚子。”

点心是酥皮的,有点腻。我咬了一口,对她笑笑:“谢谢妈。”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明轩……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喝太多。他胃不好。”

“我知道,妈。”

她又看了看人群中心的大儿媳,嘴唇抿了抿,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走回公公傅国强身边坐下。

老爷子穿着挺括的中山装,坐得笔直,看着台上的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油亮的佛珠。

宴会快散时,傅海波明显喝多了,步子有些飘。郑淑兰扶着他一边,另一边自然落在了傅明轩身上。

“明轩,送你大哥回去。”郑淑兰吩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车我让司机开过来了,在楼下。我陪几位太太再聊会儿。”

傅明轩连忙点头,几乎是半扛着傅海波沉重的身躯,踉跄地往电梯走去。傅海波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一只手重重搭在弟弟肩上。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大堂里喧嚣渐歇,只剩下服务生收拾碗碟的轻微碰撞声。我整理好最后的礼品单,拿起自己的旧手包。

走到酒店门口,夜风一吹,有些冷。傅家的车早已不见踪影。郑淑兰和她的闺蜜团说笑着上了一辆豪华商务车,也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拢了拢外套,走向公交站台。

末班车还没来,站台上空无一人。

远处,酒店辉煌的灯火,像一块巨大的、不真实的蛋糕。

口袋里,那张记着礼品名录的纸,边缘被我无意识地捏得有些皱。那个蓝色的三角记号,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了。

02

周末,照例回老宅吃饭。傅国强喜欢热闹,定了规矩,只要没出差,周末儿女都得回来。

我到的时候,婆婆梁玉茹正在她房间里整理旧衣橱。满床都是些半旧不新的衣服,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慧心来啦?快,帮妈看看,这些衣服怎么处置好,放着占地方,扔了又可惜。”她招招手,额上有些细汗。

我放下包,走过去。大多是些婆婆年轻时穿的款式,料子其实不错,只是过了时。

这件毛衣,明轩小时候我给他织的,现在哪还能穿……”梁玉茹拿起一件小小的、宝蓝色的毛衣,手指摩挲着毛线,眼神有些恍惚。

我们一件件叠着,分着类。在一个装旧皮包的抽屉底层,梁玉茹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这什么呀?

信封没封口,里面滑出几张单据。

是报销凭证的复印件,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

抬头是“傅氏集团”,报销项目写着“商务招待”、“客户联谊”,金额不小。

下面的消费地点,却印着“清晏私人会所”。

我记得那地方,城北顶级的销金窟,以隐秘和昂贵著称,并不像寻常商务宴请的场所。

审批签字栏里,是傅海波龙飞凤舞的签名。经办人一栏,则是另一个名字,字迹娟秀——郑淑兰。

梁玉茹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好些年前的了吧。你大哥公司的事儿,咱们不管。”她随手把单据塞回信封,扔进了“待处理”的杂物堆里,像扔开一块有点烫手的炭。

我没说话,继续叠衣服。手指碰到一件真丝衬衫,滑溜溜的,冰凉。

午饭时,人齐了。长条餐桌,傅国强坐主位,左边傅海波、郑淑兰,右边是傅明轩和我。梁玉茹坐在傅国强旁边,忙着布菜。

郑淑兰正在讲她上周的澳门之行。“……手气不错,小赢了一点。主要还是放松,那边服务真是没得说。海波,下次咱们一起去呀?”

傅海波“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公司最近忙,再说。”

“爸,您也该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郑淑兰转向公公,语气殷勤。

傅国强慢慢嚼着米饭,咽下去了才开口:“老了,走不动。你们年轻人玩你们的。”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孩子的教育上。

郑淑兰的儿子在国外读名校,每年花费不菲。

她话里话外,又带了出来。

“……该投资就得投资,孩子才是最大的产业。别像有些人,眼界窄,只顾着眼前那点工资。”

傅明轩埋头吃饭,耳朵尖有点红。我给他舀了勺汤。

饭后,傅海波把傅明轩叫进书房,说有事谈。我和婆婆收拾碗筷。郑淑兰端着杯花茶,靠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新做的指甲亮晶晶的。

厨房里,水声哗哗。梁玉茹忽然小声说:“慧心,你大哥……是不是对明轩太严厉了?”

我冲洗着盘子上的泡沫,“大哥也是为他好吧。”

“为他好……”梁玉茹重复了一句,声音低下去,“我就怕明轩压力太大。他那性子,随我,软。”

水池上方的小窗,能看到后院一角。傅海波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着,光洁的车身上,倒映着几片飘落的梧桐叶。

洗好碗,我擦干手出来。经过书房时,门没关严,漏出一条缝。

傅海波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但带着惯有的压力。

“……这个季度,你部门业绩又垫底。下面人反映,你抓得不紧。明轩,你不是小孩子了,傅家不养闲人。”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傅明轩的声音,含糊地应着:“是,大哥,我知道了……我会改进。”

光知道没用。下个月,你去开发区那边的新项目盯着点,地方偏,正好磨磨性子。下周一就过去。

又是一阵沉默。我轻轻走开了。

傍晚离开时,傅明轩一路无话。车开上环线,窗外流光溢彩。他忽然说:“开发区那边,离家挺远的。”

“嗯。”我看着窗外。

“一周……可能得回来一趟。”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路上小心。”我说。

他没再吭声,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他的脸,明暗交替。

我闭上眼。脑海里晃过的,却是那张报销单上,“清晏会所”那几个工整的印刷字,和郑淑兰那娟秀的签名。

还有傅海波说“傅家不养闲人”时,那平淡无波的语调。

03

傅明轩去开发区项目部报到后,回来得少了。

那边工地条件简陋,他打电话回来说睡不好,吃得也糙。

梁玉茹心疼,念叨了好几次,让傅海波把他调回来。

傅海波只回一句:“妈,您别操心,男人吃点苦算什么。”

家里冷清了许多。我依旧上班,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中级财务,工作琐碎但规律。同事间关系平淡,偶尔午饭聊天,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那天午休,我端着水杯去茶水间,听到里面两个年轻同事在闲聊。

“哎,你听说没?审计一部那边接了个棘手的活儿,好像跟傅氏集团有关。”

“傅氏?那么大企业,账目能有问题?”

“谁知道呢,好像是有几笔关联交易,走账走得有点……特别。负责那边对接的,是傅家大儿媳,姓郑吧?排场可大了,来开会都带着私人助理,要求特多。”

“啧,人家是老板娘嘛。不过听说傅总治下很严啊,怎么会……”

“再严也是自家人呗。财务部老刘上次喝酒还说,那位郑总拿过来的单子,他们有时也得‘特事特办’,流程后补。水深着呢。”

水烧开了,呜呜响。我走进去,两个同事看见我,立刻换了话题,说起新上映的电影。

我接完热水,慢慢走回工位。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下午,我请了半小时假,去银行办事。

路过公司楼下那家高端房产中介,玻璃橱窗上贴满了豪宅信息。

我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令人咋舌的价格和华丽图片。

其中一张,是“云栖苑”别墅区的景观照。熟悉的名称。

我推门进去。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热情地迎上来。

“女士看房?想看看什么户型?我们这边……”

“随便看看。”我打断他,走到展板前,状似随意地指着“云栖苑”那张,“这小区环境不错。”

“哎呀,您真有眼光!云栖苑可是咱们市顶级的豪宅区,私密性好,住户非富即贵。不过现在房源极少,出来一套抢一套。”

“嗯。我有个远房亲戚好像住那边,姓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小区。”

“郑?”小伙子想了想,“云栖苑业主信息我们不全,不过好像是有几位姓郑的业主。女士您亲戚叫什么?我可以帮您留意一下,如果有房源出来……”

“不用了,我就随口一问。”我笑笑,“谢谢。”

走出中介,阳光有些刺眼。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号码。她在房产交易中心工作。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

寒暄了几句,我问起她孩子上学的事,然后似乎不经意地带出一句:“对了,跟你打听个事儿。云栖苑那边,是不是有个业主叫郑淑兰?傅氏集团的。我有个朋友想买那边房子,听说她可能想出手,不知真假。”

老同学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郑淑兰?名字有点熟……你等等,我这边不方便细说。这样,我回头帮你悄悄查查,有消息微信告诉你。不过慧心,这事你可别外传啊,我们有纪律。”

“放心,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车流如织,噪音嘈杂。手心有点潮。

晚上,傅明轩难得回来一趟。人瘦了些,也黑了,带着一股工地的尘土气。他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空。

还适应吗?”我问。

“就那样。”他揉了揉太阳穴,“大哥昨天去视察了,发了顿火,说进度太慢。”

他没再说下去,拿起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烁。

我起身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端着杯子出来时,他靠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我把牛奶轻轻放在茶几上。杯子底座接触玻璃,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叮”。

他眼皮动了动,没醒。

我坐回旁边的单人沙发,拿起一本看了很久也没看完的专业书。字迹在眼前晃,却进不到脑子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微信。

老同学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的一小部分,明显是匆忙拍下的电脑屏幕。

上面是模糊的产权查询界面,业主姓名栏隐约可见“郑淑兰”,地址栏有“云栖苑”字样,登记日期是两年前。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我点开,老同学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慧心,查到了,确实有。不过具体信息我不能再给了。另外……这房子当年交易,资金流水有点复杂,好像不是常规银行按揭。你让你朋友……多留个心眼。”

语音结束。房间里很静,只有电视机里细微的、不知什么节目的背景音。

我按熄手机屏幕,把它倒扣在沙发上。

傅明轩在梦中含糊地呓语了一句,翻了个身。

我盯着电视机屏幕里变幻的光影,看了很久。牛奶在茶几上,慢慢凉了,表面结起一层皱皱的膜。

04

几天后,老宅又来电话,说傅国强有点咳嗽,家庭聚会照旧,让大家都回去看看。

进门时,客厅里笑声阵阵。

郑淑兰来了几个娘家亲戚,正围坐着喝茶吃水果。

她穿着最新款的香云纱连衣裙,手腕上换了一枚羊脂玉镯,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所以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赵总那个项目,多少人盯着,最后还不是给了我们傅氏?这就是信任,也是实力。”

“淑兰姐就是能干,海波哥有福气。”一个年轻女孩奉承道。

郑淑兰笑得矜持,目光扫过我,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停了半秒,又滑开。“慧心来了?明轩呢?”

“他项目忙,晚点到。”我说。

“哦,忙点好。”她端起茶杯,吹了吹,“年轻人,就得拼搏。别像我们那会儿,机会少。现在时代不同了,再不上进,可就真落下了。”

她娘家一个婶子接话:“明轩那孩子,性子是温和些。”

“温和顶什么用?”郑淑兰轻轻放下杯子,瓷器相碰,脆响,“这世道,温和就是软弱。咱们傅家这么大的摊子,将来还得靠能扛事的。海波天天操心,我看着都累。有些人倒好,安生享受现成的。”

话像针,细细密密地扎过来。婆婆梁玉茹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过来,勉强笑着打圆场:“吃水果,吃水果。明轩就是实在,慢慢来。

“妈,您就是太护着他了。”郑淑兰拈起一颗葡萄,没吃,在指尖转着,“三十岁的人了,还得慢慢来?等得起吗?也就是生在傅家,换个别家,早不知……”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客厅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电视里播放戏曲的咿呀声。

我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果肉很甜,汁水充沛。我把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抬头。

傅明轩是晚饭前赶到的,带着一身疲惫。

席间,郑淑兰倒是没再说什么,只不停地给傅海波夹菜,偶尔给公公婆婆添汤,一副贤惠女主人的模样。

傅海波话不多,但脸色尚可。

饭后,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郑淑兰拉着她娘家几个女眷,说要去露台看新装的夜景灯。婆婆在厨房收拾。我进去帮忙。

水声哗哗。梁玉茹忽然低声说:“慧心,你别往心里去。淑兰她……说话就那样。”

“我没往心里去,妈。”我擦着碗。

“明轩也不容易。”她叹了口气,“海波是他大哥,要求严些,也是为他好。就是……唉。”

就是什么,她没说下去。窗外,露台上传来郑淑兰清脆的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收拾停当,我走到客厅门口。傅海波和傅国强正在下棋。傅明轩坐在一旁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侧影有些寥落。

傅海波落下一子,忽然开口:“明轩,开发区那边,跟‘永康建设’的对接,你多上点心。赵总是老朋友,但生意归生意,条款要咬死。”

傅明轩连忙抬头,“好的,大哥。赵总那边派人来过两次了,态度挺客气。”

“客气?”傅海波哼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棋盘,“赵永康那个人,笑面虎。他越客气,你越要当心。那份补充协议,重新核一遍,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是。”

我靠在门框边,听着。“永康建设”,赵永康。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和傅海波语气里那份熟悉的、掺杂着戒备的重视联系在一起。

还有郑淑兰下午提到的“赵总的项目”。

露台的笑声渐渐近了。郑淑兰她们走了回来,脸上还带着欢愉的红晕。她径直走到傅海波身后,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生意。”傅海波简短地回答。

“哦。”郑淑兰也不多问,目光转向我,笑容淡了些,“慧心还在啊?我以为你先回去了呢。”

“等明轩一起。”我说。

“真是恩爱。”她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海波,明天还约了赵总打高尔夫呢,早点休息。”

傅海波“嗯”了一声,推开棋盘,“不下了,爸,改天再陪您。”

傅国强慢慢把棋子收回棋盒,没说话。

离开时,夜风更凉了。傅明轩去开车,我和公婆站在门口等。

郑淑兰挽着傅海波先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咯作响,渐渐融入夜色。

梁玉茹忽然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温热。“路上慢点。”

“妈,您也早点休息。”

车灯亮起,傅明轩把车开了过来。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老宅的大门缓缓合上,门口那两盏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小而暖,很快就被甩在了后面。

傅明轩开了收音机,低低的音乐流淌出来。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陌生。

“大哥好像很看重和赵永康的合作。”我忽然说。

傅明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是个大项目。大哥盯得很紧。”

“大嫂……和赵总好像也很熟?”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们……认识很多年了吧。好像爸那辈就有些交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慧心,这些事……咱们别多问。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没再说话,看向窗外。

城市夜晚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海,璀璨,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收音机里,一首老歌正好唱到尾声:“……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傅明轩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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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月底,傅氏集团内部有个不大不小的调整。

傅明轩从开发区项目调回了总部,但没回原部门,而是去了一个更清闲、也更边缘的“战略研究室”,听起来名头大,实则没什么实权,主要负责写写行业报告。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

傅海波在高层会议上宣布时,语气平淡,只说“让明轩拓宽一下视野,从宏观层面思考问题”。

傅明轩坐在下面,脸色白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甚至还点了点头。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核对一份报表。同事小雯蹭过来,小声说:“魏姐,你听说了吗?你先生他……”

“听说了。”我没停下手里的工作。

小雯看看我的脸色,识趣地没再说什么,溜回了自己工位。

下班回到家,傅明轩已经在了。他坐在客厅黑暗中,没开灯。我按亮开关,看见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调令下来了?”我问。

“嗯。”他声音沙哑。

“战略研究室……也挺好,没那么大压力。”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红丝,“好什么?那就是个养老的地方!慧心,你不明白吗?大哥他……他这是彻底不指望我了!”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胃药,大概是婆婆塞给他的。

“也许,大哥有别的考虑。”我说。

“考虑?他考虑的就是怎么让我安分待着,别给他添乱,别丢傅家的脸!”傅明轩激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比不上他!成绩,能力,甚至娶老婆……他都压我一头!现在连个像样的位置都不给我留!”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钉子,冷不丁扎过来。我看着他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没说话。

他似乎意识到失言,喘了口气,颓然靠回沙发背。“对不起,慧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我说。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夜色从窗外渗进来,一点点吞没家具的轮廓。

过了很久,傅明轩低声说:“今天……赵永康来公司了。直接去了大哥办公室,关起门谈了一下午。我送文件时,在门口听见几句……好像提到什么‘旧情’,‘担保’之类的。大哥声音不大,但听着……不太高兴。”

我心头微微一动。“赵永康经常来?”

“最近比较频繁。好像是为了开发区那个项目后续的资金问题。大嫂……有时也会在。”

“哦。”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去厨房做饭。洗米,淘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饭菜上桌,很简单,两菜一汤。傅明轩吃得很少,机械地往嘴里扒饭。

“对了,”我夹了一筷子青菜,状似随意地说,“上次听妈提了一句,大嫂在‘云栖苑’有套别墅?装修好像挺讲究的。”

傅明轩筷子顿了顿,“好像是有吧。大嫂娘家底子厚,她自己也能干,有资产不奇怪。”

“嗯。我就是好奇,那房子买的时候,大哥知道吗?是婚前财产还是婚后?”

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你怎么问起这个?应该是婚后买的吧?具体我不清楚。大哥家的事,我很少过问。”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种事,咱们最好别打听。”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晚饭后,傅明轩进了书房,大概是去研究他那“战略”去了。我收拾完厨房,倒了杯水,走到阳台上。

夜风带着凉意。远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疲倦的巨兽。近处小区里,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温暖的黄光,隐约传来电视声和孩子笑闹声。

我握着微温的玻璃杯,手指慢慢收紧。

有些线头,散乱地飘着。报销单,私人会所,赵永康,云栖苑别墅,频繁的往来,大哥语气里的戒备,大嫂的张扬与暗示……

它们之间,似乎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具体的联系,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怪异感,像墙角潮湿处生出的霉斑,quietly蔓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老同学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慧心,你上次问的那房子,当初的付款方,好像不是个人账户,是个什么……咨询公司。水有点深,千万别沾。

咨询公司。

我忽然想起,在婆婆那里看到的旧报销单上,经办人是郑淑兰,而消费地点是“清晏私人会所”。

那些单据,似乎也是以某个“咨询公司”名义走账的。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我仰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尽,冷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回到客厅,傅明轩还在书房没出来。

我走到他常坐的书桌前,桌面上摊着几份行业报告,还有一份“永康建设”的公开简介。

我拿起简介翻了翻,在董事成员一栏,看到了“赵永康”的名字和照片。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微发福,笑容和善,眼神却透着一股商人的锐利。

简介下面,压着一份傅氏内部通讯录。我指尖划过纸页,在某一页停下。

那里有郑淑兰助理的直线电话。

也有傅海波首席秘书的电话。

我盯着那两个号码,看了几秒钟。然后松开手指,纸张轻轻弹回原处。

傅明轩的脚步声从书房门口传来。我转身,走向卧室。

“不早了,睡吧。”我说。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浓稠。

傅明轩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瞬间照亮房间一角,又迅速陷入黑暗。

像某种无声的预演。

明天,又是傅家例行家宴的日子。

06

家宴定在周末中午,老宅最大的包厢。

圆桌能坐十五六人,今天却只坐了七个:傅国强、梁玉茹、傅海波、郑淑兰、傅明轩、我,还有特意从国外飞回来过暑假的、郑淑兰的儿子傅晓峰。

晓峰二十出头,染着一头时髦的浅金色头发,穿着限量版球鞋,坐下就开始刷手机,偶尔用英语跟郑淑兰说几句,语调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漫不经心。

菜上得很慢。先是一些精致的凉菜拼盘,摆了满满一桌。郑淑兰忙着给儿子夹菜,“这个好吃,你尝尝。”

“慢点吃,别光顾着玩手机。”

傅海波和傅国强喝着茶,聊几句最近的财经新闻。傅明轩坐得有些拘谨,目光时不时飘向大哥。

“晓峰这次回来,待多久?”梁玉茹问。

“半个月吧,然后跟同学去欧洲玩一圈。”郑淑兰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世界,我们做父母的,就是做好后勤保障。该花的钱得花,该见的世面得见,不然将来怎么接手家里的生意?”

她说“家里的生意”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傅明轩。

傅明轩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慢慢嚼着。

热菜开始上了。清蒸东星斑、佛跳墙、葱烧海参……都是费工夫的菜。服务员轻声报着菜名,小心地摆上转盘。

气氛似乎还算融洽。傅国强问起晓峰在国外学的专业,郑淑兰代答,言语间不乏炫耀。傅海波偶尔补充几句,脸上带着父亲式的、略带威严的赞许。

直到那道招牌烤乳鸽端上来。

郑淑兰亲自给儿子掰了一只鸽腿,又夹了块最好的胸脯肉放到傅海波碟子里。

然后,她像是忽然才注意到一直沉默的我和傅明轩,笑了笑,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明轩,慧心,你们也吃呀,别客气。特别是慧心,多吃点,看你瘦的。也是,持家不容易,样样要精打细算,不像我们晓峰,从小就没为钱发过愁。

她顿了顿,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

“要我说啊,这人呢,投胎真是技术活。有些人,拼死拼活,也就混个温饱。有些人呢,命好,哪怕自身条件一般,只要豁得出去,懂得‘贴’,也能一步登天,挤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慧心,你说是不是?”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嗡声。

傅明轩猛地抬头,脸色涨红,“大嫂,你……

我按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在抖。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象牙筷碰到骨碟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抬起眼,没看对面笑容僵了一瞬的郑淑兰,也没看旁边脸色铁青的傅明轩,甚至没看主位上眉头微蹙的傅国强和一脸担忧的梁玉茹。

我的目光,越过转盘上那只油亮喷香的烤乳鸽,越过晶莹剔透的杯盏,稳稳地,落在了傅海波脸上。

他正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动作停住了。

包厢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让他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我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水面:“大哥。”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您查过嫂子名下的‘云栖苑’别墅,”我略微停顿,清晰地吐出后面几个字,“购房款是谁付的吗?”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

郑淑兰手里那只盛着半杯红酒的高脚杯,猛地一歪。深红色的酒液泼洒出来,瞬间在她米白色的真丝裙摆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迅速扩大的污渍。

她没去擦,甚至没去看裙子。

只是瞪着我,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映着水晶吊灯破碎的光。

那张保养得宜、总是妆容精致的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先是苍白,然后泛起一种难看的、近乎惨绿的颜色。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傅国强发出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身体前倾,手里的佛珠串“啪”一声掉在地上,珠子四处滚落。

梁玉茹慌忙去拍他的背,手忙脚乱,碰翻了面前的汤碗,汤汁流淌到桌布上。

傅明轩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椅子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傅晓峰也停下了刷手机的动作,愕然地看着瞬间乱成一团的餐桌,又看看他母亲异常的脸色,满脸不明所以。

只有傅海波。

他还保持着端茶杯的姿势,一动不动。茶水表面轻微的涟漪,渐渐平息。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向旁边的郑淑兰。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惊讶,没有震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像手术刀,一点点剥离皮肉。

郑淑兰接触到他的目光,像是被烫到,猛地一颤,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得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