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戳在凉拌黄瓜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冯翠霞撇着嘴,把黄瓜拨到一边。

冯家明扒拉着饭,眼皮都没抬。

八岁的冯小宝舔着筷子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爸。

冯家明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王萍正往嘴里送饭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着冯家明瞬间惨白的脸,又看了看那盘碧绿、淌着蒜汁的拍黄瓜,厨房窗外的夕阳正正照过来,给每个人的错愕镀上了一层荒谬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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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六点二十,门锁转动的声音准时响起。

先是冯小宝炮弹一样冲进来,鞋也不换,喊着“大姨,饿死了”,直奔茶几上的果盘。

接着是冯家明,手里晃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慢悠悠踱进来,一屁股陷进沙发最软的位置,掏出手机。

最后是冯翠霞,手里拎着个超市打折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蔫了吧唧的苹果,嘴里嚷着:“姐,今天路上堵死了。”

王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来了啊,快洗手,马上开饭。”她额前的头发被热气熏湿了几缕,黏在皮肤上。

我没说话,把目光从电视新闻上移开,落到餐桌。

红烧排骨油光发亮,清蒸鲈鱼冒着热气,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个紫菜蛋花汤。

四菜一汤,标准配置。

这配置,在我家已经雷打不动地运行了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前,冯家明跑运输的小生意黄了,车卖了抵债。

之后开过一段时间网约车,嫌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冯翠霞在超市干收银,工资刚够她自己花销。

他们一家三口的开销,大头靠岳母于秀华那点退休金贴补,再就是我家这张饭桌。

饭桌上很热闹。

冯小宝挑剔地扒拉着排骨,专挑瘦的。

冯翠霞一边给儿子夹鱼肚子上的肉,一边抱怨超市主管抠门,加班费算不清。

冯家明吃得啧啧有声,偶尔插两句,说的都是听来的“大项目”,谁谁又赚了多少钱。

“姐夫,你们公司最近效益咋样?”冯家明啃完一块骨头,随口问。

“老样子。”我说。

“要我说,给人打工没劲,”他抽了张纸巾,用力抹了抹油嘴,“还是得自己干点啥。我最近看上个项目,搞社区团购,就缺个启动资金……”

王萍打断他:“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国安,再给家明盛碗饭?

我起身去盛饭。电饭煲里的米饭已经见了底,锅底结了一层硬痂。我给冯家明盛了满满一碗,自己碗里只剩小半碗。

饭后,战场转移。

冯家明挪到沙发上继续刷短视频,声音外放。

冯翠霞拉着王萍坐在餐桌旁,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姐,你看这件风衣,直播间秒杀价,才299!是不是特适合我?”

王萍凑近看了看,点头:“颜色挺好。”

“是吧!就是我这月工资还没发,手头紧……”冯翠霞拖长了调子。

王萍没接话,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杯盘狼藉,鱼刺骨头堆在碟子边,汤汁洒了一桌布。

我走过去,沉默地帮她。

水池很快堆满了,油腻腻的,泛着光。

冯翠霞还在那说风衣。冯小宝满屋子跑,喊着要玩我的平板电脑。

王萍洗着碗,水声哗哗的。

我擦着灶台,一下,又一下,白色的瓷砖映出我模糊的脸。

橱柜深处,我上个月发现的那盒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好像又少了两个。

02

水很烫,王萍的手背有点红。

她洗碗总是很用力,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也一起冲刷掉。泡沫堆积起来,又破裂。

“小宝今天数学测验,又没及格。”王萍声音很低,混在水声里,“老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吭声,用抹布仔细擦拭油烟机上溅到的油点。那油点很小,但很顽固。

老师说,孩子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回家得有人督促。”她继续说着,语速有点快,“家明他们……哪有那个耐心。妈年纪大了,也管不了。

“所以呢?”我把抹布扔进水池边的小盆。

王萍动作顿了一下。“我跟老师说,我们会多注意。回头……回头我找点练习题,周末让小宝过来,我看着做。”

你周末不备课了?”我问。她是班主任,周末通常要花半天时间准备下周的教案。

“挤点时间呗。”她说,拿起一个盘子冲水,水流溅起,“能怎么办?那是我亲侄子。”

亲侄子。这三个字像一把钝钥匙,总能打开同一把锁。

客厅传来冯家明夸张的笑声,不知道又刷到了什么好玩的。冯小宝在嚷嚷:“爸,我要玩那个游戏!给我下载!”

我看向客厅。冯家明歪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边缘,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咧开的嘴。冯翠霞已经不在餐桌旁了,大概去了洗手间。

“他这个月,来了多少次?”我问,声音平平的。

王萍没立刻回答。她关掉水龙头,厨房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客厅的喧闹透进来。

“记这个干嘛。”她说,用围裙擦手,“来了就添双筷子的事。”

“添双筷子?”我拿起灶台边上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

里面不是工作笔记,是一串串数字,日期,菜品,估算的金额。

“上月,二十四天。这个月到今天二十八号,来了二十三天。除去食材成本,水电煤气,按最低标准算,每月额外开支至少一千五。这还不算水果、零食,还有你偷偷塞给小宝的‘学习资料费’。”

王萍的脸色白了。“你记这个?”

“我不该记吗?”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女儿下学期的编程课,一学期六千四。我问你家里存款够不够,你说想办法。办法就是从这里省,从我们碗里省,去填别人家的碗?”

那不是别人家!那是我弟!”王萍的声音高了些,带着颤音,“家明他现在是难……

“他难了三年了!”我打断她,但立刻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客厅听见,“谁不难?我们容易吗?房贷、车贷、孩子教育、老人……王萍,我们家不是银行,更不是慈善食堂!”

她眼圈红了,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知道……我知道不好。可妈每次打电话都念叨,说我们就这一个弟弟,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能怎么办?我能把他们撵出去?”

我们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冯家明在喊:“姐,有啤酒没?口渴。”

王萍吸了吸鼻子,拉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

走到厨房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为难,疲惫,还有一丝恳求。

她什么也没说,拿着啤酒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一池子待洗的锅碗瓢盆。水槽边缘,粘着一小片绿色的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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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中午,冯家明一家没来。

王萍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炒菜时盐放多了。女儿朵朵在房间写作业。难得的安静。

饭吃到一半,王萍犹豫着开口:“国安,我有个想法。”

我夹了一筷子咸得过分的青菜:“说。”

“你看……家明他们总来吃饭,也不是个长久事儿。”她斟酌着词句,“要不,以后每个月,让他们意思一下,交点伙食费?不多,就……五百,行不?这样他们吃也安心,我们……我们也不至于太……”

她没说完,看着我。

我放下碗。“你打算怎么跟你弟说?‘家明,以后来吃饭得交钱’?

王萍的脸微微涨红。“我可以跟妈说,让妈去提……”

“妈会怎么说?”我扯了扯嘴角,“她会说,萍啊,你就这么一个弟弟,跟你计较这个?让人笑话。然后下次来,指不定带箱更便宜的饮料,或者提几个更蔫的苹果,就算抵账了。”

王萍不说话了,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这事,要么不提。要提,就得把账算清楚,把话说明白。”我看着她说,“可你准备好说清楚了吗?准备好你弟跟你翻脸,你妈说你没良心了吗?”

她肩膀垮了下去。

我知道她没有。亲情是张密不透风的网,她被困在里面,习惯了,也怕撕破。

下午,冯家明他们还是来了。不是饭点,下午三点多。冯家明手里果然拎着一箱某品牌的果汁饮料,特价促销的那种,箱子边角有点磕瘪了。

“姐,姐夫!”他嗓门很大,“路过超市看见搞活动,给你们搬一箱!放哪儿?”

王萍连忙接过去,嘴里说着“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冯翠霞拉着小宝,一进门眼睛就四处瞄,最后落在客厅角落女儿新买的乐高城堡上。“哟,朵朵这玩具挺贵吧?现在的孩子真幸福。”

朵朵从房间出来叫了声舅舅舅妈,就警惕地站在她的乐高旁边。

坐了一会儿,冯家明又提起他的“大项目”,这次是加盟一个快递驿站。

前期投入不大,主要是租个门面,搞点设备。姐夫,你人脉广,有没有便宜点的地方推荐?

我摇头:“没有。”

“钱呢,我这边凑了点,妈支援了些,还差个四五万。”他搓着手,目光往我这边飘,“姐夫,你看能不能……”

“家明,”王萍急忙插话,递过去一个削好的苹果,“先吃水果。钱的事,我们也不宽裕,朵朵马上要交补习班的钱……”

哦,那算了,那算了。”冯家明接过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语气轻松,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提,“我再想想办法。

他们坐到快五点才走。走的时候,冯小宝手里攥着从我家零食筐里拿的两包饼干。那箱饮料放在玄关,像个沉默的纪念碑。

晚饭时,王萍看着那箱饮料,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其实……家明也挺有心。”

我没接话。

有心?

或许吧。

用一箱三十块的打折饮料,兑换未来一个月乃至更久的价值数千的晚饭、潜在的借款可能性、以及随时可以投射的亲情压力。

这心,算得挺精。

04

朵朵的班主任在家长群发了通知。

下学期数学和英语的拓展班开始报名,名师授课,小班教学,费用一科一学期三千二。两科就是六千四。

群里很快被“收到”和“报名接龙”刷屏。朵朵成绩中上,这种拓展班,几乎是非报不可的阶梯。

我把手机递给餐桌对面的王萍看。

她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几下,没说话。

“报名截止下周五。”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放下手机,端起碗喝汤。汤有点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家里定期存款,还有多少能动?”我问。

上次妈做个小手术,取了一些。”王萍声音发干,“剩下的……动不了,存的死期,取了利息全没了。

“活期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活期……没多少了。这个月物业、水电、油费,还有……还有上次妈说老家有个亲戚结婚,随礼……”

我没再追问。账其实都在我心里。活期账户大概还剩七八千,撑到下个月我发工资没问题,但要一下子拿出六千四,肯定见底。

“要不……先报一科?”王萍试探着问。

“别人都报两科。”

“那……跟老师说说,能不能缓两天交?”

“接龙已经开始了,老师说按接龙顺序排座位。”

王萍不吭声了,把脸埋在碗沿上。餐厅的灯光照着她头顶的发旋,有几根白头发,特别刺眼。

客厅沙发上,扔着冯翠霞上次落在这里的一本时尚杂志。封面模特涂着鲜艳的口红。

我忽然想起昨晚洗碗时看到的。冯翠霞的手,指甲是新做的,那种带着亮片和复杂花纹的款式。一次至少一两百吧。

还有冯家明。上次来,他身上那件夹克,牌子我不认识,但看质地和版型,不像地摊货。手机也换了新的,比我的型号还晚一代。

他们喊穷。冯家明抱怨油价涨,跑车不赚钱。冯翠霞抱怨工资低,孩子开销大。

可他们从未真正减少来吃饭的次数。甚至,当饭菜稍微简单点时,冯小宝会噘嘴,冯翠霞会半真半假地说:“姐,今天菜有点素啊。”

我们的捉襟见肘,他们的“困难”,在同一个饭桌上碰撞,却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晚上,等王萍睡了,我悄悄起身,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就着台灯的光,我在空白处用力写下一行字:“朵朵拓展班费:6400元。”

然后,在这一行上方,是本月冯家明一家来吃饭的记录,密密麻麻的“正”字。我在下面划了一道粗重的横线,仿佛要做一个了断。

窗外的月亮很冷,清清白白的,照着人间的算计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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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晚上,六点二十五。

门锁响,人声涌进来。

冯小宝第一个冲向餐桌,看了一眼,愣住了:“大姨,今天没肉啊?”

桌上,只有两盘菜。一大盘凉拌拍黄瓜,黄瓜切得大小不均,蒜末和醋汁淋在上面。还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汤很稀,蛋花漂在上面。

冯家明和冯翠霞跟在后面,也看到了桌子,脚步停住了。

王萍从厨房端出米饭,脸上有些尴尬,不敢看他们,小声说:“洗手吃饭吧。”

“就……就这?”冯翠霞指着桌子,音调拔高。

我坐在餐桌主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咔嚓,很脆,蒜味直冲脑门。“天热,吃点清淡的,败火。”我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冯家明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他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冯翠霞剜了我一眼,又看看王萍,不情不愿地坐下。冯小宝嘟着嘴,被他妈按在椅子上。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默。只有咀嚼黄瓜的咔嚓声,和喝汤的轻微呼噜声。

冯家明吃得很快,一碗饭扒拉完,碗一推:“饱了。”起身又窝回沙发玩手机。

冯翠霞没吃几口,一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黄瓜块。冯小宝嚷嚷着不好吃,被冯翠霞低声呵斥了一句,委屈地扒拉着米饭。

王萍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着汤,像在数汤里的蛋花。

周二,依然拍黄瓜,配了个凉拌豆腐皮。

周三,拍黄瓜,紫菜汤。

周四,拍黄瓜,炒了个咸菜丝。

冯小宝的抱怨越来越多。冯翠霞的脸越来越黑。冯家明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吃完就躲到阳台,电话多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五,门开的时候,除了那一家三口,后面还跟着岳母于秀华。

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桃子,进门先看餐桌。还是拍黄瓜,外加一盘昨晚的剩菜——青椒炒肉片,肉没几块。

“这天天吃的啥?”于秀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把桃子往王萍手里一塞,“萍啊,不是我说你,这过日子也不能太省。家明跑车累,小宝正长身体,光吃黄瓜哪行?”

王萍接过桃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妈,天热,吃点清淡的好。”我开口。

于秀华看向我,眼神里有不满,但更多的是长辈那种不容置疑的关心:“国安,话不是这么说。再热,饭也得像样。你们要是手头紧,跟妈说,妈还有……”

“妈,我们不紧。”我打断她,夹了一筷子黄瓜,“就是觉得,天天大鱼大肉,对身体不好。黄瓜挺好,维生素多。”

饭桌上的气压更低了。于秀华坐下,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给冯小宝夹了好几筷子那盘所剩无几的青椒炒肉。

冯家明闷头吃饭,没碰黄瓜。他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阳台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绿化带里割草后的青草气,混着蒜泥的味道,有点奇怪。我吃着寡淡的黄瓜,心里却像烧着一把慢火。

这把火,不知道最后会烧了谁。

06

拍黄瓜吃到第七天。

冯小宝进门时的欢呼彻底没了。他蔫头耷脑地蹭到餐桌边,看了一眼,小声说:“又是黄瓜啊。”

冯翠霞这次连话都懒得说,直接坐下,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晦气”两个字。

冯家明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宁。吃饭时,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下,但隔一会儿就亮一下,他立刻拿起来看,回消息的手指动得飞快。

王萍这几天话很少,做饭洗碗更沉默。有时我半夜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今天岳母没来,但饭桌上的压抑感有增无减。

冯小宝扒拉了几口饭,突然把筷子一扔:“我不吃了!我要吃肯德基!”

“吃你的饭!”冯翠霞拍了一下桌子。

“就不吃!黄瓜难吃死了!我要吃炸鸡!爸,你说好上次带我吃大餐的,后来都没去!”冯小宝耍起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冯家明正盯着手机,被儿子一闹,烦躁地抬头:“闹什么闹!有的吃就不错了!”

“你骗人!你说香满楼的龙虾可好吃了,我都没吃到!”冯小宝喊着。

“香满楼”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空气。

冯家明的脸色瞬间变了,厉声喝道:“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再胡说八道我揍你!”

冯小宝被吓住了,张大嘴,要哭不敢哭。

冯翠霞也愣了一下,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什么香满楼龙虾?家明,你带小宝去吃龙虾了?”

“没有!小孩子瞎说!”冯家明语气很冲,站起身,一把拉起冯小宝,“不吃就下去玩!别在这儿捣乱!”说完,几乎是拖着儿子离开了餐桌。

饭桌上剩下我、王萍,和一脸狐疑的冯翠霞。

“姐,家明最近……是不是有啥事?”冯翠霞凑近王萍,压低声音,但足够我听见,“神神秘秘的,电话也多。他哪来的钱吃香满楼?那地方死贵。”

王萍勉强笑了笑:“小宝可能听错了吧。家明哪有那钱。”

“也是。”冯翠霞坐回去,但脸上的疑虑没散,“可他最近是有点怪。”

这顿饭草草收场。冯家明没再回来吃饭,说带小宝下楼买点吃的。冯翠霞坐立不安,没一会儿也走了。

王萍默默地收拾着几乎没怎么动的黄瓜和汤。她拿起冯家明用过的碗,里面饭还剩大半碗,黄瓜一块没动。

我走到阳台。

楼下,冯家明的车停在路边,没开走。

车里亮着灯,他坐在驾驶位,侧着脸,好像又在打电话,表情看不太清,但肢体语言显得有点急切。

晚风有点凉了。我回头,看到王萍还站在餐桌边,手里攥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空空的。

她好像第一次,对她这个弟弟的“困难”,产生了某种真实的疑惑。而这疑惑,像一颗冰冷的种子,掉进了被亲情捂得太久、太热的土壤里。

今晚,她还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地说服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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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冯家明一家有两天没来了。

王萍做饭时,下意识地还是做了四菜一汤。等到摆上桌,看着多出来的碗筷,她才愣住,自嘲地笑了笑,又把多余的碗筷收回去。

家里忽然安静得让人有点不习惯。朵朵问:“舅舅他们今天不来吗?”

王萍说:“可能有事吧。”

我注意到,冯家明那天匆忙离开时,车钥匙忘在我家鞋柜上了。

是一把普通的遥控钥匙,但钥匙环上挂了个东西。

一个金属的小牌子,边缘有点磨损,上面蚀刻着“香满楼VIP”几个字,还有一个小小的logo。

我把钥匙扣拿在手里,掂了掂。金属冰凉。

王萍看到了,走过来。“家明的钥匙?怎么落这儿了。”她伸手要拿。

我没给她,把钥匙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累积积分:3280”。

“香满楼,”我念出那个名字,看向王萍,“人均消费三百起。累积积分三千多,意味着消费金额至少上万。VIP,恐怕还得有消费次数要求。”

王萍的手僵在半空。她的眼睛盯着那个小牌子,好像不认识上面的字。

“他不是……没钱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是啊,没钱。”我把钥匙扣放在鞋柜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没钱到需要天天来姐姐家蹭饭,连水果都挑打折的买。没钱到想开快递驿站,还差四五万要找我们借。”

王萍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慢慢地坐到旁边的换鞋凳上,目光没有离开那个钥匙扣。

“也许……也许是别人请客?”她试图找到一个解释,但语气虚弱。

“谁请客,会把VIP卡挂自己钥匙上?”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王萍,你弟可能没跟你说实话。或者说,他跟你说的,只是你想听的那部分。”

她猛地别开脸,胸口起伏着。“不会的……家明他就是好面子,爱吹牛,他……”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好面子吹牛,和真金白银的消费记录,是两回事。

“还有这个,”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昨晚我悄悄拍的。

照片里,是冯家明车里副驾驶座位上,落着一支口红。

很鲜艳的橘红色,不是冯翠霞常用的颜色。

“昨晚他车没锁,我路过看到的。”

王萍盯着手机屏幕,呼吸好像停住了。她认识那支口红,冯翠霞念叨过那个牌子,说死贵,舍不得买。

客厅里只开着玄关的小灯,光线昏暗。

王萍坐在阴影里,肩膀缩着,像突然被抽掉了力气。

许久,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某种坚硬的、碎裂的东西。

他怎么能……”她喃喃道,声音沙哑,“他怎么可以……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怎么能一边蹭着姐姐家的饭,喊穷叫苦,一边在外头大手大脚,甚至可能……

“明天,”她吸了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再开口时,声音稳了一些,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明天他们要是来,你什么都别说。我来问。”

钥匙扣静静地躺在鞋柜上,金属表面反射着一点微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08

第二天,他们来了。

时间比平时晚,快七点才到。

冯家明进门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点躲闪。

冯翠霞拉着脸,显然这两天夫妻俩有过不愉快。

冯小宝倒是活泼,一进门就喊饿。

餐桌上是炒青菜和冬瓜汤。依然没有荤腥。

冯翠霞坐下就开始抱怨:“姐,这清汤寡水的,日子不过了?”

王萍没像往常那样解释或安抚。她盛好饭,坐下来,拿起筷子,没看任何人,平静地说:“吃吧。”

气氛有点怪。冯家明也察觉了,看了他姐一眼,没吭声,埋头吃饭。

冯小宝吃了两口青菜,又开始了:“妈,我不想吃这个。我想吃排骨,想吃虾。”

冯翠霞没好气:“有得吃就不错了!嫌不好吃找你爸!”

冯家明皱眉:“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你让我怎么说话?”冯翠霞的火气一下子被点着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冯家明,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电话接不完,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

“够了!吃饭!”冯家明低吼一声,打断她。

冯小宝被父母的争吵吓到,又觉得委屈,嘴一撇,带着哭腔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