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兰!桂兰你怎么了?!”

郭安邦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冯桂兰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她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嘴歪眼斜,说不出话,只有眼珠子还在转,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救护车一路鸣笛。医院急诊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唐智宸医生走出来,没急着说话,而是把郭安邦拉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

他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

郭安邦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四十天前,正是冯桂兰搬进他家的那天。

01

冯桂兰这辈子没想过,自己68岁了还能再嫁一次。

前头那个走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

她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看着老伴儿的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最后像漏气的气球,没了动静。

她哭了三天,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儿子韩健说要接她去省城,她不肯。

妈在这儿住了四十年,哪儿都不去。

她在那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一住就是十年。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白天去公园跳广场舞,晚上回来看看电视剧。

隔壁王阿姨说给她介绍个老伴儿,她笑着摆手:“都这把年纪了,别折腾了。”

王阿姨不死心,把照片塞到她手里:“你先看看嘛,老郭,退休干部,人老实,条件不差。”

冯桂兰看了一眼照片。一个瘦高个儿的老头,穿着白衬衫,站在公园的银杏树下,嘴角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她想了想,没扔掉,把照片夹在了书里。

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的凉亭里。

那天有点冷,郭安邦穿了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带了一袋橘子,有些局促地放在石桌上:“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冯桂兰笑了。这老头,像个没谈过恋爱的小伙子。

两人聊了一下午。

从年轻时候的事聊到退休生活,从各自的儿女聊到存折上的数字。

郭安邦说,他老伴儿走了五六年了,一儿一女都成了家,女儿就在同城,隔三差五回来看看他。

“就是太能管我了。”郭安邦有些无奈,“什么都想替我做主。我要是不听她的,她能念叨好几天。”

冯桂兰点点头。

她的儿子韩健也是操心,三天两头打电话,生怕她一个人出什么事。

有时候冯桂兰烦了,就说“你再打我就关机了”,韩健这才消停两天。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开始走动。

郭安邦请她吃饭,她回请他喝茶。

一个月下来,冯桂兰发现,这老头虽然有点闷,但心眼实在。

吃饭的时候会记得她不吃香菜,走累了会停下来等她,说话从不大声。

有一次,冯桂兰的腰疼犯了,郭安邦听说后,骑着自行车跑了大半个城,给她买了一盒膏药。

冯桂兰问他怎么知道这个牌子好,他挠挠头说:“我问了我们楼下那个老中医,他说这个管用。”

那一刻,冯桂兰心里热了一下。

三个月后,郭安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桂兰,要不……咱俩搭个伴?”

冯桂兰没立刻答应。她给儿子打了电话。

韩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你高兴就行。但我得跟他谈谈,房子怎么住,退休金怎么安排,这些都得说明白。”

冯桂兰骂他势利,挂了电话却偷偷哭了。儿子是怕她受委屈。

电话又响了,是郭安邦:“桂兰,我想好了,房子加你名,退休金你管。我……我是认真的。”

冯桂兰擦了擦眼泪,说:“行。”

02

领证那天,天气挺好的。

郭安邦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还专门理了理。冯桂兰换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那是韩健去年给她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民政局门口,郭安邦的女儿郭晓琳站在车旁边,脸拉得老长。

“爸,你想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郭安邦没说话,低着头往里走。

郭晓琳又看了冯桂兰一眼。那眼神,像在看贼。冯桂兰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她没吭声,跟了上去。

领完证,两人回了郭安邦的家。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有点冷清。

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摆着郭安邦老伴儿的遗照,还没收起来。

冯桂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厨房里。灶台上摆着几瓶保健品,都是些没听过的牌子,包装挺新。

“你闺女买的?”冯桂兰拿起来看了看。

郭安邦正在往柜子里收拾东西,头也没回:“嗯,她说对身体好,不吃不行。我吃了大半年了,也没觉得有啥用。不吃吧,她还生气,说我不听她的话。”

冯桂兰放下瓶子。

她开始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

韩健给她寄了一批中药,说是找老中医开的方子,调理身体的。

她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放在厨房的柜子里。

过了两天,冯桂兰发现那批中药的包装袋上有个破口。

“安邦,你看这儿,好像被人动过。”她拿着那包药,左看右看。

郭安邦凑过来看了看:“可能是快递压的吧,没事。”

冯桂兰没再说什么,把药放回了柜子里。但她心里犯嘀咕,快递压的,怎么破口这么整齐?

那天下午,郭安邦出去打牌了。

冯桂兰一个人在厨房收拾东西,听到楼下有电动车的声音。

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一个男人骑着电动车停在单元楼下,没熄火,像是在等人。

她没在意,转身继续忙了。

晚上,郭安邦回来,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小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回来看看我。”

冯桂兰问:“来了吗?”

郭安邦摇摇头:“没来,说临时有事。”

冯桂兰没多想。

03

郭晓琳开始往回娘家跑了。三天两头来,每次都带东西。排骨、老母鸡、进口水果,拎了一大堆。

“阿姨,给你买的。”她笑着把东西放进冰箱,脸上的笑容看着挺真诚。

冯桂兰觉得不对劲。

这闺女前阵子还跟防贼似的防着她,怎么突然就这么热情了?

她多了个心眼,趁郭晓琳去上厕所的时候,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那袋排骨上贴着超市的标签,日期是三天前的。

冯桂兰心里咯噔一下。这肉不是今天买的,是早准备好的。郭晓琳在打什么算盘?

晚上,冯桂兰跟郭安邦提起这事:“你闺女最近怎么这么殷勤?”

郭安邦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那不是想开了嘛,知道你是真心跟我过日子的。”

冯桂兰没再说什么。但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郭安邦打呼噜,她听着他的呼噜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过了几天,郭晓琳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提进口水果,还有一盒燕窝。

“阿姨,你看你,都瘦了。这个燕窝可好了,补身体。”她把东西放在桌上,顺手打开了厨房的柜子,“阿姨,这些瓶瓶罐罐的,我帮你收拾收拾。”

冯桂兰正要说话,就看到郭晓琳拿出手机,对着柜子里那批中药拍了一张照片。

“这是啥呀?”郭晓琳问。

“我儿子寄的,调理身体的。”

郭晓琳“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她把柜子关好,转身走了。

但冯桂兰注意到,她的表情有点不太自然。

那种感觉,就像是偷了什么东西怕被发现似的。

下午,冯桂兰在阳台上晒衣服,看到郭晓琳在楼下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但那个神态,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事。

郭晓琳一边打电话一边往楼上看了一眼,冯桂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心里有个疙瘩,但她没说出来。

又过了一个星期,郭安邦的儿子郭强回来了。他提了两瓶酒,一进门就喊“爸”。冯桂兰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声音出来打招呼。

郭强看了她一眼,叫了一声“阿姨”,然后就坐到沙发上玩手机了。冯桂兰觉得这小伙子不太爱说话,也没多想,继续回厨房忙活。

吃饭的时候,郭强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他问郭安邦:“爸,你退休金涨了没?”郭安邦说涨了一点。

郭强又问:“那套出租的房子,租金涨了没?”郭安邦说没涨。

冯桂兰注意到,郭强问这些的时候,眼神闪闪烁烁的,像是在打什么主意。她给郭强夹了一筷子菜,郭强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晚上,郭强走了之后,郭安邦叹了口气:“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外面怎么样。”

冯桂兰没接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04

日子一天天过。

冯桂兰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早上起来没力气。

以前她六点就醒了,能去公园走一圈。

现在九点都起不来,浑身酸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劲儿。

她以为是年纪大了,没当回事。

后来连跳广场舞都跟不上了。以前她是领舞的,现在跳两下就得歇一歇,腿发软,心跳得厉害。老姐妹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碍事,就是有点累。

再后来,她开始觉得恶心。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吃饭也没胃口。郭安邦做的红烧肉,她以前能吃半碗,现在看都不想看。

郭安邦注意到了,让她去医院看看。

“没事,可能是水土不服。”冯桂兰摆摆手。她不想麻烦郭安邦,这刚结婚就生病,让人家闺女知道了,指不定又说什么闲话。

她去了社区诊所。接诊的是一个姓周的老医生,退休返聘的,六十多岁了,经验挺丰富。周医生给她把了脉,又问了问症状,表情有点凝重。

“老妹子,我问你个事,你别嫌我多嘴。”周医生摘了老花镜,看着她,“你有没有碰过什么农药之类的东西?”

冯桂兰愣了:“我一个老太太,去哪儿碰农药?我又不种地。”

周医生笑了笑:“我随口一问。你这症状,让我想起当年我们村里有人喝百草枯的样子。刚开始也是浑身没劲,恶心,后来慢慢就……”

他没说完。

“周医生,你别吓我。”冯桂兰笑着说,“我还能喝农药不成?”

周医生没再说什么,给她开了一些补中气的药,让她回去休息。

晚上吃饭的时候,冯桂兰把这事当成笑话跟郭安邦说了:“周医生说我像喝了百草枯,哈哈,你说搞不搞笑?”

郭安邦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冯桂兰注意到了,问他:“安邦,你想啥呢?”

“没……没想啥。”郭安邦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吃饭。”

冯桂兰没再多想,端起了那碗中药。

药的味道有点怪。

比平时多了点涩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苦。

她皱了皱眉,心想可能是这剂药方不一样,也没多想,一口气喝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从没劲到走不动路,只用了三天。

她的视力也开始模糊,看东西重影。

她跟郭安邦说,郭安邦脸色都变了,说要送她去大医院。

冯桂兰还是说没事,再等等。她怕花钱。郭安邦急了:“桂兰,你要是再不去医院,我就不活了!”

冯桂兰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有点感动,又有点难受。

那天早上,她起来上厕所。扶着墙走了两步,突然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了下去。

郭安邦端着刚煮好的粥从厨房跑出来,就看到冯桂兰躺在客厅的地上。

她嘴歪眼斜,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在流。

她想说什么,但嘴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郭安邦吓傻了,手抖着打了120,声音都在发颤:“快来!我老伴儿……我老伴儿不行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冯桂兰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还在流泪。她看着郭安邦,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郭安邦低下头凑过去,听到她说:“安邦,我要是……要是走了,你就回你闺女那去……”

“别瞎说!”郭安邦握着她的手,眼泪流了下来,“你不会有事的!我还没跟你过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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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室,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冯桂兰被推进去做了一堆检查。

CT、核磁、验血,什么都查了。

郭安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一直在抖。

他看着急诊室的门一开一合,每一次都心惊肉跳。

他给韩健打了电话。韩健在省城,说马上坐车回来,声音都在发抖:“郭叔,我妈怎么了?她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郭安邦说不清楚,只能说“你快回来”。

他又给郭晓琳打了电话。

郭晓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问:“医生怎么说?”郭安邦说还没出结果。

郭晓琳又沉默了,然后说:“爸,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郭安邦看着走廊尽头亮着的灯,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冯桂兰说的那句话“我要是走了,你就回你闺女那去”。他突然觉得很害怕,害怕这个女人真的就这么没了。

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冯桂兰跟他说周医生怀疑是百草枯。

当时他为什么害怕?

因为他想到了那包药,想到了那个破口,想到了郭晓琳偷拍的照片,想到了郭强那个没来的下午。

但他不敢往下想。真的不敢想。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唐智宸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告,脸色不太好。

唐智宸是郭安邦老同事的儿子,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直叫他老郭叔。

他走到郭安邦面前,没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四周。

走廊里还有几个病人家属在等,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老郭叔,你跟我来一下。”

郭安邦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那里没人,只有楼道里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唐智宸关上门,确定外面没人,才开口。

“老郭叔,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得撑住。”唐智宸的表情很严肃,不像平时那么好说话的样子。

郭安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桂兰阿姨的血液里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