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那口红木箱上,灰尘在空气里飞舞。

我死死盯着箱子里的东西,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方致远站在阴影里,腰杆笔直得像根标杆,跟白天那个佝偻的老光棍判若两人。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芷柔,我不叫方致远。"

我捂住嘴,声音发抖:"你……你到底是谁?"

这八天来的所有疑惑,在这一刻全涌上心头——那五百块巨款,那精致的房子,那一手好字,还有他藏得那么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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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8年深秋,堂屋里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摔碎的粗瓷碗,酱油汁子溅得墙上到处都是。

我娘白氏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五百块啊!五百块!就是把你爹我俩卖了也凑不够啊!"

那声音撕心裂肺的,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站在院子里,手攥着门框,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了。

五百块。

这在1978年,是个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来块,五百块得不吃不喝攒两年。

我们村里一年的口粮钱,也就这个数。

我弟弟宋怀瑾缩在墙角,脑门上缠着染了血的破布条,嘴唇紫得吓人。

他不敢哭,就那么瑟瑟发抖。

我爹宋大海蹲在灶坑边上抽旱烟,那烟袋杆都要被他捏断了。

屋里的味道难闻极了。

酱油味,血腥味,旱烟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深吸了口气,走进堂屋:"到底咋回事?"

白氏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弟弟闯祸了!"

"打了赵书记家的宝贝儿子!"

"人家脑袋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她一边哭一边拍大腿:"赵书记说了,三天之内拿出五百块钱赔营养费,要不然就送你弟弟去派出所!"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书记,那可是我们公社的头头。

他家住的是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儿子赵志鹏从小娇生惯养,在镇上横行霸道。

我转头看宋怀瑾:"你说!咋回事!"

宋怀瑾哆嗦着开口:"今天集市上……赵志鹏他……他骂咱爹是窝囊废……"

"我、我就推了他一把……"

"谁知道他就那么摔倒了,脑袋磕在石头上,血哗哗地流……"

说到这儿,他哭出声来:"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气不过……"

我闭上眼睛。

气不过。

就为了这三个字,要赔五百块。

宋大海把烟袋往地上一摔,碎了:"赵家欺负人!明明是他儿子先骂人的!"

"可人家有权有势啊!"白氏哭得更凶了,"咱们哪斗得过人家?"

我问:"家里还有多少钱?"

白氏擦了把眼泪:"我翻遍了,柜子底、罐子里、床板下头,加一起七十三块五毛。"

"差了四百多……"

堂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白氏的哭声在回荡。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四百多块,对我们这种穷人家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借?

谁家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

就算愿意借,也没这个能力啊。

白氏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怪异得很。

先是挣扎,然后是算计,最后是一种狠心。

我浑身发冷。

"芷柔啊……"白氏开口了,声音发颤,"娘对不住你……"

我后背一凉:"娘,你……你想干啥?"

白氏咬咬牙:"隔壁村的王瘸子,前阵子托人来说,想讨个媳妇。"

"他说了,愿意出两百块。"

我脑子嗡的一声。

王瘸子?

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

听说腿有毛病,人还有点傻,一个人住在破窑洞里?

宋大海猛地站起来:"不行!王瘸子那样的,芷柔嫁过去……"

"那怎么办?"白氏尖叫起来,"怀瑾可是咱家的根!咱老宋家就这一根独苗!"

"芷柔是女娃,早晚要嫁人的!"

"嫁给谁不是嫁?"

我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疼得钻心。

可心里更疼。

十九年。

我在这个家生活了十九年。

原来,在五百块面前,十九年的养育之恩,一文不值。

我想起三天前,还在跟李木匠家的二儿子说笑。

他会木工,人老实,还识几个字。

我们说好了,等他攒够了彩礼钱,就来我家提亲。

可现在……

"两百块不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冷,"还差三百多。"

白氏愣住了。

宋大海也愣住了。

就连宋怀瑾都不哭了,呆呆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吱呀——"

一个黑瘦的身影站在门口。

背着光,看不清脸。

白氏擦了擦眼睛:"方、方致远?你来干啥?"

方致远。

我当然认识。

村里的老光棍,在山上护林房住了二十多年。

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像五十岁。

背佝偻着,走路拖着步子。

一年到头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裤脚永远沾着泥点。

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山里的老树皮。

村里人背地里叫他"方哑巴"——不是真哑,就是话少得要命,一句话能憋半天。

他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走进堂屋,也不说话,直接把布袋子往那张瘸腿的方桌上一放。

"哗啦——"

很沉。

他慢吞吞地解开袋口。

露出里面一叠叠大团结,还有零碎的毛票。

屋里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些钱码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没毛。

一看就是精心保管的。

方致远声音很闷:"这里是五百块,一分不少。"

白氏手都在抖,伸手就要去摸那钱。

方致远却按住了钱。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白氏,越过宋大海,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不浑浊。

反而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钱,我替宋怀瑾出了。"

白氏眼泪都快下来了:"方致远,你这是……这是救命之恩啊!"

"但有个条件。"

方致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指着我。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跟他那张沧桑的脸不太搭。

"让宋芷柔嫁给我。"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白氏先炸了:"方致远!你多大了?你都能当芷柔的爹了!"

方致远不说话。

默默把钱袋子往回拢。

动作很慢,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那就算了。"他站起身,"要么,宋怀瑾去坐牢。"

白氏僵住了。

她回头看缩在墙角的儿子。

宋怀瑾哭着喊:"娘!我不想坐牢!娘!"

白氏又看看桌上的钱。

再看看我。

我在她眼里看到了挣扎。

看到了算计。

最后,看到了放弃。

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反复三次。

"芷柔……"她开口了,声音发抖,"你看……"

我打断她。

往前走了一步。

直视方致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嫁。"

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方致远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点点头,把钱袋子推到桌子中间:"三天后,我来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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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转身就走。

背影佝偻,像被生活压弯了腰。

可那步子,却稳得很。

白氏想说什么,我抬手阻止了她。

"娘,别说了。"

我声音很平,"反正嫁给谁都是嫁,至少方致远救了怀瑾一命。"

宋大海低着头,烟袋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一句话没说。

02

消息传得飞快。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就都知道了。

老宋家的大闺女,要嫁给山上那个老光棍。

村口聚了一堆人,指指点点。

"哎哟,老宋家真是穷疯了,这么水灵的闺女,糟践给那老鳏夫。"

"听说方致远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就为娶个媳妇传宗接代。"

"那老光棍住山上二十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病。"

"人家出五百块呢,五百块啊!"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我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些人。

不想看他们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婚礼办得草率极了。

没鞭炮,没酒席。

就扯了一身红布褂子。

布料粗糙得很,领口磨得脖子疼。

头上别了朵廉价的红绸花,是白氏从供销社买的,三毛钱。

我想起隔壁刘家嫁女儿的时候。

鞭炮放了一千响。

酒席摆了十桌。

新娘子穿着崭新的红棉袄,头上插满了绢花。

再看看我。

红布褂子,三毛钱的绸花。

连双新鞋都没有。

拜堂的时候,我看着地上铺的红纸,心里空荡荡的。

方致远站在旁边。

还是那件旧中山装,连块红布都没披。

脸上没什么表情,木讷得像块石头。

拜完堂,就算成亲了。

白氏在门口抹眼泪。

但那眼泪是干的。

宋怀瑾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宋大海递给我一个小包袱。

"里面有两身换洗衣裳,还有……五块钱。"

他声音很低,不敢看我的眼睛。

"爹知道对不住你,可……可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接过包袱。

声音很平:"爹,保重。"

转身的瞬间,眼泪掉下来了。

我赶紧抹掉,不能让他们看见。

方致远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默默挑起我的嫁妆。

两床洗得发白的被子。

一个搪瓷脸盆。

一把木梳。

就这些。

村口又站满了人。

那些看热闹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跟在方致远后面,往山上走。

从村子到林场,要走三里山路。

全是碎石子铺的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松树林。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在哭。

方致远挑着担子走在前面,步子挺快。

我穿着布鞋,走得脚疼,气喘吁吁。

他是故意的吗?

想让我知难而退?

"慢、慢点……"我喊了一声。

前面的身影顿了一下。

方致远放慢了脚步。

但始终没回头,也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有块凸起的石头。

我没注意,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方致远突然伸手扶了我一把。

那手粗糙,但动作很稳,力道刚好。

"小心些,前面路不好走。"

他声音还是那么闷,但听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冷漠了。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山口,视野突然开阔了。

山下的村庄、田野、河流,全都尽收眼底。

秋天的阳光洒下来,给大地镀了层金边。

方致远停下来,放下担子。

"歇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个水壶递给我。

"喝口水。"

水壶是搪瓷的,很旧,但擦得干干净净。

我拧开盖子,一股姜味扑鼻而来。

水是温的,还带着淡淡的甜。

我愣住了:"你……你早上就准备好了?"

方致远不看我,望着远山。

"山里冷,姜水驱寒。"

说完,他背起担子,继续往前走。

我捧着水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豁然开朗。

一片平地上,立着三间青砖瓦房。

我愣在原地,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这是护林房?

我原以为,山上的护林房就是个茅草棚,或者四处漏风的土坯房。

村里人都说方致远住得跟野人一样。

可眼前这房子……

砖缝勾得整整齐齐,用的是白灰。

瓦片码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片歪斜。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墙角还种着几丛兰草,叶子油亮油亮的。

木门上挂着铜锁,虽然生了锈,但能看出是上好的铜。

我想起村里宋大海家的土坯房。

一下雨就漏水,墙皮都掉了一大块。

这房子,比村长家还气派。

方致远打开门,让我先进去。

推门进去,更是出乎意料。

地面不是泥地,是夯实的土地。

平整得像水泥面,一个坑都没有。

扫得干净,角落里连灰尘都看不见。

桌椅板凳都是实木的,不是拼凑的杂木。

擦得锃亮,泛着包浆的光。

桌角严丝合缝,一看就是好木匠的手艺。

墙上没贴年画。

挂着一幅字。

"宁静致远"四个字。

字体苍劲有力,笔锋凌厉。

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又看到桌角整整齐齐摞着几本书。

最上面一本封皮都磨没了,泛着黄。

书脊上写着模糊的字迹。

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一个逃荒来的外地人。

一个守林的老光棍。

怎么会住得这么讲究?

五百块钱从哪来的?

这房子是谁建的?

墙上的字是谁写的?

那些书又是谁的?

"把东西放下吧。"方致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放下担子,开始收拾屋子。

动作利落,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脸盆摆得端端正正。

连木梳都放在固定的地方。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什么。

"饿了吧?"方致远问。

我点点头。

"你歇着,我去做饭。"

他走进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我偷偷跟过去,站在门口看。

灶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点油渍都没有。

方致远系上围裙,开始切菜。

那刀工……

我看得目瞪口呆。

他切土豆丝,刀起刀落,快得眼花。

切出来的丝,每一根都一般粗细,整整齐齐摆在砧板上。

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村里男人做饭,都是大锅乱炖,油盐酱醋一通倒。

可方致远不一样。

他做饭的样子,不像在干活,像在摆弄艺术品。

油温把握得极准,下锅瞬间发出"哧啦"一声。

翻炒的动作流畅,锅铲像在跳舞。

放盐的时候,手抓一把,撒得均匀。

出锅的时候,火候刚好,土豆丝脆生生的,一根都没焦。

他又端上一盆野蘑菇汤。

汤色乳白,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

"这叫鸡腿菇,长在松树根底下。"方致远夹了一块蘑菇放进我碗里。

"采的时候要在清晨,带着露水,这样最鲜。"

"洗的时候不能用力搓,得轻轻摆洗,不然破坏了纤维,口感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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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详细,像个老师在授课。

我听得入神,忘了吃饭。

饭菜很简单,但味道极好。

咸淡刚好,每一口都恰到好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山里的夜来得快。

方致远点上煤油灯,灯光昏黄。

他端来一碗热汤。

"喝点姜汤,驱驱寒。"

碗是粗瓷的,但很干净。

我接过碗,手指碰到他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边缘圆润。

村里男人的指甲都是黑泥。

方致远的却一点黑泥都没有。

我心里打鼓。

村里人都说他三十年没碰过女人。

今晚……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坐在炕边,紧紧抓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方致远把门闩插好,转过身。

我吓得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等了半天,没有动静。

我睁开眼,只见方致远从柜子里抱出一床铺盖。

"那柜子里有新被子,你睡炕。"

他动作熟练地在离炕很远的地板上铺开。

"我打地铺。"

他背对着我,脱下那件中山装。

动作很慢,把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枕头边。

每一个折痕都对得很齐。

然后吹熄蜡烛,钻进被窝。

"早点歇着,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月光照进来。

我愣在炕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五百块钱买来的媳妇。

新婚之夜。

他居然碰都不碰?

难道村里人说的是真的?

他身子有毛病?

还是……他另有隐情?

借着月光,我偷偷打量地上的人。

他睡得很平稳,呼吸绵长。

奇怪的是——

白天他佝偻着背,像被生活压弯了腰。

可躺下时,身躯显得格外修长,比例匀称。

那双手搭在胸口,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不像是握斧头砍树的手。

倒像是……

像是拿笔的手?

我越想越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03

天刚蒙蒙亮,我被一阵鸟叫声吵醒。

睁开眼,地铺已经卷起来了,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

方致远不在屋里。

我起身,看到桌上扣着个细篾编的罩子。

掀开一看,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粥熬得浓稠,米粒开花,表面浮着一层米油。

咸菜不是普通的腌白菜,是萝卜丝。

切得细如发丝,每一根都一般粗细。

拌了香油,撒了芝麻,还有几粒花椒。

碟子边缘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汤汁。

这摆盘,比供销社饭店的还讲究。

我尝了一口。

咸淡刚好,脆生生的,透着一股子清香。

正吃着,方致远推门进来。

肩上扛着一把巡林用的砍刀,裤脚被露水打湿,沾着泥点。

"醒了?林子里有点事,我去转了一圈。"

他放下刀,走到水盆边。

我注意到,他洗手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先撩起袖子,露出精瘦的小臂。

把手放进水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洗。

指甲缝、指关节,每个地方都不放过。

洗完后,用毛巾仔细擦干。

连指缝都要单独擦一遍。

整个过程至少五分钟。

村里男人洗手,都是把手往水里一伸,呼噜两下,再往衣襟上一抹。

方致远却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哪里像个庄稼汉?

那些粗糙的老茧下面,藏着一双什么样的手?

第三天,我觉得不能白吃白住。

想着帮方致远洗洗衣服。

"不用,我自己来。"方致远说。

我坚持:"这是我该做的。"

方致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麻烦你了。"

他指了指角落的樟木箱:"脏衣服在里面。"

我打开箱子,一股樟脑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很深,底下压着几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衬衫。

我拿起一件,愣住了。

领口已经磨破了边,但布料手感软得像云彩。

不是普通棉布,摸上去有丝绸的滑。

这是上好的料子,甚至混了真丝。

村里有钱人家都穿不起这种料子。

我仔细看衬衫袖口。

袖口处有极淡的暗纹。

凑近了看,是用白线绣的一朵梅花。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梅花绣得极细,花瓣、花蕊、枝干都清清楚楚。

这种手艺,不是一般绣娘能做出来的。

我翻了翻箱子,还发现了——

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得像机器缝的。

一条手帕,边角绣着同样的梅花。

几颗铜扣子,虽然旧了,但能看出原来的精致。

我把衬衫放回去,心跳得厉害。

一个逃荒来的外地人,哪来这么讲究的衣服?

那梅花暗纹代表什么?

方致远到底是什么人?

中午,方致远回来做饭。

我本想帮忙,他摆摆手:"你歇着,我来。"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

他做饭的样子,真的不像在干活。

像在摆弄艺术品。

土豆削皮,刀贴着皮转,皮薄得透光。

土豆切片,每片都一样厚薄。

片切丝,刀起刀落,快得眼花。

切出来的丝,每一根都一般粗细,整整齐齐摆在砧板上。

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炒菜的时候,油温把握得极准。

下锅瞬间发出"哧啦"一声。

翻炒的动作流畅,锅铲像在跳舞。

放盐的时候,手抓一把,撒得均匀。

出锅的时候,火候刚好。

土豆丝脆生生的,一根都没焦。

他又端上一盆野蘑菇汤。

汤色乳白,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

"这叫鸡腿菇,长在松树根底下。"

方致远夹了一块蘑菇放进我碗里。

"采的时候要在清晨,带着露水,这样最鲜。"

"洗的时候不能用力搓,得轻轻摆洗,不然破坏了纤维,口感就不好了。"

他说得详细,像个老师在授课。

我听得入神,忘了吃饭。

吃着吃着,方致远突然看向窗外。

眼神变得很深邃。

"芷柔啊,你看这山里的东西,虽然没人管,但也分三六九等。"

"有的草看着不起眼,却是救命的药。"

"有的花开得艳,却是穿肠的毒。"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

"就像人一样。"

"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心头一跳:"你说的是啥?"

方致远愣了一下,像是突然回过神。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恢复了那副木讷的样子。

"没啥,快吃吧,凉了。"

接下来几天,我越来越注意方致远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山、砍柴、打水。

回来后洗手,那个仪式感极强的动作从不省略。

做饭的时候,刀工精湛,火候精准。

吃完饭,他会坐在桌边看书。

那些书,封皮都磨没了。

但他看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用手指在桌上比划。

像是在写字。

晚上,他依然打地铺。

从不逾越半步。

我对他的感觉,也从最初的抗拒,慢慢变成了好奇。

这个男人,太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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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七天夜里,我口渴醒了。

想起来喝水。

外屋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能看见昏黄的光。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

这一看,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致远坐在桌前。

背挺得笔直。

完全没有平时那种佝偻感。

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不知从哪弄来的宣纸铺在桌上。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那轮廓,如刀削般俊朗。

他在写字。

笔尖在纸上游走,行云流水。

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要把纸戳破。

我屏住呼吸,悄悄凑近了一点。

纸上是几行竖排的小楷——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字迹飘逸俊秀,却又透着一股子苍劲。

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底。

村里老秀才逢年过节写春联,字歪歪扭扭的。

方致远的字,比老秀才强一百倍不止。

写完最后一笔,方致远停了下来。

他看着纸上的字,久久没有动弹。

突然,一声长叹。

"唉……"

这声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放下笔,伸手揉眉心。

那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

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我吓得心跳如鼓,赶紧蹑手蹑脚缩回里屋。

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方致远练字的样子。

那挺直的背。

那俊朗的侧脸。

那一手好字。

跟白天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光棍,完全是两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一定要问清楚。

第二天吃早饭。

方致远照常端来小米粥和咸菜。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

"方致远。"

他抬起头:"嗯?"

我深吸一口气:"你以前到底是干啥的?"

方致远的手顿了一下。

筷子上的咸菜掉在桌上。

他没抬头,夹起咸菜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守林的。"

我站起来。

"不对!"

声音提高了:"守林人不会做那么精细的饭!"

"守林人不懂那么多草药!"

"守林人更不会……"我顿了顿,"更不会写那么好看的字!"

方致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就被一种冰冷的警惕取代了。

"你……你看见了?"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我点头:"昨晚,我看见你在写字。"

方致远沉默了。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旱烟卷。

没点火,就在手指间来回转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以前……读过几年私塾。"

"家里遭了难,逃出来的。"

"有些手艺,是小时候学的。"

说完,他站起身。

拿起砍刀就出了门。

连早饭都没吃完。

05

那天,方致远很晚才回来。

天都黑透了,他才推门进来。

满身的露水,脸色很差。

我做好了晚饭,摆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说:"我不饿,你吃吧。"

转身进了里屋。

我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

翻了很久。

后来又是一声长叹。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方致远没有像往常一样铺地铺。

他坐在桌边,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

屋里烟雾缭绕。

我不敢说话,也不敢问。

只是默默坐在炕上做针线。

夜深了。

方致远站起来,开始在外屋来回踱步。

"哒、哒、哒……"

脚步声沉重、杂乱。

走几步停下来。

又走几步。

又停下来。

一直到半夜,还在走。

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心想:那层窗户纸,快要捅破了。

我知道,方致远在挣扎。

他想说,又不敢说。

或许,他在害怕什么。

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是不是也丢了什么?

而他隐瞒身份,是不是为了保护那些失去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

轻声说:"方致远,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说出去的。"

外面的脚步声停住了。

06

第八天。

山里的风突然大了。

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晚饭后,方致远没有出去。

他坐在桌边。

那盏煤油灯被挑得很亮。

火苗突突地跳着。

他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种木讷和憨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甚至带着一丝悲壮。

"芷柔。"

他叫了我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之前都是叫"春花"或者不叫名字。

"哎。"我应了一声。

手里抓着抹布,心里发慌。

方致远缓缓说:"你嫁过来八天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

"也知道你觉得委屈。"

他顿了顿。

"本来,我想着就这样过一辈子。"

"把那些事儿,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他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满是沧桑。

"可你太聪明了,眼睛也尖。"

"既然被你看见了……"

"有些事,我也瞒不住了。"

我心里一紧。

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你……你想干啥?"

方致远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

走到床边。

我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看着他的动作。

他蹲下身。

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然后,整个人趴在地上。

半个身子探进床底。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和我的呼吸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像打鼓一样。

方致远要做什么?

床底下有什么?

"嘶——啦——"

重物摩擦地面的声音。

方致远很吃力。

额头上青筋暴起。

牙关紧咬。

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地上。

他后背弓起。

那件灰色汗衫被冷汗浸透。

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双手青筋暴起。

一点一点。

一寸一寸。

从积满灰尘的床底下。

拖出一个沉重的物件。

那是一口箱子。

红木箱子。

箱子很大,有半张桌子那么大。

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灰尘在月光下飞扬。

像一层薄雾。

箱子的红漆有些剥落。

露出里面黑红色的木质。

那是上好的红木。

就算在县城的古董店,也不多见。

箱角包着铜。

虽然生了锈,泛出绿色的铜绿。

但依然能看出上面繁复的云纹雕花。

雕工极精细。

花纹流畅,栩栩如生。

一看就是大师手笔。

这样的箱子,不是穷山沟里该有的东西。

就算是村长家,也没有这么讲究的东西。

方致远站起身。

动作很慢。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那个箱子。

眼神复杂极了。

有怀念,有痛苦,也有恐惧。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又像是在看一座坟墓。

他的手在抖。

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

慢慢擦拭箱子上的灰尘。

动作很轻,很小心。

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又像是在触碰一个伤口。

月光照在他脸上。

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方致远突然站起身。

走到桌边。

"呼——"

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只剩下清冷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

照在那个红木箱子上。

显得格外诡异。

我吓了一跳:"你……你干啥吹灯?"

方致远没回答。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有些事,只能在黑暗里说。"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

掏出一把极小的铜钥匙。

钥匙很旧。

但擦得锃亮。

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第一次,钥匙没对准锁孔。

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他捡起来。

第二次,还是没对准。

第三次。

终于。

"咔哒——"

锁开了。

这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夜里。

像是一声枪响。

打在了我的心上。

方致远深吸一口气。

双手扣住箱盖边缘。

手指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打开了。

突然。

他猛地掀开箱盖。

"嘎吱——"

灰尘飞扬。

一股陈旧的樟脑木味儿混合着书卷气扑面而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屏住呼吸。

借着清冷的月光。

我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

那一瞬间。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

我瞪大了眼睛。

死死盯着箱子里。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东西。

那些东西。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但我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我感觉浑身发冷。

手脚冰凉。

嘴唇在发抖。

我猛地捂住嘴。

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后背撞在墙上。

发出"砰"的一声。

我指着箱子。

又指着面前这个跟我在一张屋檐下生活了八天的男人。

声音像是被风撕碎了。

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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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到底是谁?"

方致远站在阴影里。

那一刻。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佝偻。

仿佛那身军装还穿在他身上。

仿佛那些年月还没有过去。

他看着我。

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却坚定。

"芷柔,我不叫方致远。"

"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