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东干人》《白彦虎》《东干语》词条;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网《东干族形成发展史述评》;王国杰《东干族形成发展史——中亚陕甘回族移民研究》(陕西人民出版社);刘迎胜《寻访东干人》(《寻根》1994年第1期);维基百科《东干族》词条;澎湃新闻《藏在中亚的这个村子,当地人陕西话说得比俄语还溜》;光明网《万里寻访"东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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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的隆冬,天山之上大雪封山。
多伦山口海拔超过4000米,当地吉尔吉斯人把这里叫"葱岭",风大的时候,站在山脊上的人要把身体死死压低,才不至于被卷走。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1877年12月的某一天,来了一支队伍。
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走在前面的是男人,走在中间的是女人和孩子,走在最后的是老人。有人背着装粮食的布袋,有人抱着还没断奶的婴儿,有人牵着驮行李的骡马。
所有人的脸上都裹着厚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里没有方向,只有求生的本能。
他们翻过了这座山。翻过去的代价,是留下了数千具尸体。
第二年春天,冰雪融化,峡谷里腐烂的气味随着暖风飘散。当地的吉尔吉斯牧民从那条峡谷边经过,需要捂住鼻子,不敢往里看。
后来,他们给那条峡谷取了一个名字——"骨头峡"。这个名字,在当地一直被沿用,从未更改。
翻过山的人,进入了沙俄统治下的七河省地界,扎下了营盘,开始了与故土之间长达百年以上的隔绝。
一百多年后,1990年10月,陕西师范大学学者王国杰辗转来到中亚,踏进了一个叫"营盘"的村子。村里的东干人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他:"你是从大清国来的?"
这句话,在那个村子里,等了一百多年。
【一】1862年,火从陕西渭南烧起来
清朝同治元年,也就是公元1862年,陕西省渭南一带,一场大规模的民间武装冲突爆发了。
那一年,正是太平天国运动走向尾声、捻军在各地活动频繁的时候,整个清王朝的内部已经在多处告急。
西北地区,回汉之间积累了多年的矛盾,在外部局势的冲击下,迅速激化,终于在渭南一带彻底点燃。
起义首先在陕西渭南一带爆发,很快蔓延至陕西全省,陕西各地回民联合起来,组建十八大营,与地方团练及清军展开了持续的武装对抗。
与此同时,甘肃、宁夏、青海的回民相继响应,马化龙在宁夏金积堡率部起事,马占鳌在甘肃河州积极呼应。
整个西北地区,参与这场起义的回民人数超过了100万,在当时,这是这片土地上规模最大的一场武装运动。
战争一打,就是十六年。
十六年里,陕西泾阳人白彦虎逐渐成为这场起义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白彦虎,生于1830年,小名白素,经名穆罕默德·阿尤布,是清代同治年间陕甘回变回军的首领之一。
起事之初,他被推为陕西回军十八大营的元帅之一,率部在陕西、甘肃一带与清军周旋多年。
他善于设伏,在山地战中多次与清军周旋,但随着清廷调集重兵加强围剿,形势对起义军越来越不利。
同治八年,也就是1869年,白彦虎率部反攻西安,被左宗棠的军队击退,退入甘肃。
同治十三年,也就是1874年,起义军撤至新疆,一度与盘踞在新疆的阿古柏势力合流,但很快又陷入更大的危机。
1877年,左宗棠率军进入新疆,对残余起义军展开全面清剿。起义军的处境走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前无出路,后有重兵。
到了1877年的夏天,白彦虎率领的5000余名陕西回民和另一支由首领马元带领的1000余名宁夏籍回民,已退到南疆喀什噶尔,弹尽粮绝,背水一战的局面已不可避免。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白彦虎做了一个改变了数千人命运的决定——往西走,翻越天山,进入沙俄控制的中亚地界。
这个决定,让这支队伍从大清的版图上彻底消失,也让他们和中原故土之间的联系,就此断开。
【二】1877年隆冬,翻越多伦山的那条血路
翻山,发生在1877年10月底到12月间。
从喀什噶尔出发,向正北方向行进,需要翻越天山恰克马克山隘口,越过多伦山。
这段路,在正常天气下已经是极为艰难的高山行程,而1877年的这支队伍选择翻山的时候,偏偏赶上了大雪封山。
迁徙分三批进行。第一批是吐鲁番方向聚集的人马,由一位被称为"马大人"的首领带领,共约1000人,从天山北麓进入俄国境内,最终抵达奥什。
第二批是甘肃籍的队伍,由阿訇出身的马元带领,马元在东干人中有"大师傅"、"狄道阿爷"或"尤素福哈吉"等称呼,这批人共1130人,在1878年春天迁居到普尔热瓦尔斯克附近的伊尔迪克村。
第三批人数最多,由白彦虎亲自率领,共3314人,全部是陕西籍,最终落脚在离托克马克约8公里的卡拉库努孜。
三批人,总计不过五千出头,而他们出发时的人数,远不止于此。
路上死了多少人,没有精确的史料记载。能留下来的,是那条峡谷里堆积的骨头,和当地土著吉尔吉斯牧民后来给那个地方取的名字——"骨头峡"。
东干老人后来讲述,翻山之后的第二年,一些东干人专门回到那条山峡,把骨头和尸体重新整理掩埋,请阿訇念了经文,做了悼念。
有几十年之后去那里做生意的东干人回忆,在晚上经过那条山峡时,还能看见地面上泛起的磷光。
1877年12月初,白彦虎率部撤到喀什以北的中俄边境一线,前有天山,后有清军。
据史料记载,白彦虎在这一刻甚至动过向清廷自首的念头,是他的正室夫人——陕西同州人,被众人称为"白大妈"——率先站出来,号召众人断后,以保主力翻过山口。
在她的激励下,队伍下定了翻山的决心。
白彦虎用重金向俄国方面买路,以一户留一人在国内作为条件,争取到了入境的机会。那些被留下来的人,此后再无音讯。出走的人,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翻过天山的那些人,在山的另一边,踏进了一片陌生的土地。
脚下是中亚的草场,耳边是他们听不懂的语言,身后那片让他们出生、让他们成长、让他们打了十六年仗的土地,从这一刻起,变成了遥远的、只能靠记忆维持的存在。
白彦虎本人,在进入中亚之后只活了五年。1882年7月26日,白彦虎病逝于俄罗斯帝国境内,终年五十三岁。他没能再踏上陕西的土地,也没有看到他带出来的这些人在异乡站稳脚跟的样子。
但他带出来的人,留下来了。
【三】在七河省扎根,用一口陕西话建起"营盘"
活着进入沙俄境内的这批人,被安置在七河省地界内,也就是今天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交界一带的楚河流域地区。
沙俄当局对这批不速之客的态度,称不上热情,但也没有驱逐。
当时的中亚地广人稀,荒地多得是,划几片荒地给这批难民,换来他们的安分定居,在沙俄的盘算里,并不是一笔亏本的生意。东干人接受了荒地,开始在上面耕作。
开荒种地,这是陕甘农民的老本行,几千年传下来的手艺,换了一片土地,照样能用。他们种小麦,种棉花,种从家乡带出来的种子,还把水稻种植的技术带到了中亚。
在这之前,中亚的农业传统以粗放的旱作为主,东干人带来的水稻种植方式,在当地是一项新技术,后来逐渐被当地人接受和推广,这也是东干人对中亚农业历史留下的一个具体痕迹。
落脚的地方,他们用陕西话给它命名。军营里扎下的驻地,陕西人管它叫"营盘",这个词就这样被带到了中亚,变成了一个个村落的名字。
哈萨克斯坦境内有一个规模较大的陕西籍东干村,至今名字就叫"营盘";另一个村子叫"新渠",也是地道的陕西地名风格。
第二次迁徙,发生在1881年前后。
1881年2月12日,清俄两国签订《圣彼得堡条约》,条约中有一款规定:居住在伊犁地区的回族和维吾尔族人,可以自行选择留在伊犁,或者迁入俄国境内定居。
这一条款一出,又有大批伊犁地区的回民选择西迁,迁居到了今天吉尔吉斯斯坦索库卢克区一带,进一步壮大了东干人的聚居规模。
两次迁徙加在一起,落脚中亚的陕甘回民近万余人。这是东干人最初的人口基础。
这批人在中亚站稳脚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聚居,第二件事是通婚,第三件事是维持语言和习俗。三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在异乡留住自己的根。
聚居,让他们的生活圈子始终保持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状态。早期的东干人与当地的哈萨克族、吉尔吉斯族、俄罗斯族等民族虽有往来,但在通婚和日常生活上,更倾向于本族内部的交流。
陕西籍东干人比甘肃籍东干人在这方面更为保守,更倾向于与同样来自陕西的家庭结亲。
这种封闭的聚居方式,客观上形成了一种文化保温层,让他们带过来的语言、习俗和集体记忆,在外部世界不断变化的压力下,得到了相对完整的保存。
以语言为例,语言学家后来研究发现,东干的陕西话有四类声调,与中原官话里关中片的语音特点完全一致。
而东干的甘肃话有三类声调,平声不分阴阳,与中国西北方言陇中片的语音特点相吻合。
换句话说,东干人在中亚讲了一百多年的话,仍然是他们祖先离开陕甘时说的那口方言,没有跑偏,没有混淆,音调结构保持着惊人的完整性。
不只是口音,词汇更是一座活着的清代辞典。
东干人在日常生活里,把政府叫"衙门",把官员叫"大人",把警察叫"衙役",把学校叫"学堂",把商店叫"铺子",把银行叫"钱庄子",把钱叫"贴子",把朋友叫"联手",把理发师叫"待诏",把签名叫"画押",把已婚妇女叫"婆娘",把总统叫"皇上"或"皇帝"。
这些词,在今天的中国内地,已经很少出现在日常口语里。
但在距离西安三千公里外的中亚村落里,东干人每天就是这么说话的,说了一百多年,没有人去刻意维持,也没有人去刻意改变,语言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传下来。
时间走到1990年代,苏联刚刚解体,中亚各国陆续独立,外来访客开始能够相对自由地进入这片土地。
就在这个时间节点,来自陕西和中原的学者,陆续找到了东干人的聚居地。
那是一次次令人无言的相遇。
学者们走进村子,看见土坯房、木门楼,看见院子里晾晒着辣椒和玉米,看见锅里煮的是面条,案板上摆的是馒头。主人端出来的是盖碗茶,泡法和陕西、甘肃老茶馆里一模一样。
坐下来说话,对方开口是关中腔,用的词是"铺子"、"衙门"、"钱庄子"——这些词,北京人未必听得懂,山东人未必听得懂,但只要是陕西关中人,一个字都不会陌生。
可就在这种几乎无缝衔接的文化共鸣里,一个问题刺穿了所有的感动。
在访问过程中,不止一位东干老人向来访的中国学者问出了同一个问题:大清国,还在不在?
这个问题不是随口一说,不是误解,也不是玩笑。
那是真实的、认真的、等待了一辈子的疑问。他们的父辈讲过出走的故事,他们的祖辈讲过大清国的事,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那个出发的地方,后来变成了什么模样。
一百多年的隔绝,让这个问题在一代代东干人心里悬而未决,悬了整整一百多年,直到这些中国学者走进村子,才终于有了可以问的对象。
然而,当陕西师范大学学者王国杰在乌兹别克斯坦的东干村中,听完东干老人的那句问话,对视片刻,开口告诉老人答案的那一瞬间——老人脸上浮现出来的神情,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久久无法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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