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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宋史·曾巩传》、百度百科"曾巩"词条、《曾巩集·元丰类稿》、《宋史·王安国传》、《齐州北水门记》、人民日报《那一年,他们一起考进士》、人民网《曾巩,被掩盖的能臣》、北京日报《曾巩在齐州》
北宋仁宗庆历年间,江西建昌军南丰县城里,有一桩婚事,在街坊邻里之间传了很久。
一个曾姓的读书人,把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了亡故姐姐的丈夫。
消息传开,亲戚们炸了锅。
有人说他不懂礼数,有人说他是被生计逼得乱了分寸,还有人在背地里摇头叹气,说这孩子,学问再好又能怎样,连门亲事都办得这样不像样子。
曾家的长辈急得直跺脚,一遍遍来劝,说这门婚事传出去不好听,说亲戚里没有这样办事的先例,说二妹年纪正好,另外再找一户清白人家也不是难事,何必非要走这条路。
这个读书人低头听着,始终没有多解释一个字。
他叫曾巩,字子固,北宋天禧三年(1019年)生于建昌军南丰县,是这一大家子名义上的撑门人。
那年他三十三岁,父亲曾易占已经去世足足五年,继母需要奉养,四个弟弟还在求学,九个妹妹的嫁人事宜全靠他一手操持,家里的米缸几时见底几时又添上,他比谁都清楚。
他从来没解释过这门婚事背后的盘算,旁人也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他。
五年后,嘉祐二年(1057年),礼部会试放榜,曾巩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进士名单上。
和他同年登榜的,是苏轼、苏辙、程颢、张载、曾布。
那些年年说他糊涂的人,在这张榜单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南丰曾家,一门书香里的艰难底色
要读清楚曾巩为什么会做出那个被全家人指责的决定,得先把他家里的来龙去脉摸清楚。
南丰曾氏是耕读世家,自曾巩祖父曾致尧于太平兴国八年(983年)中进士起,七十七年间曾家一共出了进士十九位。
曾家在南丰一带,不是普通耕读人家,而是几代积累下来的书香门第,走进这个家族,随手翻开哪一辈的名录,大多都有科甲在身。
曾巩的祖父曾致尧,做过右谏议大夫;父亲曾易占,是天圣二年的进士,做到了知县。光从这份履历看,曾巩出生的起点,比寻常人家的孩子高出不少。
曾家有藏书,有家学,孩子从小就跟着兄长在旴江对岸的读书岩里念书,那一方山水,浸了好几代曾家人的少年时光。
可这份体面,在曾巩童年的时候,就悄悄出了裂缝。
1034年,父亲曾易占调往信州玉山任知县,任上政绩不错,面临考核升迁。
知州钱仙芝来视察,言语之间明摆着要索贿,说"人事与政务齐备,方为进秩之道"。曾易占听明白了,但他拒绝了,说"请恕属下愚钝"。
这四个字,换来的是一场无妄之灾。钱仙芝索贿不成,反而以"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的罪名诬告曾易占,曾易占就此被夺官。
从那以后,曾家少了一份官俸,日子开始往下滑。父亲虽然后来陆续谋得一些差事,但仕途一直没能真正缓过来,家里的收入时断时续,根本没有积蓄可言。
曾巩的父亲曾易占,前后娶了三任妻子,一共生了十五个孩子,曾巩排老二,上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大哥曾晔,下有四个弟弟、九个妹妹。
十五个人要吃饭,十五个人要读书,十五个孩子长大了要成家立业。单靠一个仕途不顺的父亲,这笔账从来就算不平。
曾巩不到十岁,生母就已经去世了。母亲一走,家里的担子更重。他虽然排行第二,但大哥曾晔科举落榜,在仕途上没有出路,照顾一大家子的事,实际上落在了曾巩肩膀上。
曾巩在回忆这段岁月时,留下了这样的诗句:荏苒岁云几,家事已独当。
经营食众口,四方走遑遑。这几句话写得平静,不夸张,不诉苦,却把他那些年的状态说得清清楚楚——家事独当,四处奔走,为的是养活那一大群人。
《宋史·曾巩传》记载他"性孝友,父亡,奉继母益至,抚四弟、九妹于委废单弱之中,宦学昏嫁,一出其力"。
这段文字里,"宦学昏嫁,一出其力"这八个字,意思直白:弟弟们的求学和入仕,妹妹们的嫁人,全是曾巩一手操持。
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一家子,还要读书,还要准备科考。这就是庆历年间,曾巩真实的处境。
【二】十八岁赴京,两次落榜,却在汴梁城里结识了两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曾巩自幼好学,记忆超群,十二岁就写出了一篇《六论》,在文学上崭露头角,众人看后无不称赞。南丰城里都知道曾家有个神童,七八岁就能背诵数万字的典籍,脱口即诵,毫不停顿。
十八岁,曾巩跟着父亲进了京。那一年,他父亲还没有完全失去官职,曾巩借这个机会,头一回走进了汴梁城的繁华里。
汴梁在北宋仁宗朝,是天下读书人最向往的地方。东华门外唱名放榜,那是无数寒窗学子一辈子最盼着的时刻。曾巩那年进京,带着满腔豪气,也带着家里好不容易凑出来的盘缠。
这一次的科考,曾巩没有考中进士,却结识了同乡王安石。两个江西南丰出来的年轻人,在汴梁城里以文章相识,都读古书,都志向不小,聊起来一拍即合。
王安石比曾巩小两岁,那时候刚随父进京,年少气盛,文章已经写得颇有章法。
曾巩看了王安石的文章,觉得此人将来必有大成,于是主动向当时的文坛名人欧阳修推荐,把王安石的文章附在自己的书信里一并送了过去。
这是曾巩的一贯做派——自己还没有站稳脚跟,却先把别人推了出去。
二十岁时,曾巩上书欧阳修并献《时务策》,得其赏识,成为欧阳修的学生,并称"欧曾"。自此名扬天下,而且曾巩同当时的重臣范仲淹等人皆有书信来往,尚未当官,就已经参与时政讨论。
欧阳修看完曾巩的信和文章,当即回信,说了一句让曾巩记了很多年的话:"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意思是,从我门下走过的人何止千百,唯独见到你,让我真心高兴。
这话的分量,不比进士及第轻多少。
但高兴归高兴,科考的路还是要走的,欧阳修的赞赏也替换不了礼部贡举的名次。
庆历元年(1041年),二十三岁的曾巩再次进京参加科考,结果还是落第。这一次,和他同来应试的王安石考中了,榜上有名,喜气洋洋。而曾巩,又一次拎着行李空手而回。
这次落榜,和弟弟曾晔一起,在南丰城里传开了。有人写了一首打油诗讽刺:三年一度举场开,落杀曾家两秀才。有似檐间双燕子,一双飞去一双来。
这首打油诗传到曾巩耳朵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北宋科举制度,进士科以辞赋取人,崇尚华丽辞藻,应试者要写骈文,讲究对仗、押韵,文章内容反而是次要的,脱离现实。
这种写法,恰好是曾巩最看不上的,与他追求的文风截然相反。他写的是古文,讲究内容扎实、说理清晰、一字不废,偏偏这种文章,在当时的科场上并不吃香。
欧阳修在书信里夸赞曾巩能坚持保持自己的文风,给予了莫大的鼓励。
他写信告诉曾巩,你的文章"其大者固已魁垒,其于小者亦可以中尺度",并且专门写了《送曾巩秀才序》,为他的屡试不第鸣不平。
有名师在,有王安石这样的挚友在,还有杜衍、范仲淹这样的重臣与他有书信来往——从外人来看,曾巩的人脉在同龄读书人里,算是相当不错的。
但人脉解决不了温饱,解决不了家里日渐见底的米缸,更解决不了九个妹妹一个一个到了年纪必须嫁人的现实。
曾巩两次落榜,带着满身的文名和一个没有收入的家,回到了南丰。
【三】庆历七年,父亲去世,家的重量全压了过来
庆历七年(1047年),父亲曾易占去世,曾巩只好辍学回归故里,侍奉继母。
父亲一走,曾巩这个名义上的家长,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顶梁柱。他那年二十九岁。
曾巩独当家事,"皇皇四方,营飦粥之养",劳碌顿挫,艰苦异常。这几个字翻译成白话,就是四处奔波,想方设法挣出一家人的口粮。
曾巩带着父亲的尸骨回到江西南丰老家,侍奉继母,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
在维持生计的同时,还担负起弟弟妹妹们的教育任务,在曾巩的悉心教导下,弟弟们也都渐渐成长成满腹经纶的才子。
弟弟妹妹们的婚嫁事宜,也是作为大家长的曾巩一手把关、张罗。因忙于全家生计,自己到三十二岁才娶妻。
三十二岁才娶妻,对于北宋年间的男人来说,已经算是相当晚了。曾巩自己的婚事排在最后,先把弟弟妹妹的事安顿好,才轮到自己。
皇祐二年(1050年),曾巩终于娶了妻,女方是光禄少卿晁宗恪的长女晁德仪。以曾巩当时的寒门处境,拿不出巨额彩礼,人家能把女儿嫁给他这个大龄读书人,无非是因为他文名于世。
娶了妻,自己的小家算是立起来了,但大家庭的担子一点没减轻。继母要奉养,四个弟弟要读书,九个妹妹陆续到了嫁人的年纪,一门一门的婚事,都等着曾巩去张罗。
父亲去世,家族的重担全部落在了曾巩身上,面对家庭的重担,曾巩也没放弃自己的学业,终在时任洪州(今南昌)太守刘沆的资助下,带着弟妹躬耕垄亩。
刘沆这个人,因为看重曾巩的才学,愿意出手接济,这才让这一大家子在父亲去世的头几年,没有陷入真正的绝境。
就在这段最艰难的日子里,1052年前后,曾巩开始操持一门让全家人都目瞪口呆的婚事。
【四】那门让家人指责的婚事:把二妹许给亡故大妹的丈夫
事情的背景是这样的。
百度百科及相关史料记载,曾巩妹婿中有王安国、王补之、王彦深等人,这批人后来皆为进士。
曾巩的大妹,嫁给了王安国。
王安国(1028—1074),字平甫,是王安石的弟弟,北宋临川(今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人,曾巩之妹婿。
曾家与王家,早有渊源。曾巩的表姐嫁给了王安石的父亲王益,两家本就有亲戚关系,加之曾、王两家同为江西人,曾父与王父也是同学。
王安国与王安石是亲兄弟,曾巩从十八岁起就与王安石相交,对这两兄弟的为人都有了解。
大妹嫁给王安国之后,两家往来更密。曾巩之妹是王安石的弟媳;曾巩的侄媳是王安石的侄女;王安石妹妹的婆母,又是曾巩的堂姐,两家亲上加亲、亲里套亲。
后来,大妹去世了。
王安国这边,家里留下了一摊子事。曾巩的大妹走得早,身后的一切,无从再管。
而曾家这边,二妹到了嫁人的年纪,以曾巩当时的处境,能给妹妹张罗的人家,选择本就有限——家里没有积蓄,在官场上也没有什么背景可以拿出来作为倚靠,凭的不过是曾巩自己在文坛上积下的一点名声。
曾巩把二妹许给了王安国。
这门婚事一传开,家里的亲戚坐不住了。
长辈们来劝,说这样的安排不合常理,说两个妹妹嫁同一户人家,外面的人要怎么看,说王安国虽然有才名,但眼下连进士都不是,二妹跟了他,图的是什么。
七嘴八舌,说来说去,落脚点都是一个字:不妥。
曾巩听完,还是没有多解释。
他心里的盘算,从未对人说破过,但事后翻开史料,脉络其实清晰:他了解王安国这个人。
曾巩后来在《王平甫文集序》中评价王安国:"于书无所不通,其明于是非得失之理为尤详,其文闳富典重,其诗博而深。"这不是客套的溢美之词,是曾巩对一个他深入了解、长期观察的人做出的判断。
把妹妹托付给这样一个人,曾巩是经过判断的。王家和曾家是世交,底细清楚,脾气摸得准,不是摸不清深浅的陌生人家。
两个孤身处境各有不易的人,搀扶着把日子往下过,在曾巩看来,比把妹妹嫁到一个陌生的人家,让她独自去揣摩新环境,要稳妥得多。
亲戚们看到的是"礼法"二字,曾巩算的是妹妹下半辈子的安稳。
两件事,在那时那地,没有办法同时兼顾。
曾巩选了后者,一个字没有辩解。
这门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亲戚们的议论,持续了一段时间,没有掀起什么真正的风浪,日子还是照常过。
曾巩这边,继续读书,继续等待下一次科考的机会,继续操持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
他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那几句指责而改变什么。
从庆历七年父亲去世,到嘉祐二年进士及第,这中间整整十年,曾巩的日子过得不好过。
先是父亲走了,家里的进项断了;接着是到处托人、借钱,想方设法让弟弟们的学业不中断;再后来是一场一场的婚事,攒钱备嫁妆,找人家说亲,把九个妹妹一个一个地送出门去。
这十年里,曾巩没有任何一年是轻松的。但他就是这么一年一年扛过来了,没有在文章里大肆诉苦,也没有四处向人抱怨,就只是踏踏实实地把眼前的每一件事,做完再说。
【五】嘉祐二年,一张改变命运的榜单
1057年,嘉祐二年,正月,一道任命在汴梁城的读书人圈子里传开了——欧阳修出任知贡举,主持这一年的礼部会试。
北宋初期,科举文风受"西昆体"和"太学体"影响,或浮华空洞,或怪诞晦涩。所谓"太学体",就是一种钩章棘句、以艰涩险怪为美的文风,在当时的太学生和考生中间,流行了好多年。
华而不实、艰涩险怪的"太学体"文风盛行,严重影响到北宋的学风。考场上的文章,堆砌辞藻,故意把句子写得绕来绕去,让人读不懂,反而被认为是有才华的表现。
欧阳修对这种文风深为不满,决意借主考之机,挞罚那些靠"太学体"出名的考生。
当时有一名从国学推举上来的优等考生,平素专作怪险之语,在士人学者中颇有声望,他在考试中作文曰"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欧阳修看完诙谐地续写道"秀才剌,试官刷",然后用大红笔从头至尾将考卷涂抹掉,批上两个大字:纰缪。
嘉祐二年正月,欧阳修以翰林学士的身份主持省试,副考官为韩绛、王珪、范镇和梅挚,梅尧臣为点检试卷官,这些都是怀揣着改革科举愿望的同道。
欧阳修大举改革,一改以往一次考试定输赢的做法,改为四场考试取综合得分,更加全面地考核考生的综合实力。在这场考试中,欧阳修大量录取了文风平易近人的举子。
这对曾巩来说,是他等了将近二十年的那个时机。
他擅长的古文和策论,和欧阳修力推的文风,一脉相承。两人书信往来了将近二十年,曾巩的文章功底,欧阳修比任何人都清楚。
更关键的是,这一次的考场规则,终于不再是靠华丽辞藻就能糊弄过去的那种。
曾巩坐进了考场。那年他三十九岁。
在他身旁参加同场考试的,还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叫苏轼;还有苏轼的弟弟苏辙;还有张载,还有程颢。这是北宋历史上人才密度最高的一届科考,后来被人称为"千年科举第一榜"。
嘉祐二年进士的省试中,点检试卷官梅圣俞发现了苏轼写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惊为天人,推荐给主考官欧阳修批阅。
欧阳修颇惊其才,但试卷糊名,他认为很可能是弟子曾巩所写,于是为了避嫌,将此卷取为第二。
后来放榜,才发现那篇文章是苏轼写的,不是曾巩——欧阳修的这段误判,后来成了那一届科考最广为流传的佳话,也从侧面说明,在欧阳修心里,曾巩的文章是他最可能做出顶级手笔的那个人。
这次科举最终录取三百八十八人,其中诞生了苏轼、苏辙、曾巩三位后来位列"唐宋八大家"的散文大家,还涌现出张载(关学创始人)、程颢(理学奠基人)、吕惠卿、章惇等对北宋政治、思想、文学产生重大影响的人物。
放榜那天,曾巩三十九岁,等了整整二十一年。
不仅曾巩本人中了进士,弟弟曾牟、曾布,堂弟曾阜,妹夫王无咎、王彦深,六人同时考中,成为轰动一时的盛谈,曾家喜出望外。
几年后,弟弟曾肇、曾宰,侄子曾觉,先后也考中进士,一门十进士,在穷困的大家庭中涌现如此之多的人才,堪称奇迹。
那些年年说他糊涂、说他把二妹的婚事办得不体面、说他是穷书生到头一场空的人,在这张进士榜面前,彻底噤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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