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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的上海,十里洋场的繁华已是强弩之末。
租界里的霓虹灯还亮着,舞厅里的音乐还响着,街头巷尾的报童还在扯着嗓子叫卖,可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物价一天一个样,米铺门口排着长队,有钱人家开始悄悄打包细软,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留在原地不踏实。
码头上,每隔几天就有一批人拖家带口地往船上涌,行李堆得比人还高,脸上的神情写满了仓惶。
乱世有乱世的底色,可乱世里的戏台,偏偏还是要开的。
上海人讲究,再难的日子也要过出滋味来,茶馆照旧开着,戏院照旧卖票,只要锣鼓一响,该来的人照样来。
就在这一年,一个年轻的女孩登上了上海的戏台。
她站在大幕后面候场的时候,台前已经坐满了人。
上海的戏迷见过太多名角,捧过梅兰芳,听过程砚秋,那副眼界和耳朵,早就被养叼了,等闲的角儿根本入不了眼。
可这天晚上,当大幕徐徐拉开,那道纤细的身影站定在舞台中央,一开口——
满场寂静。
那把嗓子,又甜又亮,高音清亮如裂帛,低音沉稳如流水,带着一股子少女独有的清冽劲儿,却已隐隐透出日后大家风范的底子。
台下的观众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掌声如雷,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茶杯搁在桌上没人去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身影上。
她叫顾正秋。
有人说,顾正秋这把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老天爷赏了她一把好嗓子,却也给她安排了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
1949年,时局突变,顾正秋随剧团辗转来到台湾,从此扎根宝岛,成为台湾京剧史上无可争议的一代宗师。
她在台湾的舞台上唱红了整整数年,「永乐戏院」场场爆满,捧场的人里,有贩夫走卒,有文人雅士,也有——权贵。
权贵里,有一个人,来得最勤,坐得最久,眼神最深。
那个人,叫蒋经国。
他追了她多少年,台北城里有耳朵的人,多少都知道一些。
可顾正秋就是那么一个人,任你是谁,任你来头多大,她的心思只放在戏台上,旁的事,她不接,也不理。
她最终嫁给了任显群。
就在这桩婚事定下来没有多久,任显群以「资匪」罪名被捕入狱,顾正秋一夜之间从万众瞩目的台前名角,变成了一个独自撑起整个家的女人。
此后七年,她走上了探监的路,风雨不改,从未缺席,却始终没有向任何人低过一次头。
而蒋经国的名字,在她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几乎再也没有从她口中出现过……
【一】她的嗓子,是从苦里磨出来的
顾正秋,1929年生于上海,原名顾娟。
她出生的那个年代,上海已经是中国最繁华的城市,十里洋场,东西交汇,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
租界里的西洋楼和弄堂里的石库门挨着肩,百货公司的橱窗和街边的小摊子隔着一条马路,这座城市从来不缺热闹,也从来不缺各种各样的人。
可繁华是有钱人的繁华,寻常人家过的日子,并不轻松。
顾家的条件说不上宽裕,父母省吃俭用,一家人挤在石库门里,日子过得细水长流,不苦,但也没有余裕。
顾正秋从小就对戏曲有着天然的敏感。
街头巷尾的锣鼓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段、戏院门口贴着的大海报,别的孩子走过去了,她却能在那里站半天,眼睛里有一种专注的光。
家里人起初只当她喜欢热闹,没太当回事,可渐渐发现,她不只是喜欢听,她还会跟着哼,哼得有板有眼,细听之下,调儿还挺准。
这才认真起来,四处托人打听,得知上海有收科班学生的机会,便咬牙送她去学戏。
那一年,顾正秋十岁。
科班里的规矩,外人听了都觉得严苛。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压腿、下腰、踢腿、跑圆场,一个动作练不到位,就要反复来过,没有「差不多就行」这种说法。
开蒙的老师管得极严,板子举得起来也放得下去,稍有懈怠便是一顿训斥,眼里揉不得沙子。
冬天的上海阴冷潮湿,穿堂风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可练功房里的孩子们照样要穿着薄薄的练功服咬牙坚持,谁也不敢叫苦。
吊嗓子更是每天的必修课。
清晨四五点,顾正秋跟着其他学生走到空旷的地方,对着空气开嗓,一个字一个字地磨,一句腔一句腔地练。
哪个字咬得不准,哪句腔拖得不稳,先生站在旁边听着,一声令下,停,重来。
有时候一句唱词,要来来回回练上几十遍,练到先生点头,才能往下走。
练功房里的地板,冬天是冰的,夏天是烫的。
有的孩子熬不住,趁着夜里偷偷哭过,哭完了擦干眼泪,第二天还是要爬起来练。
也有人撑不下去,打了退堂鼓,悄悄离开了科班。
顾正秋从来没有动摇过。
不是她不觉得苦,是她打小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唱戏,既然要唱,就要唱到最好,苦算什么。
她在科班里一学就是好几年,工青衣、花旦,后来又兼习老生,博采众长,把各路的功底都扎扎实实地打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的嗓音条件极为出色,音域宽广,音色甜润,高音清亮,低音沉稳,在同期的学生里格外突出,先生们私下里都说,这孩子是真的有天分,又肯下功夫,日后必成大器。
先生给她开小灶,专门为她设计练声方案,有时候一个腔调要反复打磨,直到先生满意为止。
顾正秋从不抱怨,先生说重来,她就重来,先生说再练,她就再练,那股子韧劲儿,让旁边的人看着都心服。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顾正秋从一个懵懂的十岁孩子,慢慢成长为一个在台上站得住、唱得响的角儿。
她的身段练出来了,腰腿功夫扎实,台步走得稳,眼神使得活;她的嗓子养出来了,那把天生条件极好的嗓子,被多年的苦功磨成了一件精致的乐器,每一个音,都有分量。
1948年,她登上了上海的公演舞台,那把从苦里磨出来的嗓子,在大幕拉开的那一刻,让满座的上海观众安静了下来。
那一夜,顾正秋的名字,在上海的戏迷圈里传开了。
【二】1949年,她随剧团来到台湾,一唱便是满城轰动
1949年,中国大陆的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这一年,无数人的命运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改变了走向。
码头上人满为患,船票一票难求,有人变卖了所有的家当只为换一张登船的资格,有人走到码头又折了回来,有人就这样和故土永远地道了别。
顾正秋和她所在的剧团,也在这股洪流里,做出了一个影响她此后整个人生的决定——渡海来到台湾。
那一年,她刚满二十岁。
台湾这片土地,对于初来乍到的顾正秋来说,既陌生又充满变数。
气候和上海不同,湿热而多雨,夏天的台北像一口大蒸笼,街道窄,楼房矮,和她熟悉的上海相比,处处透着简朴。
语言也是个障碍,台湾本地流行闽南话,北方腔调的普通话在市井里并不通行,初来乍到的外省人,多少都要经历一段磨合期。
可她是来唱戏的,戏台上的语言,古今南北都是一样的。
台湾的京剧市场,那时候正在经历一个特殊的扩张期。
随着大批来自大陆的军民涌入,带来了对京剧的欣赏习惯和旺盛需求,台湾本地原有的戏曲形式——歌仔戏、布袋戏——虽然依旧有自己的受众群体,但在新移民聚居的区域,京剧的需求量急剧上升。
问题是,有需求,未必有足够好的供给。
台湾当时能唱的京剧团不少,来台的演员也有一批,但真正有分量、叫得响的名角,屈指可数。
观众的眼光是挑的,尤其是那批从大陆过来的老戏迷,在上海、北京听惯了好戏,耳朵被养刁了,一般的货色糊弄不过去。
顾正秋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带着她在上海练就的功底,带着她那把令人一听难忘的嗓子,出现在了台北的戏台上。
台北「永乐戏院」,是她最重要的舞台。
她第一次在「永乐戏院」正式公演的时候,台北的戏迷们还不太知道这个名字。
可一场戏唱下来,口耳相传,没过多久,「顾正秋」三个字就在台北城里传开了。
第二场,来的人多了;第三场,门口开始排队;再往后,一票难求成了常态,有戏迷天不亮就在戏院门口候着,就为抢一个靠前的好位置。
她的代表剧目在台湾观众中广泛流传——《贵妃醉酒》《玉堂春》《四郎探母》《锁麟囊》,每一出都有她独到的演绎与处理。
唱《贵妃醉酒》,她把贵妃那种集骄纵、哀怨、醉意于一身的复杂情绪,通过眼神和腔调表现得层次分明,台下看得入神,连叫好都忘了,等到一段唱完,才猛地回过神来,掌声哗地涌上来。
唱《锁麟囊》,她对程派唱腔的处理,兼顾了程派特有的低回幽咽,又不失自身嗓音条件的清亮,独成一格,让台湾的老戏迷听了连连点头,说这孩子,是真的把功夫吃进去了。
台湾的报纸开始大篇幅报道顾正秋,各类文章铺天盖地,戏迷们自发组成后援,追着她的每一场演出。
有人专程从台湾南部搭车北上,只为亲耳听她唱一场;有人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就为买一张顾正秋的戏票,买到了,高高兴兴地捧着戏票回家,逢人就说,好像手里拿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在那个年代的台湾,顾正秋的名字,几乎就是京剧的代名词。
后来的戏曲史学者在梳理这段历史时,给了顾正秋一个分量极重的评价——她是台湾京剧史上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她把大陆最精粹的京剧艺术带到了台湾,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并且培育出了此后几代的台湾京剧观众。
没有顾正秋,台湾的京剧版图,将会是另一番模样。
这个评价,顾正秋当之无愧。
可就在她的舞台生涯最为辉煌的那几年,一道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永乐戏院」的座席上,打破了她原本专注而纯粹的戏台生活。
【三】蒋经国,开始出现在她的戏台前
关于蒋经国开始频繁出现在顾正秋演出现场这件事,台北城里知道的人,并不在少数。
蒋经国来听戏,起初外人只当他是真心爱听,并未往别处想。
他公务繁忙,却时常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听顾正秋的演出,一坐便是整场,从开场锣鼓到大幕落下,中间不挪座,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得专注。
散了戏,旁人都陆续起身离场,他却常常不急着走,在座位上多坐一会儿,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离开。
可时间一长,有心人便看出了端倪。
蒋经国来得太频繁,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戏迷的范畴。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台上,落在顾正秋身上,有一种寻常戏迷不会有的专注与深沉,那种眼神,和听戏有关,却又不只是听戏。
台北是个小地方,上头有点风吹草动,下面很快就传开了。
各种说法在城里悄悄流传,茶馆里、巷子里、戏院门口排队等票的人群里,有人压着声音说,有人抬着眉毛听,没过多久,这件事便成了台北城里心照不宣的谈资。
据史料及相关传记的记载,蒋经国对顾正秋确有追求之意,托人从中传话,几度表达善意,言辞之间颇为殷切。
传话的人找到顾正秋,把意思说得很清楚,也说得很客气,无非是告诉她,有人对她有心意,那个人的来头,她应该清楚,若是有意,不妨……
顾正秋听完了,没有当场发火,也没有冷言冷语,就是淡淡地把话挡回去了。
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余地。
对方是谁,她心里清楚;那份心意是什么意思,她更清楚。
权贵的追求和寻常人的追求,外壳不同,内里的逻辑却是一样的——无非是想得到一个人。
可想得到,和能得到,是两件事;能得到,和顾正秋愿不愿意,又是另外两件事。
她把全副精神都放在戏台上。
该练的功照练,该演的戏照演,妆容一丝不苟,唱腔字字讲究。
台上的她,是无数台北戏迷心中的顾正秋;台下的她,把那些旁敲侧击的试探,都挡在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之外,不冷漠,不失礼,却也绝不给人任何可以踩进来的缝隙。
这种态度,维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一次不成,又托人来第二次;第二次没有结果,隔一段时间,又有人来传话,换了说法,换了措辞,意思兜来兜去,还是那个意思。
顾正秋每一次的回应,都是同样的淡然,同样的拒绝,同样的干净利落。
台北城里的人,看着这出戏,看得有些摸不准。
有人私下里替顾正秋捏一把汗,觉得她这样下去迟早要得罪人,得罪了那个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也有人打心眼里佩服她,说这个女人,是真的拎得清,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这份清醒,不是人人都有的。
顾正秋自己,却不像是在担心什么。
她依旧每天去戏院,依旧认认真真地吊嗓子、练身段,依旧在大幕拉开的那一刻,把所有的俗世纷扰都留在幕后,把最好的自己,留给台前的灯光和台下的戏迷。
台上的世界,才是她真正的地方,才是她真正在乎的事情。
就这样,一年过去,两年过去,追求的一方始终没能叩开那扇门,被追求的一方始终没有松过口。
然而,1953年,顾正秋做了一个令台北城里所有人都大感意外的决定。
【四】她嫁了,嫁给了另一个人
1953年,顾正秋嫁给了任显群。
任显群,1913年生,比顾正秋年长十六岁,曾任台湾省财政厅厅长,在台湾财政领域有过相当的建树,处事稳重,为人有分量,在当时的台湾颇具声望。
他与顾正秋相识,有一段自然而然的过程——两人在台湾的社交场合有所往来,任显群对戏曲有真实的兴趣,数度观看顾正秋的演出,后来机缘之下,两人有了更多的接触与交谈。
顾正秋后来在回忆录中提及,任显群待她真诚,从不因为她是名角便有所仰视,也不因为外头那些纷纷扰扰便退缩,他就是平平实实地和她相处,说话算话,让她觉得可靠。
这门婚事,怎么看都不是一桩「顺理成章」的姻缘。
年龄相差十六岁,任显群此前已有家室,育有子女,顾正秋本人如日中天的名气,还有那个年代台北城里无人不知的特殊背景——这几条摆在一起,随便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旁人议论好一阵子。
可顾正秋嫁了,嫁得坦然,嫁得笃定,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犹疑的神色。
在她的世界里,这是她自己想清楚了的选择,想清楚了,就不再回头,旁人说什么,与她无关。
消息传开,台北城里炸开了锅。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各种说法满天飞,有替她高兴的,有替她担心的,有摇头叹气的,也有等着看后续的。
喧嚣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息下去。
可平息得还没多久,更大的风浪来了。
1954年,任显群以「资匪」罪名被捕入狱。
「资匪」,是那个年代台湾特殊政治环境下极为严重的罪名,一旦坐实,轻则长期羁押,重则性命难保。
任显群身陷囹圄,家中顿时天翻地覆,昨日还是体面的家,今日便已是天壤之别。
台北城里,关于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有耳朵的人,多少都听到了一些风声。
顾正秋一夜之间从万众瞩目的台前名角,变成了一个独自撑起整个家的女人。
外界的目光,有同情,有观望,也有等着看她如何抉择的意味。
毕竟,那个时候,有一条路,就摆在她面前。
只要她愿意低下那颗头,只要她愿意开口说一句话,只要她肯接受某个方向伸过来的那只手,事情未必不能有另一种走法。
这个道理,台北城里的人都明白,她自己,更明白。
可顾正秋的选择,让所有等着看她「想通」的人,彻底看清了这个女人的脊梁。
她没有低头,没有求人,没有走任何一条看起来「聪明」的捷径。
她挂断了所有试图向她传话的声音,整理好自己,一个人走上了去探监的路。
这条路,她此后走了整整七年,从未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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