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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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爹娘卖掉那年,十五岁。二十个铜板,三斤杂粮面,换了一条命。
从灶房丫头爬到书房,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往上走的路。却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张把她和未出世的孩子一起买断的契书。
直到她在运河边叠了一只纸船。
船上只写着一个字:孟。
她直起腰,往前走了。身后那扇黑漆大门,再也没开过
第一章 井边的月亮
盛夏深夜,孟家大宅静得像座坟。
蝉鸣聒噪。
灶房后头那口老井边上,秋兰正打第三桶水。
她把粗布褂子脱了搭在井沿上,只穿贴身肚兜,一瓢一瓢往身上浇。
井水冰得刺骨,浇在白天被灶火烤得发烫的皮肉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咬着牙不出声,怕惊醒了谁。
浇完水,秋兰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那月亮白晃晃的,像个银盘子挂在大宅的飞檐角上。
她忽然就笑了,咧嘴笑的那种,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要是刘妈看见她这副样子,准又得骂她“浪”。
可秋兰这会儿脑子里想的不是刘妈。
她想着白天的事。
白天她去给大爷孟宪堂送茶。
书房里就孟宪堂一个人,正拿着一本账本在翻。
秋兰把茶盏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孟宪堂叫住了她。
“秋兰。”
她站住,低着头应了一声:“大爷。”
孟宪堂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绿豆糕,伸到她嘴边。
秋兰愣了,不知道该张嘴还是该躲开。
孟宪堂的手就停在那儿,不急不躁地等着。
她终于张了嘴,把那块绿豆糕咬住。
孟宪堂的手指擦过她的嘴唇,有点凉,有点糙。
那股触感让她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不是害怕。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就是心跳得厉害,腿有点发软,回到灶房之后手里一直出虚汗,切菜差点切到手指头。
秋兰又往身上浇了一瓢水。
她是三年前被卖进孟家的。
那一年她十五岁,跟着爹娘和弟弟一路逃荒。
饿得眼冒金星,弟弟哭都哭不出声了。
她爹说,得把秋兰卖了,换点粮食和盘缠。
她娘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蹲在路边跟人牙子数铜板,数完了才想起来回头说了句:“你跟着人家去,比跟着我们饿死强。”
秋兰站在那儿,看着她爹娘带着弟弟走远。
她想哭,可眼眶干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眼泪换不来窝头。
人得靠自己,抓住点实在的东西。
到了孟家,秋兰被分到灶房干活。
挑水、劈柴、烧火、刷锅,从天不亮干到半夜。
手上的口子裂了又长,长了又裂,十个指头粗得像老树根。
她干活不惜力,扛起一袋米比男人还利索。
别的下人笑她吃饭像饿狼,她也不在乎,照样三碗干饭扒得呼噜响。
但她背后偷偷学东西。
太太小姐们走路,那步子又轻又稳,裙摆像水一样往回漾。
秋兰就在灶房里来回走,学那股劲儿。
被灶上的婆子看见,笑她“山鸡学孔雀”,她笑嘻嘻地不还嘴,心里想:你们等着瞧。
“秋兰!”
一声低喝从回廊那头传来。
秋兰吓得一激灵,赶紧抓起褂子往身上套。
来不及了。
刘妈提着一盏油灯走过来,那张老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阴沉。
她上下打量着秋兰,目光在那件半湿的肚兜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秋兰大腿根狠狠拧了一把。
秋兰疼得倒吸凉气,眼泪一下子蓄满了眼眶,咬着嘴唇没敢叫出声。
“浪给谁看?”
刘妈啐了一口。
“半夜三更在这儿招鬼呢!衣裳不穿好,叉着腰看月亮,你当你是哪家的小姐?”
秋兰低着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
刘妈又拧了一把。
“我热。”
秋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热?”
刘妈冷笑。
“灶房的火烧得你心也烧起来了是吧?你睁大眼瞧瞧自己是谁。一个逃荒捡来的贱丫头,进了孟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你要是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仔细你那身皮!”
秋兰站在原地,攥紧了衣角。
刘妈提着灯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开始,灶房的夜宵不用你管了。省得你大半夜在这儿卖骚。”
秋兰看着刘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怕刘妈。
她是恨。
恨自己低人一等。
恨自己命贱。
恨刘妈这种老货仗着在孟家待了几十年就能骑在她头上。
秋兰抬手擦了把眼泪,又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遍:等着瞧。
我偏要活出个人样来给你们看。
三天后,孟宪堂叫她去书房。
秋兰跪在地上擦地板,青砖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
孟宪堂坐在书桌后面,翻着一本什么书,半天没说话。
秋兰也不敢出声,一门心思擦地。
“行了。”
孟宪堂终于开口。
“别擦了。”
秋兰停下来,跪在那儿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孟宪堂放下书,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让秋兰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裳,浑身上下没一处能藏。
她低下头,盯着地面。
“抬起头来。”
秋兰抬起头。
孟宪堂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又慢慢移上来。
他点了点头,像是看中了什么东西似的。
“从明儿起,你不用在灶房干了。留在我书房里伺候笔墨。”
秋兰愣住了。
伺候笔墨?
那都是贴身大丫头干的活。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伺候什么笔墨?
孟宪堂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从桌上拿起一本字帖递给她:“这是给你学认字用的。从明天开始,每天学五个字。”
秋兰接过字帖,手指都在发抖。
那字帖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可她认得这字帖的分量。
从灶房到书房,那是从地狱到天堂的距离。
“谢大爷。”
她的声音发颤。
孟宪堂摆了摆手:“出去吧。”
秋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孟宪堂又说了一句:“你学字的事,先别跟旁人说。”
秋兰点点头,拉开书房的门。
门外,刘妈正端着茶盘站在那儿。
两个人四目相对。
秋兰看见刘妈脸上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像是惊愕,又像是阴沉。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从没有过的快意。
秋兰擦过刘妈身边走了。
走出回廊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刘妈还站在书房门口,那盏油灯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阴得能拧出水的脸。
那天晚上,秋兰又去了井边。
不是为了洗澡。
她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理一理。
她蹲在井沿上,抱着膝盖,盯着井水里倒映的月亮。
井里的月亮比天上的月亮小,可是更亮,更像伸手就能捞起来。
秋兰伸出手,指尖刚刚碰到水面,月亮就碎了。
碎成一池银光。
她把手缩回来,月亮又慢慢圆了回去。
就这样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河边水草的味道。
秋兰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打算当那只捞月的猴子。
她要的不是月亮。
她要的是孟宪堂给她的那条路。
哪怕那条路是刀山火海,她也认了。
只要别再把她赶回灶房就好。
“秋兰。”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她一跳。
回头一看,是灶房的小翠。
跟她一样是被买来的丫头,比她小三岁,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看什么都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你还不睡?”
秋兰问她。
“我睡不着。”
小翠走过来,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问:“秋兰姐,我听说你要去书房了?”
秋兰心里咯噔一下。
这才多一会儿工夫,消息就传开了?
“谁跟你说的?”
“刘妈在灶房里骂了。骂你是……”
小翠不敢说了。
“骂我是什么?”
秋兰问。
小翠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骂你是……狐媚子,说你不要脸,勾引……”
勾引大爷。
秋兰替她把后面的话补上了。
“她还说什么了?”
“还说……”
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说她早晚让你知道厉害。”
秋兰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刚才那点快意已经被吹散了。
她忽然觉得很冷。
“秋兰姐,你怕不怕?”
小翠问。
秋兰看着小翠那张圆脸,忽然笑了:“怕什么?她还能吃了我?”
“可是刘妈她……”
“行了行了,回去睡觉。”
秋兰拉着小翠往回走。
“明天我还得早起伺候笔墨呢。”
走到下人房门口,秋兰让小翠先进去。
她自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孟家那座黑沉沉的大宅。
书房里还亮着灯。
秋兰望着那点昏黄的灯光,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刘妈,来吧。
看谁斗得过谁。
第二章 笔墨与胭脂
秋兰搬进书房东边那间小耳房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
那间屋子以前是放杂物的,被铺了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地方不大,可那是秋兰有生以来头一回有自己的屋子。
门一关,谁也看不见她。
她可以坐在床上,可以把腿伸直,可以不用听旁边人磨牙打呼噜的声音。
头一天晚上,秋兰在那张小床上坐了好久。
她摸着褥子上细密的针脚,摸到褥子底下铺的干草发出的沙沙声,心里头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高兴是高兴,可又觉得慌慌的,像偷了人家的东西。
第二天天没亮,秋兰就起来收拾书房。
她把书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
书架上的书按高矮重新排过,笔筒里的笔按长短重新插过,连窗台上那盆兰花都让她拿湿布一片一片擦了叶子。
孟宪堂进书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停,往四下看了一圈。
“收拾得不错。”
他说。
秋兰心里头一热,低头说:“大爷过奖了。”
从那天起,秋兰就在书房里立下了脚跟。
孟宪堂教她认字。
每天早上吃过早饭,他把字帖摊开,用毛笔在纸上写一个字,跟她说这是什么字、怎么念、什么意思。
秋兰就照着写,一笔一画,写得歪歪扭扭的,虎口酸得发疼。
她学得很吃力。
那些字在孟宪堂手底下跟活的一样,到了她手底下就变得死倔死倔的,怎么都摆不正。
一个“孟”字她写了十几遍,还是像一堆歪歪扭扭的树枝叠在一起。
可是她异常认真。
因为她发现,认识字能让她听懂好多从前听不懂的话。
孟宪堂和米行的管事们在书房里谈生意,说到的“分红”、“本钱”、“利息”,她现在能听明白几分了。
那些藏在话语里的门道,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
秋兰开始用近乎贪婪的心态吸收着一切。
她学太太小姐们怎么称呼不同的人,学怎么端茶、怎么递巾。
茶水不能太满,也不能太浅。
帕子要叠成长方形,平摊在手心里递上去。
走路时脚步要轻,但不能没有脚步声,否则会显得鬼鬼祟祟。
她拿碎布头缝了个小本本,把孟宪堂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记下来。
“做买卖,三成靠本钱,七成靠眼力。”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凡事留三分余地。”
这些话秋兰不一定全懂,但她全都记住了。
下人们的态度也跟着变了。
当初在灶房的时候,谁都能使唤她。
“秋兰,去搬柴!”
“秋兰,把泔水倒了!”
“秋兰,去把茅房刷了!”
现在没人使唤她了。
走在回廊上,遇到的下人都会停下来喊一声“秋兰姑娘”。
那一声“姑娘”,听得秋兰浑身发麻。
她知道那些人背地里怎么嚼舌头。
“爬床上位的贱货。”
“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早晚被刘妈收拾。”
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假装听不见。
可背地里,她把每一个说她坏话的人的脸都记住了。
刘妈倒是出奇地安静。
秋兰以为刘妈会在头几天就来找她麻烦。
可是没有。
刘妈还是照常管着内宅的事,见了秋兰也不笑也不恼,像没看见她这个人一样。
这让秋兰更不安。
刘妈是太太的陪房丫头,十七岁跟着太太嫁进孟家。
太太身子弱,常年吃药,刘妈一手把内宅管了起来。
下人们都怕她,连孟宪堂也给她几分面子。
这种人在秋兰看来最是危险。
她不会像灶房的婆子那样明着骂你,也不会像小丫头们那样背后嚼舌头。
她会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让你永远翻不了身的机会。
转眼一个月过去,秋兰渐渐摸清了书房的规矩。
孟宪堂每天辰时进书房,先看当天的米市行情,然后让管事们来报账。
午时前后是见客的时候,米行的老主顾、油坊的掌桌师傅,都是这个时辰来。
下午他多半在后宅歇着,书房就空了。
到了晚上,他有时候会回来,算当天的账,或者闲坐翻翻闲书。
秋兰最怕的是晚上伺候。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孟宪堂看她的眼神。
白天他看她的眼神是东家看下人,清清楚楚,不含糊。
到了晚上,灯下的眼神就变了,变得潮湿,变得黏糊,从她身上一点一点爬过去。
有一回孟宪堂让她研墨。
她站在桌边,拿着墨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地磨。
孟宪堂不说话,屋里只听见墨在砚台上走的声音。
秋兰磨着磨着,孟宪堂的手忽然覆在她的手上。
他的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手心里。
“你这手,”孟宪堂说,“不该是干粗活的手。”
秋兰的心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孟宪堂捏着她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指腹上的薄茧。
秋兰头皮发麻,浑身僵得像一根木头。
她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可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大爷……”
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孟宪堂放开她的手,笑了笑:“吓着你了?”
秋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急。”
孟宪堂说完这两个字,就转回身去看书了。
秋兰退到书房角落的凳子上坐着。
耳朵嗡嗡响,脸上烧得通红,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孟宪堂那句“不急”是什么意思。
不急什么?
不急着她这个人?
还是不急着给她名分?
那一夜秋兰又失眠了。
她躺在小床上,把孟宪堂这一个月的所有举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教她认字,给她穿好衣裳,让她一个人住一间屋子,还碰了她的手。
这些信号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心里不是不清楚。
可他不给她准话。
太太的位置空了三年,孟家不可能一直没有女主人。
孟宪堂要么续弦,要么纳妾。
续弦是娶别人家的小姐,纳妾是收房里的丫头。
秋兰知道自己的身份,续弦想都不要想。
可纳妾,她是有机会的。
只有孟宪堂点头。
只要能当上姨太太,她就是半个主子。
下人们见了她得喊“太太”,她手上会有体己银子,出门能坐轿子。
她没有娘家了。
她只能在这个大宅里给自己挣一个位置。
秋兰翻了个身,盯着墙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
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一句老话: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她现在就在往高处走。
只要别摔下来就好。
第二天,镇上发生了一件事。
西医诊所的周嘉禾大夫来孟家出诊。
孟宪堂的娘最近一直咳嗽,请了几个郎中都看不好。
孟宪堂听说周大夫是从省城来的,留洋学过西医,就让人去请了。
秋兰那天正好在走廊上遇见周嘉禾。
周嘉禾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白白净净的年轻人,顶多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白色的长大褂,手里提着一只黑皮包。
他说话带着一股外地腔,软软糯糯的,不像是她们这儿的人。
“请问,”周嘉禾说,“老夫人的房间往哪边走?”
秋兰赶紧给他指了路。
周嘉禾道了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笑了笑:“你是府上的丫头吧?平时干活要注意休息。我瞧你的气色,像是长期睡眠不好。”
秋兰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周嘉禾没有等她回话,提着皮包走了。
秋兰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大的关节,还有没有褪干净的老茧。
刚才周嘉禾看她的眼神,跟孟宪堂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就是不一样。
那天晚上,孟宪堂又让秋兰在书房伺候。
研好了墨,秋兰退到一边。
孟宪堂忽然说:“今天的周大夫,你见着了?”
“见着了。”
秋兰说。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秋兰想了想,说:“好人。”
“好人?”
孟宪堂笑了。
“怎么看出是好人的?”
秋兰说不出来了。
她总不能说因为周大夫让她注意休息。
孟宪堂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说:“周大夫走之前,跟我提了一件事。”
秋兰等着听。
“他想让我把你放出去。”
秋兰一时没听懂。
放出去是什么意思?
孟宪堂看着秋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嘉禾想娶你。他说他的诊所缺个帮手,看你身体结实,是个能吃苦的,想把你讨过去做媳妇。”
秋兰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闷雷。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
“我没答应。”
孟宪堂说。
他没答应。
这三个字落在秋兰心上,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激起了千层浪。
孟宪堂站起来,走到秋兰跟前,低头看着她。
“你是咱们孟家的人。哪能去抛头露面,伺候那些来看病的粗人?”
咱们孟家的人。
秋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她是孟家的人了。
孟宪堂说的。
“刘妈那边,你受了不少委屈,我知道。”
孟宪堂又说。
“可你要明白,你的前程,在咱们孟家。”
秋兰狠狠地点了点头。
周嘉禾、诊所、省城来的大夫,这些东西离她太远了。
孟家才是她实实在在的活路。
孟宪堂才是她能抓住的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孟宪堂轻飘飘的一句话,已经堵死了她的另一条路。
周嘉禾的提亲,是孟宪堂亲自拒绝的。
没有问过她,没有给她任何选择的余地,就像当年人牙子把她转卖进孟家一样。
只是那时候她是因为命贱。
现在是因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那天夜里,秋兰躺在小床上,想起了下午见过的那个白净的年轻人。
他说她气色不好,让她多休息。
秋兰在心里朝自己笑了笑。
那个世界里的人,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三章 太太的梦
秋天来了。
孟家大宅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从后园一直飘到前院,甜腻腻的,熏得人脑袋发昏。
秋兰在书房伺候已经四个月了。
她能把字写得有模有样,歪歪扭扭的日子算过去了。
孟宪堂教她的字攒起来有小二百个,看账本磕磕巴巴能看个大概。
管事们来报账的时候,她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核对数目,偶尔能听出哪里不对。
但她不敢说。
这不是她该开口的事。
秋兰现在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书房的角落里,一边做针线一边听孟宪堂和人谈生意。
她不插嘴,不抬头,手里的针线不停,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孟宪堂说她像只猫:“不声不响蹲在角落里,以为它在睡觉,其实眼睛睁着呢。”
秋兰听了笑笑,心里想:我不睁着眼睛,早就被吃了。
这几个月,刘妈表面上没找过秋兰的麻烦。
见面还会点点头,有时候当着人还叫她一声“秋兰妹子”。
秋兰听得后脊梁发麻,脸上却要堆起笑来。
可暗地里的事,就没这么太平了。
先是送来的饭菜不对劲。
灶房给她端来的饭,不是凉的,就是剩的。
有时候一碗稀粥照得见人影,配一碟咸菜丝,像是喂猫的量。
秋兰去找管灶房的婆子理论,那婆子双手一摊:“灶上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你不是灶上的人了,这边没备你那份。”
秋兰气得手抖,转头去找孟宪堂。
孟宪堂正在看账,听了她的委屈,半天没说话。
秋兰站在那儿等他发话,等得心里头发慌。
他会不会觉得她多事?
觉得她不识好歹?
过了好一会儿,孟宪堂才开口:“我跟刘妈说一声,让她别太苛刻了。”
不是“让灶房别苛刻”,是让刘妈别太苛刻。
秋兰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玄机。
刘妈管着灶房,所以灶房给她使绊子,根子就在刘妈身上。
孟宪堂知道,可他只打算让刘妈“别太苛刻”。
她要的不是这个。
回到耳房,秋兰坐在床沿上,把那条薄褥子攥得皱巴巴的。
她头一回觉得,孟宪堂对她的好,是有分寸的好。
是一个东家对一个得用的下人的好,而不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女人的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秋兰就赶紧把它压下去。
不能想。
不敢想。
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个念头就自己溜出来了,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有一天傍晚,秋兰在走廊上碰见刘妈从孟宪堂房里出来。
刘妈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笑来。
“秋兰姑娘。”
刘妈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
秋兰心里一紧,也喊了声“刘妈”。
“正好遇上你,我跟你说个事儿。”
刘妈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大爷最近身子不大好,你要是晚上在书房伺候,可别让他熬夜熬得太晚。”
这话听着是关心孟宪堂,可秋兰总觉得话里有话。
什么叫“别让他熬夜熬得太晚”?
这是敲打她不要在晚上缠着孟宪堂?
“我记下了。”
秋兰说。
“还有,”刘妈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认得省城念书回来的一个伢子,在镇上开杂货铺,人老实本分,二十五六岁了还没说媳妇。你要是有心,我可以帮你张罗。”
秋兰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这是要把她嫁出去。
把她从孟家打发走。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的事,不劳刘妈费心。”
刘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也是。秋兰姑娘现在是书房的人了,前程远大得很。”
她说完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面破鼓。
秋兰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周嘉禾提亲的事。
如果孟宪堂没回绝,她现在是诊所里帮忙的媳妇,不是什么“书房的人”。
虽然也是伺候人,可那是明媒正娶的妻。
秋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周嘉禾的世界离她已经太远了。
这些天秋兰开始做噩梦。
同一个梦,翻来覆去地出现。
梦里她是薛平贵的妻子王宝钏,守着一孔寒窑,等着丈夫骑马归来。
她听见马蹄声,跑出窑洞去迎,可骑在马上的人面目模糊,她怎么都看不清是不是薛平贵。
有时候她觉得那是孟宪堂,有时候又觉得不像。
梦的最后,她总是在那孔破窑洞里,出不去。
洞口封了,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她一个人在黑暗里,拍着墙壁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没人应。
秋兰每次从梦里惊醒,都是一身的冷汗。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种梦。
白天她从来没觉得孟家是个牢笼。
可到了夜里,梦里的那孔窑洞就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牢笼,把她关在里面,怎么都逃不出去。
有一天镇上有集,孟宪堂让秋兰去街上采买一些针线布料。
秋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揣上钱出门了。
这是她几个月来头一回出孟家的大门。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秋兰在人堆里挤着走,觉得浑身都舒展开了。
太阳照在脸上,风里带着炸油条的香味,有几个小孩追着风筝跑过去,踩了她一脚,也不道歉就跑了。
秋兰笑了一下。
她买好了针线布料,正准备往回走,忽然看见街对面有一家铺子门口排着长队。
那队里的人多半是穷苦人家,穿着补丁衣服,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脸上长着脓疮。
秋兰抬头往铺子门口看了看。
一块白漆的木牌上写着几个大字:周嘉禾西医诊所。
她心里跳了一下。
隔着玻璃窗,秋兰看见周嘉禾穿着一件白大褂,正弯着腰给一个老头看腿。
那老头腿上流着脓水,裤腿卷起来,露出溃烂的皮肤。
周嘉禾一点嫌弃的神色都没有,拿棉球蘸了药水,一下一下给老头清洗伤口,嘴里还说着什么。
老头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看模样是周嘉禾的助手,正给另一个病人包扎手指。
秋兰站在街这边,看了好一会儿。
诊所里的周嘉禾忙得脚不沾地。
他一会儿去给病人听诊,一会儿去药柜拿药,一会儿又蹲下来哄一个哭闹的小孩。
他的白大褂袖口沾着药水的黄渍,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可是他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专注的温和。
那种温和秋兰在孟家从来没有见过。
孟宪堂对人不能说不好。
他待人接物客客气气,从不打骂下人。
可那客气里头是疏远,是一个屋檐下的人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来。
他看你一眼,你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朝你笑一下,你就知道那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宽容。
可周嘉禾不一样。
他看那些流脓长疮的穷人,跟看有钱的病人一样。
没有居高临下,没有施舍的意味,就是尽心尽力地治病。
秋兰心里头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干净衣裳,梳得整齐的头发,手里的篮子装着采买的布料。
她比街上的这些穷人强多了。
可在周嘉禾眼里,她大概也只是个需要被人“讨过去”的可怜丫头。
她赶紧低下头,快步往孟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后面,周嘉禾正给一个老妇人量血压,脸上还是那副专注的神情。
秋兰扭过头,加快脚步。
那一抹白大褂的影像,像阳光一样,晃在她眼前很久很久。
回孟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秋兰进了门,看见刘妈正站在院子里跟灶房的婆子说话。
两个人一看见她就停了嘴,转开目光,那模样分明是在说她。
秋兰假装没看见,提着篮子往书房走。
走廊上没灯,黑黢黢的。
秋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停下来,脚步声也停了。
她继续走,脚步声又跟上了。
秋兰的头皮一阵发麻。
“谁?”
她猛地转过身。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秋兰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
她听了一会儿,再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风吹着廊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
秋兰快步走回书房,把门关上,站在门后喘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道跟着她的人是谁。
可能是刘妈派来盯着她的下人,也可能是别的人。
孟家这口深井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
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秋兰一个人在书房里练字。
孟宪堂出门去米行了,得傍晚才回来。
秋兰正写着,门开了,刘妈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秋兰愣了。
刘妈从来没给她端过东西。
“这是阿胶桂圆汤,灶上刚熬好的。”
刘妈把碗放在桌上,脸上带着笑。
“天凉了,大爷让我给你补补身子。”
秋兰看着那碗汤,黑褐色的汤面上飘着几颗桂圆肉,热气腾腾,闻着有股甜甜的药味。
“谢谢刘妈。”
她说。
刘妈站在那儿,没走。
“喝吧,”她说,“趁热喝。”
秋兰端起碗,凑到嘴边。
忽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书架角落,靠近地面的地方,一只耗子正四脚朝天躺着。
肚子胀鼓鼓的,嘴边淌着黑色的沫子。
那耗子已经死了,身体僵硬,嘴角流出来的东西把地上的灰尘洇湿了一小片。
秋兰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只死耗子,又看了看碗里的汤。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怎么不喝?”
刘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秋兰的手开始发抖。
碗里的汤荡起了细密的涟漪。
如果她把碗丢了,把汤泼了,刘妈就能说她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如果她喝了,那只耗子就是她的下场。
电光石火之间,秋兰把碗放下,转过身去,捂住了嘴。
“刘妈,我忽然犯恶心……”
她的声音发着抖。
“这汤我先放放,等会儿再喝。劳您费心了。”
刘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秋兰捂着嘴,尽量让自己的脸看起来苍白难受。
“那行吧。”
刘妈终于说。
“别放凉了,凉了就走了药性了。”
她说完走了。
门一关上,秋兰就瘫坐在椅子上。
她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光了,四肢软得像一摊泥。
那碗汤还在桌上,热气已经散尽了。
秋兰看着它,眼眶里涌上了泪。
这不是“别太苛刻”。
这是要她死。
怪不得刘妈这些日子这么安静。
她不是不发难,她是在等机会。
等一个秋兰死了都说不出话来的机会。
一碗补汤,谁会觉得有问题?
就算秋兰毒死了,也是她自己命薄,吸收不了补药。
刘妈说不定还能哭两声,说秋兰没福气,辜负了大爷的栽培。
秋兰把那碗汤端起来,顺着窗缝倒进了外面的花坛里。
褐色的糖水渗进泥土,很快就看不见了。
秋兰把碗放回桌上,看着那只空碗,心里刮起了一阵风暴。
刘妈为什么这么恨她?
是因为怕秋兰取代她在内宅的位置?
是因为怕秋兰当了姨太太之后会报复?
还是因为刘妈心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管是什么原因,秋兰都明白了。
在孟家这座大宅里,她和刘妈,只能留一个。
当天晚上,孟宪堂回来了。
秋兰没有提汤的事。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只耗子已经死了,汤已经倒了,她没有证据。
孟宪堂不会因为一只死耗子和一碗倒掉的汤就去惩罚刘妈。
她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晚饭后,孟宪堂让秋兰在书房伺候。
他坐在灯下看账本,秋兰在一旁研墨。
研着研着,孟宪堂忽然问了一句:“听说下午刘妈给你送汤了?”
秋兰的手停了一下。
“是的。”
她说。
“喝了?”
“犯恶心,没喝。”
孟宪堂沉默了。
秋兰低着头继续研墨,可她的心提得老高。
她知道孟宪堂不会多说什么。
后宅里的事,在他看来都是小事。
只要不出人命,只要不坏他的规矩,他不会管。
果然,孟宪堂只说了句:“刘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做事有分寸。”
分寸?
秋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刘妈的分寸,就是一碗能毒死人的汤。
夜里回到耳房,秋兰又开始失眠。
她躺在床上,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听着远处大河里隐约传来的船声。
运河上的船夫喜欢在夜里唱歌,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片呜呜咽咽的调子。
秋兰想起了爹娘。
卖她的时候,她娘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数完了铜板,带着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年她十五岁。
现在她十九岁了。
四年。
四年她从一个灶房丫头混到了书房,从被人使唤混到了有人喊“姑娘”。
可是她还是那件可以随便处置的东西。
孟宪堂可以把她给谁,也可以不把她给谁。
刘妈可以给她下毒,只要做得干净,谁也不会替她出头。
秋兰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需要一个名分。
一个谁都动不了她的名分。
姨太太。
只要能当上孟宪堂的姨太太,她就是这宅子里的半个主子。
刘妈再恨她,也不敢大面上动她。
可是怎么才能让孟宪堂点头?
秋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了她娘,想起了当年人市上那些哭天喊地的女人。
那些女人哭完了,还是会被买走,被带走,被拉进一个又一个命运的泥坑里。
她不哭了。
眼泪换不来名分。
只有肚子,她的肚子,才是她在这座大宅里的本钱。
这个念头在秋兰心里生了根。
第四章 一巴掌
腊月到了。
运河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青石镇的街面上铺了一层白霜,人走过踩得嘎吱嘎吱响。
孟家大宅里反而比平日里更忙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腊月二十四掸尘,腊月二十五做豆腐,腊月二十六杀年猪。
每一项都有规矩,每一项都得刘妈点头才能办。
秋兰冷眼看着刘妈指挥下人忙前忙后。
刘妈在孟家待了二十多年,这些规矩早就烂熟于心。
她站在院子里分派活计,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下人都竖着耳朵听,生怕漏了一个字。
谁负责采买年货,谁负责收拾祠堂,谁负责给各房送年礼,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秋兰不得不承认,刘妈确实有一套。
孟家没了太太之后,内宅的一切都靠她撑着。
孟宪堂之所以容忍刘妈,就是因为这个。
换一个人来,未必能管得这么好。
可是容忍不等于护着。
这天腊月二十三,秋兰从书房出来,路过灶房后面的小院子。
院角堆着几袋从米行拉来的新米,上面盖着油布防潮。
秋兰看见刘妈正跟管米行的老蔡头凑在一块儿说话。
她本能地放轻了脚步,贴在墙根底下,竖起耳朵听。
“……今年米行的账,大爷让你去对的?”
刘妈的声音。
“对了一半。”
老蔡头说。
“书房那个秋兰在旁边听着呢,我不敢多说。”
“死丫头精得很。”
刘妈啐了一口。
“她认得几个字了,怕是在大爷跟前卖弄本事哩。”
“刘妈,那笔款子……”
“嘘。”
刘妈打断了老蔡头的话。
“你急什么,年关上拢总账的时候再说。”
秋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款子?
她轻轻地从墙根底下退开,绕到了另一边回廊上。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按住自己怦怦跳的心口。
老蔡头管着米行,刘妈管着内宅,他们之间有一笔账怕被她发现。
孟宪堂让她在书房听账,无意中触碰到了什么不能碰的东西。
秋兰忽然明白了。
刘妈恨她进书房,不只是怕她变成姨太太。
还怕她发现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秋兰背后发凉。
如果刘妈真的在账目上做了手脚,那她在孟家这些年,不知道吞了多少钱。
而秋兰现在就在书房里,就在账本的旁边。
她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威胁,随时可能把刘妈的底细翻出来。
刘妈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从那天起,秋兰开始更加频繁地观察孟家的一切。
孟家的规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每个人在这张网上都有一个位置,谁高谁低,谁前谁后,都有定数。
孟宪堂是这张网的中心,所有线都牵在他手里。
刘妈是他的左膀右臂,替他管着后宅那半张网。
秋兰现在的位置很微妙。
她不是下人,因为孟宪堂书房里的机密都经她的手。
她也不是主子,因为没名没分,谁都可以不把她当回事。
卡在这两个世界之间的位置最难熬。
两边都不认你,两边都提防你。
腊月二十八那天,终于出事了。
孟宪堂出门去邻镇收账,书房里空着。
秋兰在耳房里做针线,听见外头一阵吵闹声。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出来看,看见刘妈带着两个婆子在翻她的屋子。
秋兰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你们干什么!”
她冲过去。
刘妈连头都没回,继续翻。
一个婆子从秋兰的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刘妈。
刘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玉镯子。
秋兰从来没有见过那只镯子。
那是一只老坑翡翠镯子,通体翠绿,水头极好,一看就是值钱的东西。
秋兰在孟家这几年,认得这是死去的太太的遗物。
“这是什么?”
刘妈转过身来,举着镯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太太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秋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不知道!”
她脱口而出。
“那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拿过!”
“你屋子里翻出来的,你说你没拿过?”
刘妈冷笑了一声。
“秋兰姑娘,太太的镯子,你哪只手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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