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成亲那天,宰相府邸三天流水席,京城十里红妆,光是嫁妆都有一百又一十八台。
沉得把挑嫁妆的龙棍都压弯了。
我的妹妹盛玉,穿着我的嫁衣,带着我的嫁妆,嫁给了我的未婚夫。
“盛怡来了吗,妹妹成亲她竟然在去法华寺祈福。”
爹爹在宴客厅的回廊上又气又急,口里直骂我是个白眼狼,一旁的管家唯唯诺诺不敢吭声。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探子送来的密报。
轻笑:“盛怡怎么会回去呢,她已经死了啊。”
我死了,死在了三年前秋闺上。
被举发替哥哥参加科举考试,连考场都没出就被人推搡着掉进了考试院旁边的湖里。
从掉进去到人消失,全程连一刻钟都不到。
岸上的人原本以为是在开玩笑,可好大会儿也没见动静,这才慌了神。
没人知道,盛家原来是没有公子盛文的,只有一个女儿盛怡。
而所谓惊才艳艳的盛家大公子,其实是原来的盛家大小姐盛怡。
盛家出了个宰相,宰相却膝下无子,我从小便不喜女红只爱文墨,对政史敏感,有自己的见地,常着男装跟父亲一起出门行参政务。
偶然被人看到问及关系,我便笑着回答自己是盛家大公子。
坊间便开始有了盛家公子的传闻。
没成想,宰相盛天明,竟真有一外室子,只比我年长一岁。
我的母亲,是太傅之女,当年父亲盛天明高中探花,被她一眼瞧中,央着太傅爹爹求了赐婚的圣旨遂了心愿。
二人成婚后,也是恩爱有加,几年下来从未吵过架红过脸。
再加上成婚多年无子,盛天明一不纳妾,二无责怪,她心底虽然着急,但还是感动居多。
就连后院的几个姨娘,也是我母亲抬上来的。
可我母亲在得知爹爹有一个外室子的时候,竟然松了一口气,甚至央求我将多年经营的盛家大公子的名头让与他。
“小怡,多年无子娘本就有愧盛家,如今看到你爹有后娘也算得上松了口气。”
我仔细瞧着,娘亲眼底确实有解脱,但更多的还是心痛。
爹爹长子,是读书时私塾先生之女所生,原与爹爹曾约定,无论是否高中,返乡变成亲。
前提是若没有娘亲横插一脚。
似是见我有所疑虑,娘亲重重叹了口气。
“你爹爹答应我,你大哥——盛文记在我的名下,他亲娘没了,只要娘用心待他。想必他一定会感念于心,日后你出嫁,有个娘家哥照应也是好的。”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盛文时的场景,那天原是要去郊外藏书苑还书的。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
却见盛文孤身一人,伫立在藏书苑的回廊上,他手执一本杂文。
他看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长,眼底里翻滚的墨色,似是要将我吞没。
那是仇恨,对抢了他父亲的女人的女儿的仇恨。
这样的他,如何会真心真意对我母亲?
我苦笑,刚想说与母亲听,却在看到她眼中的期盼时住了嘴。
母亲太爱父亲了。
所以她心甘情愿为自己编织了个谎言。
如果我早知道盛文进府,是为了夺我的荣华,让我母女离心,让我众叛亲离。
我一定拼死也要在之前杀掉他。
盛文进府,声势浩大,我这才知道,他还有一个妹妹——盛玉。
比我就小一岁。
也就是说,爹爹在我一岁的时候,还与盛文的母亲勾连。
我顿感被骗,下意识的看向母亲,却瞧见她不自在的挪开了目光。
原来,母亲一开始就知道了。
“娘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原本盛家只有你一个嫡出的小姐,盛宠于一身,而今,盛玉也记在我的名下,你……”
“娘亲,盛文的母亲真的去了吗?”
“你爹说——”
我已然明了,娘亲爱爹爹多于爱自己,爹爹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眼底的失望溢了出来,我不信母亲没有看到,可她依旧装作没有看到。
她听信父亲的谎话,讲两个外室子记在名下,早已沦为京城笑柄,可她不在乎。
府里下人惯是见风使舵的,背地里不知道嘲笑这当家主母多少次。
可她不在乎。
一种无力感席卷全身。
还没回到院子,我就在一片惊呼中晕了过去。
待我醒来,已是半夜烛火通明,丫鬟小菊见我醒来,赶紧递上一杯温水,我润了润喉,扫视屋内。
母亲竟连亲生女儿生病都不曾看望。
“听说二小姐以为大小姐晕倒是不愿意认她,一时急火攻心,在咱院子门口晕倒了,老爷在宫内述职,夫人就先去玉园照看着。”
我的娘亲去照看别人的女儿了。
我一时心中苦楚,刚入口的温水也好像涩了几分。
只是母亲,你不该如此误解我。
而后,便有了传言。
宰相盛天明发迹之前便有真爱,如今去世留下一子一女,儿子文采斐然,惊才艳艳,女儿倾国倾城,温柔贤淑。
而盛家大女儿心胸狭窄,无德善妒,还将温柔如水的二女儿盛玉气病了。
父亲将矛头指向我,让我在家中禁足,再不许我扮成男儿身份。
母亲看着我唉声叹气,跟我大倒苦水,说父亲近日不怎么去她房内。
还有盛文盛玉。
几次来到我的院子登门拜访。
言语间均是父亲和母亲对他们的偏爱。
我知道的。
因为我看到父亲曾许诺给我的玉佩挂在了盛文的腰间。
而盛玉穿的,正是母亲的珍藏,说要给我做衣裙的缎云纱裙。
我知道的,盛府的天要变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那又怎么样,他们再怎么耀武扬威,也改不了我嫡出的身份。
有些东西只能是我,也只是我的。
比如:我与太子的婚事。
年末,按照惯例,皇后娘娘会召我进宫,为我量尺寸订新衣。
这是她给自己未来儿媳妇的殊荣。
也是给丞相府的殊荣。
但是今年,父亲和母亲却让我带着盛玉一起进宫。
看着盛玉眼底的得意,我知道爹爹什么意思,无非是想让盛玉入了贵人的眼,为她某个好亲事。
我想,在我和太子的亲事上,他还不至于拎不清。
毕竟我跟太子青梅竹马,他深知我在府内的处境,差人送来的信里都是对我的心疼,我们之间的情谊并非一般人能比。
可我却小瞧了盛玉。
进宫以后,我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对盛玉暂时放下心头隔阂。
尽心尽力为她说明宫内错综复杂的关系。
没成想,她转身落入东宫的湖里。
是太子将她救上了岸。
我原本在栖梧宫的偏殿量着尺寸。
得知这个消息后,心里一寸一寸的变凉。
盛玉落水,太子救起,盛玉名节不保,必然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心头一黑,晕倒在偏殿,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府内。
前院有些吵闹,我隐约听到天使宣读圣旨的声音。
听丫头说,太子在朝前抗旨,惹了圣上大怒,生生挨了10个板子。
而盛玉成了太子良娣,不日便嫁入入宫。
不知怎的,我的心头涌上一股恶心,恶心这世间无奈,人间凄苦。
父亲前来看我,开口便是盛玉已被太子看光,只能嫁给太子。
让我不要妒忌,两姐妹共同将太子侍奉好才是正道。
我问父亲是否一早就知道盛玉会这么做,他并未回答。
只是转身时,踉跄了下。
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也来劝我,让我放宽心,父亲跟她保证过,盛玉就算入了太子府,也一定为我马首是瞻。
看着母亲天真的模样,我第一次恨自己是个女儿身。
都说为母则刚,而母亲,此刻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被父亲操纵。
太子后来多次登门解释,我闭门谢客。
我到底高估了我们之间的情谊,他吃了几次闭门羹就没再来了。
于是坊间又开始传闻,说盛家大小姐盛怡容不下人,气急败坏之下以性命相逼不许纳良娣。
宰相府没有为我澄清的意思。
我在京城,俨然成了恶迹斑斑,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父亲不再是我的父亲,母亲不再是我母亲,这座宰相府,是一副陌生又熟悉的样子。
我原以为太子是向着我的,毕竟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不曾作假,可那天我却看到他和盛文在后花园的亭子里避雨。
谈笑风声的模样宛如多年旧友。
盛玉在一旁煮酒,是不是与太子对视一眼的娇羞,哪怕是隔着厚重的雨帘,也看的清清楚楚。
「殿下不去看望姐姐吗?」
盛玉犹如是毒蝎一般,知怎么最伤我。
「小怡性子刚烈,孤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她竟也这样不给我脸,看她作甚。」
男人晴朗的音色是我以前最为着迷的,而今,每个字都能让我肝肠寸断。
我曾以为我的一步步退让,能换来些许和平。
他们以母亲拿捏我,以身份拿捏我,以宰相府的那些荣光拿捏我。
却未曾想我,我在意时,他们可拿捏一二,我若不在意,他们又算甚?
失魂落魄的回到院内,发疯一般翻箱倒柜,找到了当年赐婚送来的玉佩。
「送到我外祖父手中。」
外祖父疼我,这门亲事也是他当年求来的,他是太子太傅,自认为太子秉性纯良,是个可托付之人。
便在辞官前,向圣上求了这门婚事。
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人心易变,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如此表里不一。
如今将玉佩归还,他自然也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府中我已无人可靠,只能靠自己。
我问过母亲,父亲偏私,向着那一双儿女,我们要如何活。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疼痛,我以为她能醒悟,她却依旧自欺欺人般,跟我说,旧人已去,忍下当下委屈,迟早能过去,只要我还在,我就是盛家尊贵的嫡小姐。
她一直叫我忍,忍到鲜血淋漓,心上千疮百孔。
我跪下请求她与父亲和离,她泪眼婆娑的摇了摇头,嘴里还喃喃道:你父亲曾经说,这辈子只爱我的。
父亲悉心编织了一个美丽的谎言,将母亲困住,也困住了视母亲如生命的我。
我心底清楚的知道,母亲这辈子,大概就困在了这盛家偌大的后宅中了。
我暂避锋芒,只等外祖父求得旨意,便离开这座相府,我相信只要外祖父还健在,父亲就永远不敢动她。
她的心被困在了这里,我带不走。
只是我前脚收到取消婚约的圣旨,后脚就听说盛玉收到了赐婚的圣旨。
我不要的婚约,被父亲截胡给了盛玉。
他们在前厅大摆宴席庆祝,派人请我去参加,大概是以为我不会去吧?
我为何不去,摆脱了糟心的婚事,又理清未来的走向。
我心情正好,必须去。
这几日来我第一次认真收拾自己,铜镜里的少女眉间还带着一丝愁绪,但也丝毫不影响美貌。
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母亲曾夸我是美人骨也有,美人皮也在。
但我看小菊脸上欢喜参半,我懂她的心思。
她以为我是为了去见太子,殊不知今天的结果是我自己求来的。
前厅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父皇今日跟孤提了京内夜市重新开放一事,问孤倘若夜市开放,该当注意哪些要义,孤想了几点却仍觉得不妥,不知文兄可否为孤解惑?」
「殿下,在下一介书生,怎可随意谈及政务?」
我轻笑,盛文必然不可接下,他自己几斤几两,他心里可太有数了。
「夜市若是重新开放,管理必然是难题。」我抬脚走进厅里,满意的看到盛文盛玉两人变了脸色。
行过礼后,便对上太子鼓励我继续说下去的眼神。
以前我沉溺这种眼神,以为自己是唯一,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第一宵禁时间应当严格确立执行,如有违禁者当严处。第二,夜市本就鱼龙混杂,应当有专门巡逻之人维护秩序,第三,夜市的商贩应当有进入门槛,赋税必然要收,这该是殿下所思虑的。」
说完我目光一敛,在三人脸上转了转,最后落在若有所思的盛玉脸上。
「今日特来恭喜妹妹和太子喜结良缘。」
太子神色僵了僵,面色有些不自然。
而盛玉却跟想到了什么一样。
「姐姐是不是也觉得大哥刚刚为太子提的有关夜市重开的建议不错?」
「宵禁时间,秩序,赋税,大哥你回头把“你”的想法细写下交于殿下,待殿下禀明圣上,太子脸上有光你也露了脸,岂不是一举两得?」
她特意加重了“你的”,当着我的面鸠占鹊巢,还挑衅的对我微笑。
如同跳梁小丑一般,不过如此,这两兄妹真的不过如此。
--6---
听说盛文当真献计去了。
太子将折子送到宫里,圣上龙颜大悦,直夸宰相生了一对好儿女。
宫里的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了相府,小菊在一旁替我打抱不平。
同赏赐一起过来的,还有一道旨意,今年秋闺盛文可下场试水。
言下之意就是皇上要看看盛文是否真有真才实学。
如若真有,便重用。
一般人得到这种暗示该是欢喜疯了吧?
可我知道,盛文不可能欢喜的,因为他本就是个草包,并无什么真才实学。
秋闺前三个月,我在府中的日子好过了些。
盛文忙着读书,盛玉忙着嫁人,听说两个人都焦头烂额。
母亲到底还是疼我的,知我在亲事上受了委屈,无论父亲怎么暗示让她替盛玉置办田产庄子作为嫁妆,母亲都装作听不懂。
在院里里置了小佛堂,整日念经祈福。
我去看了以后,觉得这样也好,只要她不再在父亲哄骗下做傻事,我就心安了。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盛文会胆大包天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
「只要你替我考试,以后我继承父亲家业,也不会为难你们母女。」
看到盛文势在必得的模样,我真的很想笑,替考,可是重罪。
轻则死,重则株连九族。
「夜市重开一事都是你出的主意,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被逼着参加秋闺,原本父亲已经安排好了。」
「既然是你开的这个头,你就得把这个尾给我结好了。」
我扭头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他的脸上竟也是如出一辙的赞同。
「父亲可知替考若被发现是何罪名?」
我不信堂堂宰相会不明白这其中凶险。
可他到底身居高位久了,底下人的阿谀奉承,早就将这个乡下出身的泥腿子,迷失了心智。
「你尽管去便是,我会安排一切,这是你欠阿文的。」
我心如死灰,看他的目光如同陌生人。
原本我打定主意,在秋闺前离开丞相府。
却没成想,他们竟然用我娘亲的命来逼迫我。
母亲被人下了毒,险些香消玉损。
盛玉端着乖顺女儿的模样,在床前侍疾,实则是在控制她来威胁我。
我让她走,她笑着对我说,我该去读书写字,好好想想秋闺如何应对。
她如此明目张胆,想必是跟太子通过气的。
离王朝没落至此,太子和宰相勾结,替考竟也能随意安排。
我的内心不禁生出一股悲凉。
秋闺的前一日夜,我收到了母亲身旁刘妈妈送来的纸条。
一打开便闻到血腥味儿,纸上只有一个血字——“走!”
红色字迹,触目惊心。
只是我已经走不了了,院子里里外外都是父亲安插的眼线,说不定这纸条也是父亲故意让送进来的。
翌日我身着男装来到考试院,一路竟连搜查都无,畅通无阻。
就在我觉得我真的要替考的时候。
有官差走到我的面前,指名道姓说我替考。
我就知道,盛玉不会错过这个能让我死的机会。
可我没想到,她竟然买通官差,直接将我推入湖中。
只有我死了,她才是唯一的盛家小姐。
当湖水钻进鼻孔,窒息感袭来,脑袋也开始混沌,我逼迫自己睁大眼睛。
我是会水的,可我不想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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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那天,盛家派人在湖底捞了许久,对外称盛家大少爷的传家玉佩掉进了湖中。
找到了吗?
自然不可能,都是托辞。
盛玉如愿了。
盛文开心了。
从我落水,到今日,已有五日。
盛府消失了一个大小姐,就像街头少了一只流浪猫那样简单。
我高估了父亲对我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
盛家大小姐好像一时间销声匿迹。
据说是跟男人私奔了。
盛玉好样的,哪怕到死,都不肯让我落个好名声。
唯一让我牵挂的只有母亲,出事前盛玉说她中毒了,可盛府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传出来,京中内宅交际,她再也没有去过。
救我的人是个年轻男子,叫谢珲。
身着白玉长衫,手里总是捏着一枚棋子,剑眉星目,面色有些发白,像是刚生过什么大病。
額心那枚红色小痣显得格外妖异。
矜贵、冷清。
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是你外祖父托我照看你,这里是恩山。」
他声色也冷清,显得整个人更冷了。
外祖父顶撞圣意悔婚,原本是死罪,圣上念在他是两朝太子太傅,罚他在这恩山守山。
十年不得回京。
可我却并没有见到外祖父。
谢珲说他有事出门了,过几日便回。
我不信。
圣上罚他守山,他却离开了,有什么样的大事?
我心下喘喘,有些不安。
谢珲是一个古板、恪守礼仪,不仅严于律己,更严与他人。
我不止一次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看到他在院中练剑,他身旁的护卫都在打着哈欠。
我不懂剑。
但他练剑的模样着实凶狠,眼神中带些杀气,与之对视的时候仿佛真的要杀了你。
他不是一般人,我不愿与他牵扯过多。
我在有了这个认知后,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我的身体逐渐恢复,外祖父却始终不见归来,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我下山去附近的小镇,找了一家茶馆,这里鱼龙混杂,打听消息最适合不过。
心中正盘算的如何探听消息,耳边传来管内说书先生的声音。
「太傅当真爱女心切…………可惜了,最后还是被抓住——」
“啪”
我手中的茶盏掉落,滚烫的茶水落在衣裙散落点点水花,疼痛袭来,我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剩下那句「被抓住」。
寒气从心底生出,手脚在止不住的发抖。
我就说,我就说!!!
外祖父怎么可能将母亲一人就在京中,他肯定是早有打算!
违背圣意。
是死罪!!!
眼泪落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我踉踉跄跄的向山上跑去。
我现在只能求一个人。
我要去求谢珲,求他救救外祖父。
我的心里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能救。
恩山并不高,山上有座很灵的庙,来烧香拜佛的百姓很多。
因此,山路修的很好。
可我却觉得它是这么长,长到好像外祖父等不到我去救他。
头晕乎乎的,眼前的一草一木好像在打转。
我强撑着,加快脚步。
山间的虫鸣鸟叫,原是我当大小姐时最爱听的自然天籁。
我现在只觉得头痛欲裂。
没注意到脚下的碎石,眼前一黑,眼见着要跌倒,一双手横贯在我的腰间,稳稳的把我扶正站好。
随即如避嫌一般拉开了距离,在我两米处停下。
定睛一看,是谢珲。
---8----
「扑通」
膝盖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地上细小碎石,硌的生疼,我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求公子救我外祖父。」 谢珲并没有看我,看向了远处的树林,目光幽深。
他的身旁站着位抱着剑的侍卫,之前没见过的,正一脸探究的看向我。
没多久小腿就已经开始发麻,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倏地,听到一声叹息。 谢珲眼神流转,终是跟我对上。
「你可知,先生临行时为何把你托付与我?」
我忍下腿上的疼痛,抿了抿嘴,眼神飘向一旁幽深的树林。
「我知,外祖父不愿我再次陷入泥潭——」
「我也知,公子救下我,外祖父已然是与您做了交易,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老人家去死。」
顿了顿,忍住将要流下的眼泪,几乎是从喉咙底发出的声音。
「盛怡现在什么也没有,但求公子出手,盛怡这条命便是公子的,从此,公子让往东,盛怡绝不敢往东。」
谢晖一言不发,只是定定的看着某处虚空。
他如白玉般光洁的脸上有些凝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就在我觉得他不会答应我的时候,他开了口。
「阿飞,准备一下,回京吧。」
身旁的侍卫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生生憋了回去,只是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谢晖说既然回去,就要风风光光的回去,没有盛家大小姐的身份我什么都不是。
我自然应是。 他看出我的忧虑,让我安心回府,没有人敢动我。
他的语气平淡,说这些仿佛就像吃一顿饭那样简单,带着些不容置疑,很容易让人信服。
我虽疑惑他的身份,但他没主动说,我也不会去问。
一直到回到京城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他的身份。
谢晖,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登基以后,他便隐出朝堂,四处游历。
听说谢晖出生之时,原本降了一个月的大雨,突然转晴,阳光直射皇宫宫内,先帝大喜,赐名“晖”。
他从小便展露出惊世才华,深受先帝喜爱。
曾听父亲私下说过,若不是他从小身体不好,这皇位花落谁手,还真不好说。
马车停在宰相府的门口,大门紧闭,只有两名护卫在门口守着。
「月影,叫他们开门。」
月影,是谢晖送到我身边的侍女,她的哥哥是之前见过的在谢晖身边的侍卫。
他们自幼学武,武艺非凡。 只是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我心底知道就好。
「笑话,我们宰相府内只有一位小姐,也就是未来的太子妃,什么人也敢来我们宰相府门口撒野,快走开?」
护卫嚣张的声音,一字不落的落入我的耳中。
我掀开马车的帘子,冷笑一声。
「睁开你们的狗眼,给我仔细看着,我到底是不是盛家大小姐?」
宰相府内的内务,我都有干涉,护卫的调配,之前爹爹曾亲自带我学过。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人的卖身契,每一张都有我的签字。
他们自然是认得我这张脸的。
果不其然,二人诚惶诚恐的跪下告罪。
我的目光落在府门旁,停着好几辆马车。
「府内可是有宴会?」
「是,小姐,今天二小姐宴请了京中各府的小姐赏花,就在后花园,您现在过去,估摸着才刚刚开始。」
盛玉啊盛玉,规矩还没学好,就想挤入名媛圈子。
呵,跳梁小丑,真真是笑死人了。
我看向这座宅院,每一处花草,都有我精心的设计。
以前这是我的家,现在开始,这是我的战场。
好戏开场了,各位,你们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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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进院中,便听到盛玉的娇笑声。
只是这笑声在看到我的瞬间戛然而止,盛玉的脸色刷的变白,尖叫出声。
「鬼啊」
聒噪。
我示意月影堵住她嘴,她会意,从桌上起一个桃子塞进盛玉的嘴里。
滑稽蠢笨的模样没有一丝大家闺秀的样子。
若不是她眉眼间跟父亲确实有几分相似,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亲生的了。
我故作抱歉的微笑着,对着一旁的各府小姐颔首执礼。
「对不住了,适才归家,迫不及待想见到家人,这才误入赏花宴,扰了各位兴致。」
「盛怡!听说你跟野男人私奔了,怎的,还有脸回来?」
来人是萧大将军的女儿——萧柔柔。
跟她名字不相符的是,她自小习武,一身利落男装,不似其他小姐那般柔弱。
眉目间有几分英气,跟其他只会女红诗词的大家小姐不同。
她自小倾慕太子,老早就看我不顺眼,一直觉得向我这种深居闺中的闺秀,配不上高大英武的储君殿下。
我垂下眸子,抿唇,好像受到了惊吓一般,受伤的捂着嘴。
这幅作态好像坐实了她的话,她脸上的嘲弄更深。
盛玉嘴里的苹果已经拿了出来,怨毒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听到萧柔柔的话她目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
一把握住我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做派。
变脸的速度让我叹为观止。
「姐姐可是在外遇到了什么难事?是...那人待你不好么?」
她这样说,无疑是坐实了我跟男人私通的事实。
院内的小姐们听到这话,不约而同的投来鄙夷的目光,萧柔柔脸上的得意更甚。
这个蠢货,这样将家中丑事摆在明面上宣扬,也不怕殃及自己的名声。
我低着头不回答的样子,在她们眼中自然就是猜中了。
盛玉还想再说什么,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阻止了她。
「阿玉,你怎能这么说你姐姐?」
来人正是我的“好大哥”——盛文。
我的目光却停在他身前的人影上。
时隔几日,我的好爹爹似乎比之前精气神更好了些。
他看到我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眼神更幽深了些。
「盛怡见过爹爹,大哥。」
我错过身子半蹲行礼,好似之前并没有发生什么龌龊。
他们两个并没有让我起身的意思,我假装没有看见,自觉起身。
盛文看见后,脸色阴沉了下来。
「妹妹这次出走,倒是将多年大家小姐的礼仪忘了个干净,父亲并未让你起身,你竟自行起来,可将父亲放在眼里?」
「盛怡自小由爹爹教养长大,那些礼仪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在家也如此刻板守旧,莫非是见外了?」
我一脸孺慕的看向父亲,一副小女儿做派,口中堵得盛文哑口无言。
父亲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定定看了我许久。
我镇定自若,任他看着。
好好看看吧。
看看你亲自教养的女儿。
是如何一步一步,用你教的,将你寄予厚望的一切击垮。
「阿怡还是回来了呀。」
他似是感慨一样,说了这样的话。
「亲人蒙难,自是不能置之不理。」
他目光落在院内的花盆之上,早在他们到来的时候,院内的各府小姐便被请了出去。
「你一介女子——」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无非就是说我一个女子,什么都做不了。
我还未回答,就看到前厅门房气喘吁吁的跑来。
「老爷,天使...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宰相有女盛怡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 今幼弟谢晖年已过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
太子妃摇身一变成王妃。
不仅是父亲,就连我都始料未及。
直到送走天使,几人才反应过来。
盛玉尖叫着出声:“你竟然勾上了王爷??”
我收起心绪,抿唇一笑。
「按辈分,以后妹妹可能要喊我一句婶婶了,日后相见,按礼制可是要行跪之礼哦。」
——10—
大女儿嫁到王府做王妃,二女儿嫁给太子做太子妃。
盛家一时风光至极。
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盛府的门槛都被踩烂了,拜访的帖子落满了书房的桌子。
门庭若市,谁提起盛家都得说一句羡慕。
盛家大小姐跟人私通这个传闻不攻自破。
毕竟谁也不敢怀疑皇家得眼光,皇家都说好,自然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儿。
外祖父已经被放了出来,直接送回了恩山。
是谢晖求得情,说是不想让心爱的女人伤心。
在圣上看来,就是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圣心大悦,当即下旨。
这也是第一次,我感觉到了权力的好处。
想打想杀,全在一句话。
我想不通谢晖为何做到这般,遣了月影去传话,只得到两个字“安心”
回来几日,家中并不同,盛文兄妹碍于我的身份,不敢招惹我。
唯有母亲让我忧心。
她将自己关在小佛堂内,谁也不见,隔着门我们说过话。
她的声音温柔并不气短,我这才放下心。
对于我的亲事,她只道让我珍惜,切莫因为仇恨错付自己的未来。
我知她是想到了自己,不愿意我重蹈覆辙。心下一痛,我笑着让她寻个时间替我亲自相看相看。
她迟疑片刻,柔声答应。
我这才舒了口气,母亲先前看破红尘的模样,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着实让我担忧。
有所惦念就好。
心里有盼头,就会好好活着。
寒露当天,圣上秋猎,我作为重臣家眷,王爷未来的王妃,钦点随行。
可我没想到,父亲竟然将病弱的母亲也带来了。
「当家主母常年将将自己关在佛堂成何体统,阿怡和小玉不日将嫁到皇家,你母亲理应出门走动。」
我看他只是不想让外面的流言蜚语污了他的官声。
先前母亲闭门不出,再加上我失踪,京城里的小道消息满天飞。
就连圣上都隐晦的问过他,宠妾灭妻是否是事实。
松霖围场是皇家专用的狩猎场,距离京城不过百里,行军一日便可到达。
但此次秋猎,受邀前来的家眷众多,圣上还带了几位受宠的娘娘,行军速度自然不能比。
白天出发,等到了行宫,暮色已深。
我随母亲来到住处,吩咐丫头们将行李安置好。
外面不比府内,就算父亲再不喜母亲,应有的体面还是会给,但也仅限于此。
行宫虽然是按照皇家定制,但也只是对于宫里的那几位贵人。
我这边刚坐下,月影便来通报,说王爷差人送了东西。
我一看,竟然是几衾被褥,还有银丝碳。
「王爷说,秋天夜深寒重,听闻夫人大病初愈,不宜受寒,特让小的送来这些御寒。」
说话的人是王府的管家王兴,他笑得一脸暧昧,说话间隙,不停的打量着我。
母亲自是知道王爷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想到我受王爷重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我与谢晖萍水相逢,没想到他竟然为我做到至此,欠他的不知何时能还。
我心下一暖。
旋即让月影找到我之前寻到的书法珍藏,亲自去道谢。
只是我没想到,已经有人比我先一步来了。
行宫不比皇宫,院门和正厅也就几步之遥,里面人的讲话听的清清楚楚。
「小皇叔,往年都没见您参加秋猎,这次怎的忽然要来?难道是因为阿怡?你可知她之前....」
没想当今太子殿下也会在背后嚼人舌根。
我冷笑一声,随着王管家步入正厅。
「身为太子,不将心思放在治国上,反而一门心思钻研儿女私情,看来皇兄近日对你是松懈了些。」
「盛家大小姐,到底如何,我心里自有定数,由不得别人来说三道四,切记,以后她就是你的长辈,你见了也要行礼。」
太子铁青着脸,狠狠剜了我一眼。
强行压住翘起的唇角,我心里痛快极了。
---11---
谢晖回宫以后,穿着不似之前那般随意。
他穿着一身紫色直裰朝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朱纹带,黑发以金冠竖起,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跟太子比起来,更显得高不可攀,高贵如斯。
太子没得到半点好处,又见到我的到来,识趣的离去。
我向谢晖道谢,还是没忍住,问他为何这样帮我。
他只说是报恩。
外祖父的恩?我想再问,可他眼底墨色流转,明显另有隐情,却不愿再答。
我看他神色疲倦,不忍再做打扰。
罢了,以后见到外祖父再问吧。
这次秋猎,分为两个猎场,男子和女子猎场,皇上特意下令,各家的公子小姐也可以参与。
其实是变相的相亲。
翌日清晨,换上狩衣随母亲来到围场,圣上还未到。
不少夫人小姐围在母亲身边,不远处的萧柔柔看到我,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我只看了她一眼,便扭过头不做理会。
不用说我也知道,她肯定气坏了。
我原本是不打算参与围猎的,母亲身子不好,这几日又开始咳嗽,我有些担心。
可她说我心思太重,应该多出去走走,年纪轻轻就不要老气横秋。
可如果我早知道,这次她会遇刺丧命,我拼死也会留在她身边。
我骑着马在猎场上溜达,萧柔柔骑着马向我而来,盛玉竟然也在她的身旁。
萧柔柔心悦太子,竟然能和太子侧妃和睦相处,两人说笑的模样宛如亲姐妹,盛玉的心计着实让我心惊。
「盛怡你真是好算计,看不上太子殿下,就设计让亲妹妹替过,自己转身就勾上了王爷,也不知道王爷知不知道你人前人后两幅嘴脸!」
萧柔柔一来就发难,义愤填膺的样子好像受委屈的是她本人。
盛玉适时的向她身后缩了缩身子,宛如受到了天大的冤屈。
我本不屑理她,可看到她这副颠倒黑白的样子,实在没忍住。
「那日进宫,我念你是我妹妹,处处提点,谁知你转身就掉进了东宫湖内,太子将你救上了岸,你名节不保,太子不得不纳了你,你竟然对外说是我设计你?」
话音一落,几道视线落在了盛玉脸上。
她瞬间慌乱的摇起了头,底气不足的辩解着不是。
「我怎的设计你?设计你嫁给我的未婚夫给自己添堵?」
看着盛玉物无力辩解,脸色寸寸变白,我心里是极其痛快的。
我正想再说什么,月影踏马而来,脸上慌乱的神情,让我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小姐,夫人....遇刺了!」
今日围猎,皇上并没有参与,在帐前设宴,与众臣同乐,谁知却遭遇刺客刺杀。
遇刺时,父亲正携母亲上前行礼,情况危急间,父亲推了母亲,替皇上挡下致命一剑。
我得知事情的经过,睚眦欲裂。
母亲虚弱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到接近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了。
御医说伤势较重,需要好好静养。
屋内一水儿的御赐药品、补品,坐镇皇宫的皇后娘娘都连夜差人送来的百年灵芝。
可我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醒来,我趴在母亲的床侧,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她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笑着说我的女儿怎么这么爱哭,不同寻常的说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情。
说我小时候就是个不会拐弯抹角的性子,正直又率真,希望我以后能做自己。
她的手心微凉,我怎么都暖不热,说着的话,像是在交代后事。
最后她说:「小怡,你成亲吧。」
我愣了一下,脸色惨白,嘴巴张了又张,喉咙疼的不像话,嘶哑的说着好。
---12---
母亲说父亲一直惦记着我的嫁妆,要给盛玉做陪嫁。
她以我的嫁妆做代价跟父亲交换,父亲隔日就去向圣上请旨。
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九,细算下来,剩下不足一月。
婚事在即,母亲的身体也需要好好修养,在王府的护送下,我跟母亲率先回京。
圣上幼弟大婚,虽说时间紧迫,但一切还得按照礼制,不能轻怠。
秋猎遇刺,皇上早就没了心情,几日后便也回了。
此时盛府上下一片喜庆,我的院子里堆满了王府送来的东西,母亲兴致勃勃地监督管家入册。
一边笑着说王爷对我上心她也就放心了。
很久没有见她这么开心了,太医说母亲的身子已无大碍,我才放心让她亲手操办。
盛玉和盛文被父亲勒令禁足,没有人来添堵,我心里倒也顺畅了不少。
想到父亲,我心下微动。
「梨院的那位,还闹腾吗?」
父亲秋猎回家那天,带回一个女子,是京城梨园的戏子,眉眼间跟盛文盛玉生母有八分相似。
父亲对她像着了魔一样,带回府金屋藏娇,盛文和盛玉由此闹得不可开交。
这事我当然知道,因为这个人是我安排的。
他太闲了,朝内重臣去偏偏参与后宅的事。
「该成亲的人了,还这么瞎操心。」
母亲戳着我的额头,笑我,但是却没再跟我说下去。
看着她的笑容,我隐隐有些不安。
前几日她还虚弱的不能下床,今天竟然就开始为我操办婚礼。
像是...回光返照。
时间过的太快了,原先准备的嫁妆已经全部由父亲做主给了盛玉,母亲将她名下的所有田产庄子都给我,笑着说她还有,让我不要担心。
我为此还跟父亲闹得很不愉快。
成亲那天,谢晖来接亲,原本按照礼制,依照他的品级是不用亲自来的,他来足以表明对我的重视。
八抬大轿停在门口,拒绝盛文背我出门,我至死都不会承认他是我的哥哥。
母亲笑着送我,眼角带泪。
皇家婚嫁等 ,繁文缛节多的吓人,谢晖又是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幼弟。礼节更甚,但好在下面的人都用心,没出什么幺蛾子。
拜过堂后,我被送入洞房,红盖头下能看到的视野有限,我盯着脚上的红绣鞋发起了呆。
门口异动,门被缓缓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盖头被掀开,面前的男人身着喜袍,身上带着些许酒气,眉目依旧冷清,在满目红色映衬下,却好像多了一份生气。
他挥挥手,吩咐下人将床收拾干净。
这晚我们没有发生任何事,和衣而卧。
他说他缺个王妃,我缺个靠山。
我心里明了,这是他是宽慰我的话。
第二日去宫内谢恩。
再一次见到皇后,我能感受到大家心情都很微妙。
从曾经的婆媳,变成了妯娌。
但大家都不是傻子,面上还是一派祥和,其乐融融。
我在宫内还见到了盛玉,听嬷嬷说是,太子婚事将近,送进宫里学规矩的。
皇后亲昵的拉着盛玉的手,直呼她善良懂事,温柔娴静,言语间恨不得早点让太子把她纳了。
是了,就算我不做太子妃,也轮不到盛玉。
说到底,她的出身,皇家还是介意的。
“要是盛玉不能如愿嫁给太子,你说她得多伤心啊。”
我在三天回门的时候这样对母亲说着,母亲心疼着看着我;
“我女儿原本可爱善良,却活生生被逼成了这样。”
没成想,盛玉真的没嫁成。
我该开心吧?
可这是用我母亲的命换的。
---13---
太子纳良娣,本不用大张旗鼓。
可女方是当朝大臣宠爱的次女,那就另当别论。
太子为了彰显自己对丞相的重视和尊重,向皇上求了恩典,像平常百姓嫁娶那般上门迎亲。
如果不出意外,盛玉会再一次在京圈出尽风头。
就在盛玉满心欢喜的等待她的太子哥哥来娶她的时候。
我的母亲,在她成亲的前夕。
病逝了。
喜事变丧事。
我得知消息的时候忽然就想起这几日母亲的不对劲。
等我赶到盛家的时候。
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边跪了一地仆从。
母亲身边的王妈妈交给我一封信。
我看着信中内容,泣不成声。
数日前,我落水失踪以后,母亲受了刺激,一蹶不振,身体也大不如从前。
大夫说她若是好好将养,还能多活上几年。
母亲说原先她想着顺从,可换来父亲的怜惜,没想到却只会让恶人变本加厉。
她用自己的命换盛玉不能如愿进东宫——
嫡母病逝,按照礼律,家中三年不可沾荤腥,不可娶亲嫁女。
不仅是盛玉,就连盛文先前议好的亲事都得往后放上一放。
母亲用自己的命把盛家的所有人摆了一道。
宰相府几位主子脸上都不好看。
这一刻,我恨极了。
恨透了作妖蹦跶的盛文兄妹,恨透了不负责的父亲,更恨自己的无能。
隐约听到了门外有争吵声,我撑着身子一看,又是盛玉。
我强忍着怒意,不顾下人的阻拦,快步走到盛玉面前。
扬起手重重扇在她的脸上,她的脸瞬间红了大片。
“你敢打我??!”
我冷哼一声:“以前忌讳着母亲,我从未对你动过手,倒是让你们忘了我原是学过武的。”
主母逝世,家里自然不宜办喜事。
有眼色的下人已经看出府内的风向变了,极有颜色摘掉了红灯笼红色帷帐。
听说盛玉去求了父亲,等她成亲以后在对外公布母亲去死的消息。
父亲总算没再次昏头同意。
他从梨院那位的温柔乡里醒来,给了盛玉一巴掌,并把她关进院子里禁足。
在嫁给太子前出事,这比杀了盛玉还难受。
原本我是该开心的,可若是让我选择,我宁愿母亲活着。
当今圣上最重礼制,盛玉的婚事自然向后推迟三年,到时候,盛玉可就是个大姑娘了。
难保太子不会变心。
盛玉当然急,我略施小计,她便自己跳进我的陷阱里。
母亲停棺七日,七日后葬入祖坟。
吊唁那天,盛玉勾着太子欲行苟且之事。
盛玉蠢得将太子带到了梨院旁的假山里,我派人在父亲跟前假传话,说看到人进了梨院。
父亲就急冲冲的带着人向后院走去。
他们衣衫不整,盛玉整个人挂在太子身上,脸上还带着些迷离,被瞧了个正着。
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我领着不少夫人,紧随其后,看了一出好戏。
光天华日之下,这等不堪之事曝光,太子和父亲连遮掩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目光转了转,最终落在我的身上。
父亲幽深的目光,和盛玉、太子殿下怨毒的眼神。
父亲的爱惜了一辈子的羽毛,毁在了他最爱的女儿身上。
太子殿下经营的英明神武的形象毁于一旦。
皇上就算再喜爱这个儿子,也不可能毫无芥蒂的用他。
这王朝的天,要变了。
我拿着手绢捂着嘴巴,真怕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
待人都散去,父亲站在我的面前,目光沉沉。
以前我最怕他这种带着失望的眼神了,现在我看着他依旧高大的身躯。
敏锐的察觉,他已经没有之前的那种力量了。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不是这么教你的。”
我轻笑。
“父亲,从娘亲死的那天,女儿已自损一千了。”
我瞥了眼还在呆懵状态的盛玉。
我已经预料到了她的未来,盛家无盛玉,太子无良娣。
可我的娘亲,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无论今后我是杀了多少人的威风,都有的赚。”
-14-
良娣未纳就被废,东宫和丞相府都不敢有异议。
盛府对外称盛玉突染恶意病逝,将事情压了下去。
但是我已从王府的暗卫得知,盛玉被秘密送入了东宫。
东宫和丞相府在私下又达成了某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日虽然在场的人多,但多数都不敢多言,毕竟皇家的流言不是谁都能说的起的。
“你想让她死?”
用膳时谢晖淡淡的问道。
我垂下眸子,眼里无光。
“我娘亲之前病重,是盛玉下的毒,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死太简单了,夺走她最想要的,让她生不如死才是我想要的。
没过几日,京城里出了件大事。
太子被赐婚了,是手握30万大军萧将军的嫡女,萧柔柔。
原本皇帝忌惮太子势大,是不可能同意赐婚的。
奈何,萧柔柔鬼迷了心窍,在家以死相逼。
萧将军从戎半生,拿了不少战功,偏偏他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爱妻爱女。
架不住女儿哀求,厚着脸皮,拿这一道尚未拓写的圣旨,向圣上求了旨意。
当皇上铁青着脸下达了旨意,太子以为自己又得一靠山之时。
我笑了。
王朝之上的文武之首皆收入囊中,也不知道太子能不能受的住。
更何况,他犯了天子忌讳。
他的位置,已然坐不久了。
我还知道,萧柔柔成了太子妃,那盛玉必然不会好过。
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太子的第一个孩子。
正室还未生子,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女人想生下太子的长子。
无疑是痴人说梦。
八月十五,皇家家宴。
我在宴席上,见到了传说中突发恶疾而故去的盛玉。
她穿着一身侍女的衣服,端坐在太子席前,时不时的冲着太子抛个媚眼。
我看着她明显圆润一些的肩膀和脸颊,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王妃殿下可是看到有意思的事?怎的突兀的笑了?”
我轻轻抬眸,看向发问的萧柔柔。
忽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以为我看向太子席面,是对太子旧情难忘。
真是有意思。
“盛怡,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看太子殿下?”
她没得到我的回答,有些气急,没控制住声音,整个宴席都陷入了寂静。
事关皇家颜面,任何人都不敢多嘴。
谢晖坐在我的身旁,凉凉的眼神越过我,看向萧柔柔。
萧柔柔被吓得蹲坐在地上,这个动作一下子逗笑我了。
“今日是皇家宴席,妾本不想节外生枝——”
“你刚刚就是再看太子,盛怡你就是对殿下还念念不忘!”
萧将军没能拦住自家女儿的嘴,脸上赔着笑。
“我刚刚在看太子身边的那位侍女,跟我已故的妹妹有些相似,没想到竟惹得这样的误会。”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太子身上。
看着他如坐针毡的身影,我戏谑一笑。
“不过想来是我看错了,我妹妹清瘦些,太子身旁的侍女倒是看着圆润一些。”
萧柔柔的视线开始转移,我的话成功在萧柔柔的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盛玉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宴会过后,萧将军亲自上门赔罪,明里暗里大厅宴会上我那番话的意思。
卖个好,还能让盛玉不痛快的事情,我当然要做。
隔了几天,就听说盛玉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太子动的手,萧将军拿的药。
她以为的宠爱,不过如此。
被最爱的男人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真想看看盛玉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阵子东宫闹出的事情太多,皇上对东宫不满,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恰巧,此时北方瘟疫。
太子为了挽回圣心,主动请缨北上救灾。
圣旨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谢晖也在救灾名单之中。
-14-
“待我归来,你所想皆可得。”
我站在城楼上为他送行,看着以谢晖为首的救灾大军,逐渐消失在官道上。
目光下移,在城门口的一处茶楼二楼,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正是我的好大哥盛文。
似是察觉我的视线,向我投来阴暗的眼神。
我戏谑一笑。
手在颈间缓缓划过,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看到他更加阴沉的脸,扭身下了城楼。
“回府,王爷不在府上的这段日子,王府谢绝面客。”
攘外必先安内。
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太子一党羽翼未丰,被接连打压,圣上权衡利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圣上欲拿谢晖当太子的试炼石,处处牵制太子。
前几次交锋,太子党吃了闷亏。
这次北上,不会太平。
所以谢晖不在的这段日子,绝不能节外生枝。
没想到这次救灾,竟持续整整两个月。
谢晖每隔两日便会传来书信。
书信中一次也没谈及和太子党的摩擦,但我知道真实情况绝不如他心中那般轻描淡写。
十月中旬,来信说瘟疫已及时控制,不日便可回朝。
他这次在信中提到一个女子,说此次瘟疫出现一个天命圣女。
她舍身为民,以血肉为药引,配置出了治疗瘟疫的秘药。
收获万千民心。
此次回京她也会一同回朝
谢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人,除非跟这个人有纠葛。
可他并未详细说明,只道见了我就明白了。
等他们归来那日,我在城中一处茶楼二楼的包厢内。
城中百姓夹道欢迎。
太子骑着马打头阵,脸上的笑意几乎要压不住了。
我寻了几圈没有看到谢晖的身影,目光被一个马车吸引。
尽管里面的人只堪堪掀起帘子探了下头,我已经认出那张脸。
正是我那被太子藏在后院、落了胎的妹妹——盛玉。
谢晖信里的信息,一下清晰了起来。
出现在瘟疫中的圣女,多半就是盛玉。
很有可能,这场瘟疫,没有表面那样简单。
我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不信谢晖看不出来。
可迟迟看不到谢晖的身影,我的心里也开始急躁了起来。
我清楚的意识到,他出事了。
等我回府,管家来报。
王爷救灾误染瘟疫,此时正在宫中救治。
我作为王妃,竟然连去侍疾都不被应允。
听说是天命圣女医者仁心,担心瘟疫再次传染,只得将王爷隔离在一处宫殿内。
每日只能圣女照看。
若不是暗卫传来消息,王爷并无大碍,我当真要硬闯了。
谢晖嘱咐我无需担心,安心呆在府中即可。
我该信他。
可当宫内传来丧钟之时,我眉心一跳,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当晚,宫内传来旨意,谢晖死了。
作为“天命圣女”的盛玉,跟在太监身旁。
美名其曰怕我承受不住前来安慰,实则是来耀武扬威。
“王妃节哀,可惜王爷英年早逝。”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长裙,端着一副温婉的模样。
可唇角的抑制不住的笑意,脸上适时的挂着些可惜。
“王爷因瘟疫而故,王妃应当知道,尸身若是处理不当,容易再次暴发疫情。”
“可惜了,只能火葬,堂堂王爷。”
我捏紧了手中的圣旨。
冷笑着看着她的这副嘴脸,将圣旨戳到她的面前。
“就连圣上都知道王爷大义,你一个小小的医女,也敢说三道四?”
看着她脸色由青到红,气的眼睛瞪大了。
我顿觉没意思,这么多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我就跟这么个玩意儿斗了这么久?
若不是我暗中一直跟谢晖有联系,知晓他现在没事。
还真信了盛玉的鬼话。
--15--
制衡消失,太子党一时独大,如日中天。
皇上此时‘恰好’染上重疾,卧床不起,太子临政的呼声越加高昂。
可我知道,他们是在找死。
皇上虽不年轻,但正值中年,心腹犹存,野心尚在。
太子年轻力壮,若想顺利继位,需等个十年八年。
可正直青年的太子殿下自认为满心抱负,怎么甘心等待这么久?
我以祈福为名,去了法华寺,一呆就是数日。
京城传来消息,太子的婚事又有了变数。
太子要娶了民心所向的天命之女。
得知这个消息的我愣了愣,兜兜转转,盛玉和太子还是走在了一起。
如今盛玉的身份是‘天命之女’,自然不用守孝。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萧柔柔竟然能让出自己的太子妃之位。
这并没有让我困惑太久。
太子大婚当天,谢晖派人接我隐秘入宫。
我看着站在谢晖身边的萧将军,心下了然。
原来萧将军早就是谢晖的人。
“太子一党趁着大婚,逼宫,圣旨都已拟好了。”
我心头大震,怪不得来时,皇宫四处虽红幔飘扬,却处处透露着肃杀。
“皇上呢?”
“圣上染上瘟疫,确已时日无多,因此太子一党有恃无恐。”
今日注定不太平。
好笑的是。
天命之女竟是从盛府出嫁,甚至连嫁妆都是当初母亲为我准备的那些。
不管盛玉是向我耀武扬威也好,还是炫耀也罢。
真真是昏了头的。
他们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盛玉没死?
还是说胜券在握,胆子大到如此,我盯着密报,默然无语。
我那机关算尽的爹一世谨小慎微,此刻竟如此迫不及待向世人展示他与未来新帝的关系。
晌午过半,隐约听到前朝兵刃交接的声音,不过多时便被镇压。
回归平静。
谢晖让我在养心殿安心等着,他处理完事情便来接我。
我按捺住心境,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棋。
可一盘棋局结束,仍未见其人。
直至三天后,我依旧没见到来接我的人。
却接到了封我为太后,垂帘听政的圣旨。
皇上到底还是没能扛过瘟疫,太子党羽皆以伏诛,圣上没有其他的儿子。
皇家只剩下一个正统血脉——谢晖。
理所应当被簇拥上那座龙椅。
谢晖快刀斩乱麻,平息了兵变。
以雷霆之势镇压太子一党。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谢晖会成为王朝新一代帝王时,他却因恶疾病逝。
他安排好了一切,将一个小婴儿交到我手中。
先帝宠幸宫女以后的遗腹子。
我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骗人的吧,就像上次那样。
可我恍然想起前日见到他时,他脸上不正常的苍白。
“娘娘,陛下幼时遭奸人毒害,底子就差,北上救灾感染瘟疫,虽说疫毒已清,但身子却彻底坏了。”
我坐在他准备好的高位上,隔着珠帘,迎着百官朝拜。
谢晖说,让我好好辅佐小皇帝,认真报仇,这就是他帮我的代价。
我在牢房中,看到了精神几近崩溃的盛玉。
她看到我就像受惊的笼中鸟。
她说她不是故意给母亲下毒的。
我将她和太子关在一起,看他们两个互相构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父亲在逼宫失败以后,自刎在母亲的坟前。
他留下遗言,恳求跟母亲合葬。
我笑着让侍卫把他的尸体仍在盛家祖坟。
我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的永生永世,他都不要跟我的母亲再相遇。
至于我的好大哥盛文,在镇压叛乱时,误入战场,被乱刀砍死。
尸体现在不知道在哪个乱葬岗。
--16--
同年十一月,幼帝谢元明正式登基,年号正清,因幼帝年岁尚小,太后垂帘听政。
这一年,我将名字改为盛意。
看着怀中幼帝,道阻且长。
正清二十年,谢元明弱冠,太后还政。
同年,后宫失火,慈宁宫内无一人生还,太后薨。
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满城缟素。
“夫人,是往南走吗?”
我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往南走,那里是恩山。
站在20多年前住过的小院门口,我踌躇半晌。
忽地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小童探着脑袋问我何事。
“小易,是不是山下的村民来送菜的?”
我听到这清冷的声音,我眼泪瞬间落下。
尽管过了20多年,我依旧一下就听了出来。
“菜没有,送来的人你可还要?”
我推开门,谢晖站在院中,手执利剑,正如当年他救下我,第一次见面那般。
眉目清冷。
他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我,好久才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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