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六年路过前妻家,被前岳父拽进屋,开门看到一幕我瞬间破防
一
我叫陈远,今年三十六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说是经理,其实也就是个带团队的业务员,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每天不是在谈客户就是在去谈客户的路上。干了十几年,说不上多成功,但也饿不死,在这座二线城市有一套贷款没还完的房子和一辆开了五六年的代步车。
离婚六年了。
说起来这六年过得挺没有存在感的。周一到周五上班,周末要么加班要么窝在家里看手机,偶尔跟朋友吃个饭喝顿酒,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我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不抽烟不赌博,酒也只在应酬的时候喝。朋友们都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寡淡了,我就笑笑不接话。其实他们不知道,寡淡也有寡淡的好处,起码不折腾。
之前的婚姻折腾够了。
我妈偶尔打电话来催我再找一个,我说不急。她就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这都三十六了还不急,你以为你是十八啊。我说妈你放心吧,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你儿子又不是没人要。她就说你就知道嘴硬,当初要不是你那个倔脾气,小雅怎么会跟你离婚。
每次她提到小雅,我就会找个话题岔开。
不是提不得,是不想提。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反复拿出来说没什么意思。
但这个城市太小了,小到不管你躲到哪个角落,都总有一些东西会提醒你那些过去了的事情。比如某个路口是你和她一起等过红灯的地方,比如某家饭馆是她说过很好吃的店,又比如某条街道,通往那个你曾经三天两头就去的旧小区。
我本来可以不从那条路走的。
那天是星期四,六月的天已经很热了,太阳白花花的,路面晒得发软。我下午去了城东一个工地谈业务,跟工头磨了两个多小时的嘴皮子,最后总算把合同签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导航上显示绕城高速南向北方向发生了多车追尾事故,堵了差不多五公里,预计通行时间要一个半小时。
导航建议我走老城区的地面道路绕过去。
我看了看那条路线,要经过建宁路。
建宁路上有我前妻小雅的家。
准确地说,是她父母的家。
我把手机架在方向盘上,盯着那条蓝色的路线看了几秒钟,然后选择了另一条要绕更远但不用经过建宁路的路线。车子发动了又熄火了,我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五点一刻了,走那条绕远的路要多花四十分钟,到家要七点多。
算了,就经过一下而已,又不是非要进去。
而且离婚六年了,我就不信老天爷这么巧让我碰到她。
车子拐上建宁路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点紧张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种你明知道没必要但还是会心跳加速的感觉。路两边还是老样子,早餐店、小超市、水果摊,都是熟悉的店铺换了新的招牌。快到大院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减了速,透过车窗往那个小区大门里看了一眼。
铁栅栏门刷了新漆,银灰色的,不是以前那种褪色的绿漆了。保安亭里的老李头还在,头发全白了,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蓝光映着他的脸。
我收回了目光,心想也没那么巧。
然后就在我要踩油门离开的那一瞬间,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小区侧门走出来一个老人,左手提着一个布袋,右手拄着根拐杖,低着头慢慢地往我这个方向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色的老头衫,裤子是深蓝色的,脚上穿着老北京布鞋。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每走一步都要把身体往前倾一下,像是在跟地面较劲。
我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认出了他。
周德茂,我的前岳父。
小雅的爸爸。
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子猛地顿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响。车里的纸巾盒从副驾驶座上滑到了脚垫上,我的身体也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拉回来。
老人被刹车声惊动了,抬起头来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脸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眼睛浑浊发黄,像一块用了很久的玻璃,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光,像是意外,像是惊喜,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但没发出声音来。
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
跑。
踩油门,走人,就当没看见。
但我的手不听话。
我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和水杯,放在中央扶手箱上,然后摇下了车窗。六月的热风猛地灌进来,带着一股梧桐树叶被晒焦的味道。
“周叔。”我叫了一声。
老人没应声,还是直直地看着我,手里的布袋几乎要蹭到地上。
我又叫了一声:“周叔,是我,陈远。”
他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了,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腿快步走过来。拐杖在地上笃笃地响,布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他凑到车窗边上,几乎是贴着我的脸在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小陈?”他的声音发颤,像冬天风里的枯树枝在抖,“真是你啊?”
“是我。”我笑了笑,“路过这里,正好看到您了。”
“你瘦了。”他说,伸出一只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来拍我的肩膀,“比以前瘦多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你们年轻人就知道拼命,身体不要了?”
我说:“还好,工作忙一点,但也不累。”
“不累?不累脸色怎么这么差?”他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我,“吃饭了没有?这个点了还没吃吧?走走走,上去吃饭。”
我赶紧说不用了周叔,我就是路过,还得回家呢。
“回什么家。”他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很固执,那种固执我太熟悉了,以前在家里他就说一不二,“都到门口了不进去坐坐?你怕什么?”
“我没怕什么周叔,就是真的有事。”
“有事也得吃饭。你周叔请不动你了是不是?”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岁月痕迹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个老人今年应该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都要拄拐棍了。以前他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一个人扛五十斤的面粉上五楼都不带喘的,现在不过是过了六年,怎么老成这样了。
我不忍心再拒绝。
“那行,我上去坐一会儿,饭就不吃了。”
老丈人没接我这句,转身就往小区里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拐杖在地上敲得又急又密,像是怕我跑了似的。我锁了车跟上去,布袋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里面装的应该是刚从菜市场买的菜,有葱叶子从袋口露出来,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门口的老李头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显然没认出我来,又低下头去了。也是,我跟小雅结婚那会儿我才二十六七,脸上还有点肉,头发也茂盛,现在三十好几的人了,跟六年前比起来确实变了不少。
小区里面的路面重新铺过了,以前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换成了柏油路,画了白色的停车线,车比六年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挤挤挨挨地停在空地上。那棵老槐树还在,长高了很多,枝干粗了一大圈,树荫把半个院子都盖住了。
我跟着老丈人走进楼道。一楼的电表箱以前是铁皮锈的,现在换成了白色的新箱子,墙上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但有些地方已经掉了皮,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楼梯扶手还是原来那个铁栏杆,漆面斑斑驳驳的,摸上去冰凉。楼道的灯是声控的,老丈人咳嗽一声,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满是灰尘的台阶。
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先用拐杖撑住,再把右腿迈上去,然后把左腿也拖上来,动作很慢,呼吸也有些粗重。三楼,大概六十个台阶,他走了差不多三分钟。
门口没有换鞋的地方,地上铺着一块灰色的门垫,已经很旧了,边缘都磨毛了。老丈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小福字,已经磨得发白,福字底下那个穗子也掉得差不多了。他试了两三次才把钥匙塞进锁孔里,手抖得厉害。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的手以前不抖的。
门开了,他推开门,往里迈了一步,然后回过头来看我。
那一眼我没看懂。
像是犹豫,像是试探,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进来吧。”他说。
我没多想,跟着他跨过了门槛。
二
玄关很小,一米见方,左边是一个白色的鞋柜,那是我们结婚那年在家具城买的,我记得很清楚,花了三百多块钱,板材的,柜门上有几块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渣。鞋柜上方的墙上挂着一面圆形的镜子,镜框是塑料的,已经发黄了,镜子面上有几道水渍一样的痕迹,擦不掉了。
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是男式的,深蓝色,塑料底的,看起来还挺新的,鞋面上的绒毛整整齐齐的,应该是刚买不久。另一双是女式的,粉紫色的,鞋底磨得都快平了,鞋面上的绒毛也塌了,一看就穿了很久。
老丈人自己换上了那双深蓝色的男式拖鞋。我愣了一下,那另一双粉紫色的肯定是女式的,小雅穿的。那男式的给了谁穿的?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鞋柜旁边的地面,没有别的拖鞋了。
老丈人已经往客厅走了,我跟上去换鞋,那粉紫色的我穿不了,就穿着袜子踩在瓷砖地面上。
客厅的格局没怎么变。沙发还是原来那个布艺沙发,灰色的,靠垫有点塌了,扶手上搭着一块白色的钩花巾。茶几也是原来的那个,玻璃台面的,下面铺了一层碎花的桌布,桌布的边缘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烫糊了,留下一个焦黄的圈。
电视换过了,以前是台四十二寸的液晶,现在换成了一台更大的,五十五或者六十五,我不确定。电视柜没换,还是那个老式的深棕色木柜,左边抽屉的拉手掉了一个,用一根绳子代替了。
可是墙上多了很多东西。
多到我的目光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正中间是一张放大的结婚照。那是六年前我和小雅拍的那张,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里我们俩靠在一段老城墙上,我穿着黑色西装,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小雅穿着白色婚纱,头发盘起来,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上,她歪着头靠在我肩膀上,笑得很甜。
那张照片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拍完之后选片的时候犹豫了好久,最后选定了这一张作为放大照。离婚那天小雅说要把所有关于我的东西都扔掉,我以为这张照片早就不在了。
可它不仅还在,还被重新洗印了,换了一个新的实木相框,边框上雕着简单的花纹,擦得干干净净的,挂在了电视墙最显眼的位置。
茶几上放着一些东西。
一副碗筷。一只白瓷碗,一双竹筷子,旁边放着一个碟子,碟子里是吃了一半的菜,像是红烧排骨之类的东西。只有一副碗筷,一个人的量。
旁边还有一个切开的蛋糕。很小,大概六寸的样子,奶油是白色的,上面撒了几颗草莓和蓝莓。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没点过,蜡烛的造型是一个数字,我凑近了看,是一个数字6。
蛋糕旁边压着一张纸,是那种A4打印纸,上面有彩笔画出来的图案。我拿起来看的时候手有些发抖。
那是一幅孩子的画。
画的是三个人。左边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画得很粗糙,一个圆圈是头,几条线是身体和四肢,但头上画了几根竖起来的头发,看起来很精神。右边是一个矮一点的女人,头发画得很长,画了两条弯弯的眉毛和一个笑容很大的嘴巴。中间是一个小孩子,很小,站在男人和女人之间,两只手分别被两个人牵着。
三个人的手拉在一起,头顶上画了一个黄色的圆圈,大概是太阳。画的底部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有些笔画是反的,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等爸爸回家。
“等爸爸回家。”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喉咙。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视线开始模糊。
我转头去看老丈人。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背靠着鞋柜,手里还提着那个布袋,布袋口露出的葱叶子已经蔫了,软塌塌地耷拉下来。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眉头拧在一起,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周叔。”我的声音发干,“这是……”
他没回答我的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那个布袋放在了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很低很低:“你去看看。”
我的腿不听话地往卧室的方向挪了过去。
客厅到卧室的距离不过五六步,可我走了好久。地板上有散落的积木,塑料的那种,五颜六色的,有几个被踩碎了,碎片散在地板缝里。还有几本图画书,翻开扣在地上的,封面上画着小猪佩奇和她的弟弟乔治。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小孩子的外套,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长颈鹿,领口的扣子没系,两只袖子反过来塞在身体里,像是随手搭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叠。
卧室的门半开着,没有关严。
门缝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小兔子要乖乖睡觉哦,不然大灰狼会来咬你的。来,闭上眼睛,我数一二三你就睡着啦。一——二——三——睡着了没有?还没有呀?那再数一次,一——二——三——好了,睡着了,不许动哦。”
我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三
卧室不大,大概十二三个平方,窗户朝南,下午五点多钟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浅黄色的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窗帘是淡蓝色的,蕾丝边的,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
房间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和一个奶瓶,对面是一个白色的衣柜,柜门上贴满了贴画,有星星有月亮有彩虹,贴着贴着就乱了,密集的地方贴了好几层。
房间正中央的地毯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料子很薄,有些地方起了毛球,裙摆上印着小碎花。脚上套着一双白色的短袜,袜子上的图案是草莓,红色的小草莓一个挨着一个,但图案已经洗得很模糊了,有些地方的草莓只剩下了一个红色的圆点。
她的头发不长不短,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皮筋是玫红色的,松松垮垮地挂在发梢上,像是扎了很久已经有点散开了。她低着头,很认真地在给怀里的兔子玩偶盖被子,“被子”是一块叠好的小毛巾,她小心翼翼地把毛巾盖在兔子身上,又用手把四个角抻平。
她大概四五岁的样子。
侧脸白白的,鼻梁不高不低,嘴巴小小的,嘴唇是那种天生的浅粉色。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专注于手里的动作,嘴角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翻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太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了。
不是像我,是像小雅。那张侧脸,那个专注的样子,甚至睫毛的弧度,都和小雅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我在小雅娘家见过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抱着一个布娃娃,跟这个小女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有些地方又不像。
她下巴的形状,还有她微微往上翘的嘴角,像我。
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的心开始疯狂地跳。
小女孩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看我。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大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歪着脑袋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到我的衣服上,又移到我扶着门把手的右手上,最后回到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钟里,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没有害怕。
这是让我最意外的地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看到一个陌生的成年男人突然出现在自己卧室门口,按常理应该会害怕或者至少会叫妈妈。但她没有。她就是歪着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困惑,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兔子玩偶,小手攥着兔子的一只耳朵。她穿着袜子踩在地毯上,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着脸看过来。
因为离得近了,我能看到她脸上每一个细节。她的皮肤很白,很薄,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眉毛淡淡的,眉形很好看,是那种自然的弯眉,不像画出来的。鼻子小巧挺秀,鼻尖微微往上翘一点点。
“你是谁呀?”她问。
声音软得不像话,像棉花糖在舌尖上化开的感觉。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谁”字有点含混,变成了“shei”。
我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想说我是叔叔,我是你外公的朋友,路过上来坐坐。我想说很多可以解释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全都碎了,碎成了一团浆糊,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小女孩歪着头等了几秒钟,看我不回答,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呀?你来找我妈妈的吗?”
妈妈。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心口上。
就在这时候,厨房的方向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呼唤。
“然然,别玩玩具了,去洗手,妈妈要端菜出来了。”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尾音微微往下掉。是我的错觉吗?不是。六年了,我还是能第一时间就认出这个声音。
小雅。
小雅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厨房的瓷砖地面上,笃笃笃的,很轻很快。然后是厨房门打开的声音,门轴有点涩,发出吱呀一声响。
我从卧室门口微微侧过身,往客厅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盘子,盘子里是刚出锅的红烧排骨,热气腾腾的,香味已经飘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的围裙,粉底白花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抓夹夹着,几缕碎发从耳际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六年前,小雅一百二十斤,圆脸,白里透红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角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皱纹。
六年后,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瘦了太多。
她的脸小了整整一圈,婴儿肥完全消失了,下颌的线条变得很清晰,甚至有点过于清晰了。颧骨比以前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一些,看起来像是瘦了之后皮肤还没完全恢复,有一些细细的纹路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她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皮,大概是因为一直在厨房里忙活没顾上喝水。
她端着盘子往餐桌的方向走,低着头在看盘沿有没有汤汁溢出来。她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样微微含胸,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
她走到餐桌边,把盘子放下来,然后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往我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就一眼。
盘子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那是一个白色的陶瓷盘子,不算厚,摔在瓷砖地面上炸开了花,碎片四溅,汤汁和排骨滚了一地。一块排骨正好弹到了沙发底下,另一块滚到了茶几腿旁边。菜汤溅到了她的裤腿上,溅到了餐桌腿上,也溅到了她扶着餐桌边缘的手背上。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血色在一秒钟之内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她看着我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惊喜,不是怨恨。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又都被压住了,压在一个薄薄的壳下面,壳随时都会碎,但还没碎。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红的面积从眼眶向外扩散,整个眼眶周围都在泛红,鼻尖也红了,耳朵也红了。
她的嘴唇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像是冬天站在寒风里的人。
客厅里安静极了。
墙上那个老式石英钟在滴答滴答地响,指针指向五点四十分。老槐树的枝叶在窗外沙沙地摇,有鸟叫,有蝉鸣,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被一层厚厚的玻璃隔在了外面。
站在这个客厅里的三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无声的玻璃罩子里。
小女孩被声音吓到了。
她从我身后探出头来,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裤腿。她看到地上的碎片和排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小雅。小雅脸上的表情把她也吓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很轻很轻:“妈妈,你怎么了?你别哭。”
小雅没说话。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先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地板上。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压抑的声音,很低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她弯下了腰,两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丈人这时候才从门口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拐杖在地上笃笃地响。他在小雅身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碎盘子,动作很慢,弯下去的时候能听到他关节咔咔地响。他的手还在抖,捡一片碎瓷片要试两三次才能捏住。
我蹲下来帮他捡。
我的手也在抖。
碎瓷片很锋利,我捡起一片的时候食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我没觉得疼。我把碎片放在另一只手掌心里,一片一片地摞起来。
然然也蹲下来了。她离我们几步远,蹲在地上看着我们三个大人,眼睛瞪得圆圆的,咬着下唇,像是想哭又不敢哭。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兔子玩偶,攥得紧紧的。
老丈人把最后一块碎片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里,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着地上的排骨和菜汤,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今天我生日,我就想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
他看着地上那滩菜汤,声音不大,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但他说完之后就没再开口了,转身往厨房走,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响,越来越远。
没有人接话。
小雅直起了腰,用围裙的边角胡乱擦了脸上的眼泪,转身也往厨房走了。她的步子比老丈人快得多,几乎是在跑,厨房的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接着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声很大,大到盖住了所有别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然然。
还有地上那滩没人收拾的菜汤。
然然还蹲在地上,抱着兔子玩偶看着我。她的眼睛湿湿的,但没有哭,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她看了我好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情。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怀里的兔子玩偶举起来,举到我面前。
“这个送给你,”她说,声音有点闷,“兔兔会让人开心的,妈妈说我不开心的时候就抱着兔兔,抱着抱着就开心了。”
我没接。
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我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任何东西。
然然又往前伸了伸胳膊,兔子玩偶的鼻子几乎要碰到我的下巴了。
“你拿着嘛,”她催促我,“你不用害怕,兔兔不咬人。”
我终于接过了那只兔子。
粉色的,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耳朵上有一块缝过的痕迹,针脚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手缝的。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一颗扣子有点松了,晃来晃去的。兔子的肚子那里有一块深色的印记,不知道是沾了什么东西洗不掉了。
我把兔子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兔子软绵绵的脑袋上。
眼泪终于没忍住。
不是默默地流,是真的哭了,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声音,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连根拔起,顺着眼泪一起往外涌。
然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到我哭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来摸我的脸。她的手很小很软,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背上有四个小小的窝。她笨拙地在我脸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皱着眉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眼泪,不明白这是什么。
“你别哭了,”她说,“妈妈说了,大人不能哭,大人哭了小孩子也会哭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哭。
她很努力地忍住了,咬着嘴唇,眼睛眨了好几下,把那点眼泪硬生生地眨了回去。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努力忍住不哭的小脸,心里那个问题越来越大,大到快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了。
然然,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
四
然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到我哭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来摸我的脸。她的手很小很软,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手背上有四个小小的窝。她笨拙地在我脸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皱着眉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眼泪,不明白这是什么。
“你别哭了,”她说,“妈妈说了,大人不能哭,大人哭了小孩子也会哭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哭。
她很努力地忍住了,咬着嘴唇,眼睛眨了好几下,把那点眼泪硬生生地眨了回去。
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努力忍住不哭的小脸,心里那个问题越来越大,大到快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了。
然然,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
老丈人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花生米,放在餐桌上。花生米是用油炸的,撒了一点盐,装在一个白色的小碟子里,碟子的边缘有一个缺口。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我和然然,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餐桌上的东西我已经看了很多遍了。那副孤零零的碗筷,那个插着数字6蜡烛的蛋糕,那幅等爸爸回家的画。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组成了一个我拼命想看懂但又不敢完全看懂的画面。
厨房里传来老丈人和小雅小声说话的声音。我听不太清内容,只听到小雅带着哭腔在嚷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很激动。老丈人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到语气很沉,像是压在石头底下传上来的。
然后是沉默。
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小雅端着菜出来了。
她端了两趟。第一趟是两盘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时蔬。第二趟是一碗冬瓜汤和一碗米饭。她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盘子之间的距离几乎是相等的,像是量过一样。
她的围裙已经解掉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厨房门口的矮柜上。头发重新扎过了,碎发用发卡别到了耳后。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了,但眼睛还是红肿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感冒了的人。她已经不哭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崩溃大哭过的人。
她没看我。
她径直走到然然面前蹲下来,伸手把然然歪掉的皮筋重新扎好,把散出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然然的裙子上有没有沾到脏东西。她的手指很灵巧,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做了无数次了。
“然然,去洗手,吃饭了。”
然然没有立刻去洗手。她拉着我的裤腿不放,仰着脸看小雅,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和认真。
“妈妈,这个叔叔说他是爸爸。”
小雅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僵了大概一两秒钟,然后收回来,站起身。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看着我的眼睛。
六年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直视彼此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泪痕,有疲惫,有红血丝,还有那种被生活磨了很久之后剩下的某种固执和倔强。那双眼睛比以前浑浊了一些,但底下的光还在,那种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光。
“好久不见。”她说。
她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因为刚才哭得太厉害了。
“好久不见。”我说。
然后两个人就没了话。
我们就那么站着,隔着茶几面对面站着,茶几上摆着那副一个人的碗筷,摆着那个数字6的蛋糕,摆着然然画的等爸爸回家的画。六年了,两千一百九十天,五万两千五百六十个小时,这些时间像一堵透明的墙,把我们隔在两边,看得见彼此,碰不到对方。
老丈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里出来了。是一碗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很浓。他左右看了看我们两个,没评价什么,把汤放在桌上了,拉过椅子坐下了。
“都坐下吃饭,”他说,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有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小雅拉着然然去洗手间洗手。我跟在后面,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她们。洗手间很小,大概两三个平方,洗手台是白色的陶瓷,台面上摆着两把牙刷,一把粉色的,一把蓝色的,插在同一个杯子里。毛巾有三条,两条大的挂在架子上,一条小的叠在台面边上,小的那条上面绣着一只小鸭子。
小雅把然然抱起来让她站在一个小板凳上,拧开水龙头调好水温,把然然的两只小手拉到水龙头下面。她挤了一点洗手液,很仔细地帮然然搓手,手心手背手指缝,每一根手指都一根一根地搓过去。
“妈妈,”然然突然开口,声音在哗哗的水声里有点模糊,“爸爸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走了?”
小雅的手顿了一下。
水还在流,洗手液被冲走了,泡沫顺着水流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先洗手。”小雅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然然哦了一声,乖乖地让小雅帮她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小雅关掉水龙头,拿过那条小鸭子毛巾,把然然的手擦干,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都擦到了。
我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转身回到餐桌旁坐下。
老丈人已经在吃了。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面前的酒杯倒了小半杯白酒,是那种便宜的散装白酒,能闻到一股辛辣的味道。他嚼得很慢,每一颗花生米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像是没什么胃口,但又觉得应该吃点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我第一次来这个家的时候,老丈人还在纺织厂上班,穿着蓝色的工装,手上全是老茧,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屋子都在震。他特别喜欢我,逢人就说我女婿是做建材生意的,有出息。其实我那会儿就是个跑业务的,一个月工资三千块,哪有什么出息,但他觉得他有。
后来我跟小雅离婚了,听说他在家里摔了一个杯子,说以后再也不认我这个女婿。
今天他把我拉上来了。
他认没认我不知道,但他把我拉上来了。
五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然然坐在小雅旁边,面前放着一个粉色的小碗和一把塑料的小勺子。她不怎么自己吃,基本上是小雅在喂。小雅先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用手撕成很小很小的碎块,拌在米饭里,再加一点西红柿炒鸡蛋的汤汁,搅匀了,然后用小勺子舀起来,吹一吹,送到然然嘴边。然然张嘴接了,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偶尔被烫到了就哈一口气,然后继续吃。
小雅喂得很耐心,每一口都要确认不烫了才送过去。她自己几乎没怎么吃,面前的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米饭没动过,筷子干干净净的。
老丈人坐在主位上,一口菜一口酒,慢慢地吃着。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在我和小雅之间来回移动,但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有什么胃口。
筷子夹起又放下,放下又夹起。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炖得不够烂,咬起来有点费劲。味道还可以,咸甜适中,酱香味也够,但火候差了一点,不像老丈人以前做的那种入口即化的口感。
这排骨应该是小雅做的。
我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心里翻来覆去地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孩子。
然然。
她今年四岁半。四岁半,换算一下,就是出生在大概两年前的某个时间点。倒推回去,受孕的时间大概在三年前。不对,我重新算了一遍。
四岁半,假设是四岁六个月,那就是五十四个月。算上怀孕的四十周大概是九个月,倒推回去,受孕的时间大概是在六年前的那个时间段里。
六年前。
我和小雅还没离婚的时候。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然然正在吃小雅喂过来的米饭,嘴角沾了一粒米,她自己用舌头舔掉了,然后冲着小雅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
她的牙齿很白很整齐,上下各八颗,门牙稍微有点大,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小兔子。
我问了一句看起来最不相关的问题:“周叔,然然几月份的生日?”
老丈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酒喝了,放下杯子,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
“十月十号。”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十月十号。
我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一下。
我和小雅是九月十二号离的婚。
那天是个星期二,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约好了下午三点在民政局门口见面,她迟到了十分钟,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放下来了,没有化妆,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我们没怎么说话,进去填了表,签了字,盖了章,拿了离婚证,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她说了句保重,我说了声好,然后各自往两个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一个人坐到天亮。
九月十二号离婚,孩子是十月十号出生的。如果孩子是在离婚后怀上的,那十月十号出生是不可能的,因为从受孕到生产至少要九个月。除非孩子是早产儿,提前好几个月出生,但四岁半的孩子看起来不像早产儿,她发育得很好,身高体重都正常,说话也很清楚。
所以然然只可能是离婚前怀上的。
具体受孕时间大概在去年的一月份左右。
一月份。
我在记忆里翻找那个时间点的片段。那时候我和小雅的关系已经不太好了,经常吵架,冷战最久的一次连续一个星期没说话。但还没到完全破裂的程度,我们还是一起吃年夜饭,一起回她娘家拜年,一起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买年货。
我记得有一次,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她摔了一个杯子,我摔门出去了。在楼下转了几圈又回来了,她也平静下来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后来不知道是谁先靠近谁的,总之那天晚上我们有了夫妻生活。
如果然然是在那次怀上的,那她就是我女儿。
百分之百是我女儿。
我放下茶杯的时候手碰到了杯沿,杯子晃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我拿纸巾去擦,手指在发抖,纸巾对不准那个水渍,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
老丈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小雅依旧在喂然然吃饭,头都没抬。
然然吃完了最后一口米饭,喝了两口冬瓜汤,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饭粒,说吃饱了。
“妈妈,我吃饱了,可以去看动画片吗?”
小雅点点头:“去吧,不许看太久,最多二十分钟。”
“知道了。”然然应了一声就跑了,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踮起脚尖伸手在桌上抓了一块排骨,边跑边说:“兔子饿了,我要去喂兔子吃肉肉。兔兔最喜欢吃肉了。”
餐厅里只剩下三个大人。
老丈人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酒没喝完,剩下一个底。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我知道他没睡。
我看着小雅。
她还是没抬头,在收拾然然用过的碗和勺子,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倒进自己碗里,用勺子刮干净了,然后开始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情,而不是在享受食物。
“小雅。”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紧。
她没应声,继续吃饭。
“然然是我的女儿。”
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我已经百分百确定了的事实。
小雅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夹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嚼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是。”她说。
只有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落在地上却有千钧重。
她承认了。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找借口。就这么一个字,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在了桌面上。
我是然然的爸爸。
然然是我的女儿。
我有一个四岁半的女儿,我今天才知道。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问题一起涌上来,挤在喉咙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来,但笼门太小,谁也出不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终于挤出了这句话,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大到老丈人睁开了眼睛,大到小雅的筷子抖了一下。
小雅没说话。
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准备好了。
“我以为你不想要。”她说。
声音不大,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放在了桌子底下,不让我看到。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的声音又开始大起来,“那是我的孩子,你一个人做决定不告诉我,这公平吗?你有这个权利吗?”
老丈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把所有的波澜都压了下去。
“你小点声,”他看着我说,“吓到孩子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卧室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是那种欢快的儿歌,然然跟着在哼唱,声音细细的,从门缝里漏出来。
“小雅。”我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没有软下来,“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我不是怪你不告诉我,我是怪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你怀孕的时候我在哪里?你生孩子的时候我在哪里?然然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我在哪里?她学走路的时候我在哪里?她生病发烧的时候我在哪里?”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告诉我,我这四年半在哪里?”
小雅终于抬起头来看我。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是没有哭。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酸,有委屈,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倔强。那个倔强我太熟悉了,以前每次吵架她都是这个表情,明明知道自己有错,但就是不肯低头。
“你在哪里你自己不知道吗?”她说,声音有些发颤,“离婚的时候是你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噎住了。
我想反驳她,说我当时说的是气话,说你不应该拿一个孩子的命来赌这口气。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心里清楚,她说的是对的。
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
离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她说了句保重,我没接话。她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以后别联系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走了。
那是六年来我最后一次看到她。
直到今天。
“你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小雅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我就真的不让你见到了。孩子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我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然然一岁的时候,我妈让我告诉你,我没听。然然两岁的时候,我爸偷偷拿着你的手机号想给你打电话,我把电话抢过来挂了。然然三岁的时候上了幼儿园,有一天回来问我,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在哪里?我告诉她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然然四岁的时候,她不太信了。她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说不是,爸爸只是不知道你在哪里。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我说妈妈还没准备好。她问我什么时候准备好,我说快了。”
眼泪从她眼眶里掉下来,她没有擦,让它顺着脸颊流下去。
“快了。我说快了说了两年了。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叫准备好了。我怕你知道了会怪我,会恨我,会跟我抢孩子。我怕你结婚了,有了新的家庭,我带着孩子去找你,你会觉得我在讹你。我怕很多事情,怕到最后就不敢想了,也就算了。”
老丈人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他的眼睛也红了,但他忍住了,低下头去看桌面,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小雅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我。我想反驳她,想说她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想说她是错的。但我知道她说的那些害怕,不是借口,是真的害怕。
一个女人离了婚,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去做产检。医院的走廊那么长,别的孕妇都有老公陪着,她只有自己。排队缴费的时候一只手要护着肚子,另一只手要从包里翻出银行卡和医保卡。B超室门口坐满了人,别的夫妻在小声说着话,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手里的检查单。
生孩子的时候产房外面应该有家人在等。别人家都有好几个,公婆父母老公挤在门口,听到孩子哭声一起鼓掌欢呼。她没有。她一个人进了产房,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疼,孩子生下来以后护士让她抱一抱,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哭了。
月子是怎么坐的?我不知道。也许是老丈人帮忙照顾的,也许是她自己咬牙扛过来的。然然小时候夜里哭闹的时候,是谁起来哄的?然然学走路摔倒了,是谁把她扶起来的?然然第一次发烧到四十度,是谁半夜抱着她跑去医院的?
是她。
只有她。
而我呢?
我在别的地方过着我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跟朋友喝酒,偶尔觉得生活有点无聊。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跟我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我不知道有一个女人正在替我承受着本该由两个人一起承受的一切。
我凭什么质问她?
我有资格质问她吗?
六
老丈人又开口了。
他这次没有摔酒杯,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老式吊灯,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离婚那年,小雅从民政局回来,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没哭没闹,就是坐着。我跟你妈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其实一整天没吃东西。”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过了大概一个多月,她突然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我以为是胃病犯了,要带她去医院,她不去。又过了几天,她一个人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检查报告,躲在自己房间里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出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老丈人的声音开始发紧。
“又过了几天,她突然跟我说她要搬出去住,说不能一直住在娘家。我跟你妈拦都拦不住,她自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单间,带一个小厨房,一个月八百块钱。我们去看过一次,那个房子朝北,没有阳光,冬天冷得要命,墙上都长霉了。我说不行,你得搬回来,她不听。”
“她在那个房子里住了多久?”我问。
“住了快两年。”老丈人说,“然然一岁多的时候才搬回来的。”
两年。
一个孕妇,后来是一个带着婴儿的年轻妈妈,住在一个朝北的没有阳光的小单间里,冬天墙上长霉,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老丈人继续说。
“她自己一个人去做产检,每次都是坐公交车去,医院在城东,她住的地方在城西,横穿整个城市,倒两趟公交,来回要三个多小时。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很大了,挤公交没人让座,她就一路站着。有一次公交车急刹车,她没站稳,摔了,膝盖磕在台阶上,青了好大一块,好在孩子没事。她回来以后抱着肚子哭了半宿。”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
“生孩子那天是我跟你妈陪着的。她在产房里面待了七个小时,生不下来,最后剖的。我们在外面等着,那个灯一直亮着,我跟你妈谁都没说话。后来护士抱出来一个女孩,小小的,红红的,哭声响得不得了。你妈接过去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老丈人说到这里停住了,伸手擦了擦眼角。
“然然小时候不好带,夜里总要哭,小雅一个人带她,白天还要上班,瘦了不知道多少斤。最瘦的时候八十斤出头,风都能吹倒。她从来没跟我们诉过苦,问她累不累,她总说不累,问她钱够不够花,她说够。其实我知道她不够,她一个人在厂里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块钱,房租就要去掉八百,还要养孩子,奶粉尿布哪样不要钱?她把自己的饭钱都省下来给孩子买东西,自己中午就吃个馒头就咸菜。”
我想起刚才小雅吃饭的时候,把然然吃剩的米饭倒进了自己碗里。
她不是不饿,是习惯了。
习惯了吃孩子剩下的,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面,习惯了什么好的都先给孩子,自己凑合凑合就行了。
“后来然然大一点了,她妈帮着带,她才轻松了一些。”老丈人说,“但她还是不肯告诉你。我跟她说了多少次,她不听,就是不肯。她说你有了你的生活,她不想打扰你。我说那是孩子的爸,怎么叫打扰?她说离婚的时候你说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她不想让你为难。”
老丈人说到这里,转头看着我问:“小陈,你说不想再见到她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真心的吗?
当时是真心的。
离婚的时候我恨她。不是恨她这个人,是恨那段婚姻。恨那种无休止的争吵和冷战,恨那种你明明跟一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却觉得隔着一万里的感觉。我觉得只要离开她,离开这段婚姻,我就能重新开始,就能活得轻松一些。
所以我说了那句话。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我说的时候是认真的,是咬牙切齿的。
但我没想到这句话会让她一个人扛着孩子过了六年。
“我也不是怪你,”老丈人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老人管不了。我就是告诉你这些事,你知道就行了。”
他端起酒杯,把杯底最后一点酒喝了,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然然四岁半了,没叫过爸爸。她今天叫了,叫了好几声。我听着高兴。”
厨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小雅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已经变成了一条白色的细线。
“那道疤是烫的。”她注意到我在看,主动说了,“然然一岁的时候,我给她煮面,端着锅的时候被锅边烫了一下,没拿住,面洒了一地。然然被吓哭了,我一边哄她一边收拾地上的面,收拾完了才发现手指上起了好大的泡。”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后来就好了,留了一道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看着那道疤,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小雅。”我说。
她抬起头来。
“对不起。”
我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但我知道她听到了,因为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摇了摇头,很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眼泪逼回去了。
“你不用道歉。”她说,“当初离婚不是一个人的错,我也有责任。我那时候太倔了,什么事都不肯让步,非要争个对错。你工作压力大,我不体谅你,还整天跟你吵架。你说了那句话,换我也会说,没什么好道歉的。”
“但我瞒着你生孩子这件事,”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是我做得不对。我应该告诉你的,至少应该让你知道然然的存在。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害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
她看着卧室的方向。
然然还在看动画片,动画片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是一首我小时候也听过的儿歌,旋律很老,但听着很安心。
“你害怕什么?”我问。
小雅沉默了很久。
“害怕你不想认她。”她终于说,“更害怕你想认她。”
我愣了一下。
“害怕你不想认她,那她就会知道她爸爸不要她了。害怕你想认她,那你就知道她有一个不肯告诉你的妈妈,你会恨我。”
她把这两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面称过重量才说出来的。
“所以你就瞒了四年半。”我说。
“嗯。”
“四年半,一千六百多天,你每天都带着这种害怕过日子。”
小雅没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做家务和抱孩子,关节比一般女人的手要粗一些,皮肤也比以前粗糙了许多。
“小雅。”我喊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她没应声,但我知道她在听。
“你不应该一个人扛的。”我说,“然然是我的女儿,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件事永远不会变。你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恨我,可以不跟我复婚,但你不应该剥夺我做父亲的权利。这四年半,我错过了她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这些第一次,我这辈子都补不回来了。”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然然将来问我,爸爸,我第一次走路是什么时候,我回答不上来。她问我,爸爸,我说的第一个字是什么,我也回答不上来。因为我不在场。这些时刻,永远从我生命里消失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没擦。
“你可以恨我,但你不应该让我错过这些。”
小雅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肩膀在微微发抖,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老丈人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炒了两个菜,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盘青椒肉丝。他把菜放在桌上,看了看我们两个,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没人说话。
然然从卧室里跑出来了,怀里抱着那只兔子玩偶,兔子的一只耳朵被她揪得歪歪扭扭的。她跑到餐桌边,踮起脚尖看了看桌上的新菜,伸手想抓一根空心菜,被小雅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去洗手,洗完手才能吃。”
“我刚才洗过了。”然然委屈地嘟着嘴。
“那是吃饭前洗的,现在又玩了玩具,手脏了,再去洗一次。”
然然不情不愿地转身去了洗手间,小雅跟过去帮忙。我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然在抱怨水太凉了,小雅说夏天就是要洗凉水。然然又说妈妈你帮我搓,小雅说你自己搓,然然说那我搓不干净,小雅说那我教你。
母女俩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个高一个低,一个稚嫩一个温柔,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荡。
老丈人放下筷子,看着我。
“小陈,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我也放下筷子:“您说。”
“我今天拉你上来,不是想逼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我就是觉得然然需要一个爸爸。四岁半了,她看到别的小孩有爸爸接放学,她没有。她问过我好几次,外公,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的爸爸会来,我的爸爸不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跟她说你爸爸去外地工作了,她说那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的爸爸也在外地工作但是会回来,我的爸爸不回来?”
他停了停,拿起酒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里没酒了,又放下了。
“我今天在楼下看到你的车,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我怕你一脚油门就走了,我追不上你。所以我拉住你,非要你上来。我想的是,今天不管怎么样,你得见见然然。哪怕你见了就走,起码你知道你有个女儿,她也知道她有个爸爸。以后你怎么做,你看着办,我不替你拿主意。”
他看着我的眼睛,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然然很想你。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很想你。她画的每一幅画都有爸爸,她过的每一个生日都许愿让爸爸回来。她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但她相信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老丈人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哑了。
“你是她爸爸。她等了你四年半。你好歹给她一个交代。”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然从洗手间跑出来了,手上还湿漉漉的,一边跑一边在裙子上擦手。她跑到我面前停下来,仰着脸看我,头发上的小揪揪因为跑动又歪了,一个高一个低,看起来很滑稽。
“爸爸,”她叫了一声,然后犹豫了一下,“你明天还来吗?”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甚至有些紧张。她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绕来绕去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敢眨,怕一眨眼我就消失了。
我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星星,里面映着我的脸。
“来。”我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爸爸明天还来。”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右手,小拇指翘得高高的,大拇指也翘起来,做出一个拉钩的姿势。这个姿势她大概做过很多次,已经很熟练了。
我也伸出右手,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大拇指跟她的拇指对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然认认真真地念完了这句词,然后松开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拉过钩了,不能骗人了哦。”
她转身跑回小雅身边,抱住小雅的腿,仰着脸得意地说:“妈妈,爸爸说他明天还来,我们拉过钩了,他不能骗人。”
小雅没接话,伸手摸了摸然然的头,手指在然然的头发上停留了很久。
七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老丈人留我住下,说天都黑了你开车回去也不安全,今晚就住这儿吧,沙发能睡人。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同意了。
不是不能开车,是不想走。
沙发不够长,我躺上去脚要伸到扶手外面。老丈人给我找了一床被子,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被,有点重,但很暖和。枕头是他自己用的那个荞麦皮的,硬硬的,枕着不太舒服,但我没有挑剔。
小雅帮然然洗了澡,换了睡衣。然然的睡衣是粉色的,上面印满了小猫,袖子长了一截,小雅帮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来。然然洗完澡香喷喷的,头发还没干透,半湿地贴在头皮上,小脸蛋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她从浴室跑出来的时候看到我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爸你也住在这里吗?”
“嗯,爸爸今天不走了,在这里住一晚。”
“那你要睡沙发吗?沙发很小欸,会掉下来的。”
“不会,爸爸睡相很好的。”
然然咯咯笑了,跑到沙发边趴过来,凑近了我的脸仔细看了看,然后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胡子。
“好扎呀,”她皱了皱鼻子,缩回手指看了看,确认没被扎破,“爸爸你长胡子了,好扎。”
“爸爸是男的,男的都有胡子。”
“那外公也有胡子,他的胡子是白色的,你怎么是黑色的?”
“因为爸爸还年轻。”
“那爸爸你什么时候变老呀?”
我被问住了。
小雅从浴室出来,手上拿着一条毛巾,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走过来把然然从沙发边拉走。
“别打扰爸爸休息,该睡觉了。”
“我不困嘛。”
“你刚才在浴室就说困了,现在又不困了?”
“那是刚才,现在我又不困了。”
小雅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笑意,又有一点无奈,复杂得我没法形容。她抱起然然回了卧室,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亮了,听到小雅在给然然讲故事,声音不大,语调很柔和,讲的是一个关于小熊找蜂蜜的故事。
老丈人已经回自己房间了。他的房间在客厅另一头,门关着,灯也关了,大概已经睡了。
我躺在沙发上,盖着那床有点重的棉花被,听着卧室里小雅讲故事的声音。然然时不时地插一句话,问为什么小熊找不到蜂蜜,小熊会不会饿死,小蜜蜂为什么不把蜂蜜分给小熊吃。小雅一个一个地回答,很有耐心,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是在哄然然睡觉,也像是在哄自己睡觉。
后来然然不说话了。
小雅的声音也停了。
灯关了。
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客厅里石英钟的滴答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没开,但窗帘没拉严实,有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早上我还是一个离婚六年、无牵无挂的单身男人。现在我有女儿了,一个四岁半的女儿,她会叫我爸爸,会跟我拉钩,会问我的胡子为什么是黑色的。她有软软的手,糯糯的声音,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认真的时候会歪着头,皱着小鼻子。
我有女儿了。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每一次都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碰到岸了又弹回来。
我想起然然画的那幅画。三个手拉手的人,头顶上一个大太阳,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等爸爸回家。她把那幅画送给我了,我把它叠好放进了钱包里,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想起小雅端着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样子。瘦了那么多,老了那么多,眼神里的光却还在。她是怎么熬过这六年的,我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象。
我想起老丈人拄着拐杖走在楼梯上的背影。他老了,老得很快,老得让人心疼。他今天拉我上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最疼的地方,但也扎在最真实的地方。
然然等了我四年半。
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个等字。
但我不能再让她等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十七分。打开微信,小雅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那条验证通过的消息和然然睡了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觉得不合适,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我只发了一句话。
小雅,谢谢你。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大概是睡着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眼睛。
棉花被有点重,压在身上沉沉的,但也很踏实。被子上的味道很熟悉,是那种老式洗衣粉的味道,干净,朴素,没有花里胡哨的香精味。
和小雅刚结婚的时候,我们的被子也是这个味道。
慢慢地,我睡着了。
那是我六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觉。
八
第二天早上是被然然叫醒的。
我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戳我的脸。一下,两下,三下,力道不大,但很执着。我睁开眼,然然那张小脸正对着我的脸,距离近到我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
她的头发已经扎好了,两个小揪揪扎得很整齐,皮筋换成了浅蓝色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小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穿着那双白色草莓袜子,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爸爸,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小的得意,大概是因为她是今天全家第一个起床的人。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沙发太短了,我睡了一晚上腿一直蜷着,膝盖有点酸。然然看我坐起来了,立刻爬到沙发上挤到我旁边坐下,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爸爸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她歪着头问。
“挺好的。”
“沙发那么小你也能睡好呀?我上次睡沙发掉下去了。”
“爸爸睡相好。”
“那你也没掉下去呀?”
“没有。”
“你好厉害呀。”
她真心实意地夸了我一句,好像不掉下沙发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
小雅从厨房端了早餐出来。今天的早餐是白粥配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和一碟花生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看着就有食欲。咸菜是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切成丁,拌了一点辣椒油和香油,脆生生的。
小雅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浅蓝色条纹衬衫,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还是瘦,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看到肩膀的轮廓。
她没怎么跟我说话,把早餐摆好就坐下来吃饭了。然然坐在她旁边,自己拿勺子喝粥,虽然喝得满桌子都是米粒,但她在很努力地自己吃,不要妈妈喂。
老丈人也起来了,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个煮鸡蛋。他今天看起来气色比昨天好一些,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睡得不错,也许是因为今天家里多了一个人。
“周叔,昨天晚上麻烦您了。”我说。
“不麻烦。”他剥着鸡蛋壳,头都没抬,“以后常来就行。”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我坐到餐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刚刚好,不稠不稀,米香很浓。我又夹了一筷子萝卜干,脆生生的,辣味和香油的味道混在一起,特别开胃。
“好吃吗?”小雅突然问了一句。
这是她今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好吃。”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粥,但我看到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吃完早饭,我去上班。走之前然然拉着我的手不放,非要我答应了晚上还来才肯松开。我蹲下来跟她拉了一次钩,又拉了一次,她数了数手指头说拉了两次钩那就是两百年不许变了,我说好,两百年。
她这才满意地松开手,站在门口冲我挥手。
“爸爸晚上见。”
“晚上见。”
我走出小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左边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窗台上好像放着一盆什么花,看不太清楚,只看到一点绿色的影子。
车上放着昨天买的那条草莓裙子和画笔画本,昨天忘了拿上去。我看了看时间,还早,决定今晚一并带过去。
上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然然是我的女儿,这个事实已经确定了。她是小雅一个人养大的,这四年半的时光我错过了。现在我能做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需要认真想清楚。
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心软,不是愧疚驱动的补偿心理。
是认真想清楚。
我想了一整天。
九
下午五点半,我又去了。
这次我没让老丈人在楼下等我,我自己上去的。站在门口敲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好像第一次来这个家一样。
门开了,是小雅。
她已经下班回来了,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印着某某工厂的字样。她的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汗,大概是刚骑电动车回来的。她以前是不会骑电动车的,离婚前她连自行车都不太敢骑,现在居然能骑电动车上下班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没看我。
我换了鞋进去,发现今天客厅里的气氛不一样了。茶几上那副孤零零的碗筷收掉了,蛋糕也收掉了,那幅等爸爸回家的画也不在茶几上了。但墙上的结婚照还在,被擦得更亮了,相框的边缘一点灰都没有。
然然还没到家。老丈人下午去幼儿园接她了,应该快回来了。
小雅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客厅里站着,有点局促。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厨房,她正在切菜,案板上堆着切好的土豆丝,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刀工很好,一看就是经常做饭的人。
“需要帮忙吗?”我问。
“不用。”她的声音从油烟机的声音里传过来,“你去坐着吧,一会儿就好。”
我没去坐着。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她系着昨天那条碎花围裙,额前的碎发被热气蒸得贴在了脸上,手上一刻不停地忙着,炒菜翻锅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练出来了。
以前我们结婚的时候她不太会做饭。炒个鸡蛋都能炒糊,切菜的时候总是切到手指,我心疼她就说你别做了我来做。那会儿我比她做得好,我炒的红烧排骨老丈人都说好吃。
现在反过来,她什么都会了。
排骨炖得软烂入味,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连花生米都炸得恰到好处。
而我呢?
我现在最拿手的菜是泡面加蛋。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排骨的?”我问。
小雅翻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然一岁多的时候开始学的,”她说,声音不大,“她喜欢吃肉,但外面买的不干净,我就自己学着做。一开始做不好,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排骨炖不烂,咬都咬不动。后来多做几次就好了。”
她用锅铲把排骨从锅里盛出来,装进盘子里,酱汁淋在上面,颜色红亮,香气扑鼻。她端着盘子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油烟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
像生活本身的样子。
然然回来了。
门还没开就听到她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了,又尖又亮,喊着外公我要看动画片,外公你走快点,外公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我扶你。老丈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然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在楼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然然第一个冲进来,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裙子的下摆卷起来塞在腰里,整个人像是刚打完一场仗一样狼狈。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我,站在原地愣了零点几秒,然后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爸爸!”
她扔了书包,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今天她穿的是昨天我在商场买的草莓裙,裙摆转起来像一朵花,红色的草莓图案在她跑动的时候一跳一跳的。
她穿着那条裙子。
她真的穿上了。
“爸爸你看,我穿的这条裙子,漂亮吧?”她松开我的腿往后退了一步,转了一个圈,裙摆飞起来,露出底下那条白色草莓袜子,“妈妈说是你买的,是吗?”
“是的,爸爸买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呀?”
“因为你袜子上也有草莓。”
然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你好聪明呀爸爸。”
她又跑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往客厅里拽:“爸爸你来看我画的画,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好多画,老师说我画得很好,给了我两颗五角星。”
小雅端着排骨从厨房里出来,看到然然穿着那条新裙子在那转圈,没说什么。她把排骨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晚餐比昨天丰盛。除了排骨和土豆丝,还有一盘清炒虾仁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小雅的厨艺比以前好了太多,每道菜都做得有模有样的,味道也好。排骨炖得软烂脱骨,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了,入口即化。土豆丝脆生生的,酸辣开胃。虾仁很嫩,清炒的,只放了盐和一点点料酒,原汁原味的,然然吃了好多。
老丈人今天也高兴,多喝了两杯酒。他喝的是那种小杯,一杯大概一两,平时他喝两杯就打住了,今天喝了三杯。第三杯喝完之后话多起来了,开始讲然然小时候的事情,讲她第一次翻身的时候从床上滚下来了差点掉地上,幸好他眼疾手快接住了。讲她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小雅哭了整整一个晚上,高兴得睡不着觉。讲她第一次走路的时候迈了两步就摔了,磕了门牙,流了好多血,小雅抱着她跑去了医院,结果医生说没事,小孩磕磕碰碰很正常。
“你不知道那时候小雅有多辛苦,”老丈人说,舌头有点大了,“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孩子夜里哭她起来哄,一哄就是一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六点又要起来上班。那几年她老得特别快,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哪像三十几岁的人,说四十多都有人信。”
小雅在旁边喊了一声爸,意思是让他别说了。
老丈人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看了小雅一眼。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老丈人说得没错,她看起来确实比实际年龄大一些,不是老了,是累了,是被生活磨得太狠了。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别过了脸。
吃完饭,然然缠着我陪她画画。小雅收拾碗筷,老丈人回房间休息了。我和然然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她那套新的画笔和画本。画本很大,有A3纸那么大,然然趴在上面,很认真地画着,腮帮子鼓鼓的,舌头伸出来一点,咬在嘴唇边上,这是她集中注意力时的习惯动作。
她画了很多张。
每一张都是三个人。
高的爸爸,矮一点的妈妈,中间的小孩。每一张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一张三个人都在笑,嘴巴画得很大,露出白色的牙齿。有一张三个人手拉手站成一排,头顶上有彩虹和太阳。有一张爸爸和妈妈中间画了一颗心,心的中间写了两个字,然然不会写,她让小雅帮她写了一个“爱”字。
每一张的底下都写着一句话:爸爸和我们在一起。
不再是“等爸爸回家”。
是“爸爸和我们在一起”。
这六个字的笔迹有两三种,有的是小雅写的,工整的字迹,有的是然然自己学着写的,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是反的,但她很努力地写完了。
她把最漂亮的一张送给我,说是给我的礼物。
“爸爸你明天还来吗?”她问,手里拿着画笔,歪着头看我。
“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也来。”
“大大后天呢?”
“也来。每天每天都来。”
然然满意地笑了,低下头继续画。她画得很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还在小声地自言自语,给画里面的人配台词。
“爸爸说我爱你们,妈妈说我们也爱你,然然说我好开心呀,然后他们就住在一起了,永远都不分开了。”
她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被揉成了一团。
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星期。
每天下午五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有时候然然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我的车就跳起来招手,边跳边喊爸爸来了爸爸来了。有时候她在楼上,听到敲门声就跑过来开门,门一开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笑,像一朵向日葵追着太阳。
我跟她之间建立了一种很快的默契。
她知道我喜欢喝凉白开,每次我来之前都会让外公帮我倒一杯放在桌上,虽然她倒水的时候洒了一桌子。她知道我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会拉着我去楼下的小花园玩,让我推秋千,推得很高,她坐在秋千上尖叫着笑。她知道我喜欢吃排骨,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我,说爸爸你吃你吃,我不爱吃肉了,其实她最爱吃的就是肉。
小雅对我不冷不热。
她不会主动跟我说话,但我问她什么她都会回答。她的回答很简短,能用一个字说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用两个字说的绝不用三个字。她不会拒绝我留下来吃饭,也不会邀请我留下来过夜。她在我们之间划了一条线,线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得到那条线的存在。
我尊重那条线。
至少我努力在尊重。
但有些时候,那条线会变得很模糊。
有一天傍晚,然然在小花园里跟别的小朋友玩,我和小雅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着。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小花园都染成了暖色调。有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我们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远处然然在和一个小男孩比赛跑步,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的,然然跑赢了,高兴得在原地转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把伞。
“她跑得真快。”我说。
“嗯,从小就跑得快,追都追不上。”小雅说。
“像你。”
“像你。你以前在学校是短跑队的。”
我愣了一下。她不提我都快忘了这事了。
她记得。
她还记得我在学校的时候是短跑队的。
我看着然然的方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这个小女孩身上流着我的血,她跑得快是因为我,她嘴角往上翘的样子像我,她下巴的形状也像我。她的身体里有一半的我,而我却缺席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千多个日子。
“小雅。”我叫她。
她没应声,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我想带然然去动物园。”
小雅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警惕,还有别的什么。
“就一天,”我说,“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你选一天。我们一起去。”
“我们”这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她听到了。
她沉默了很久。
远处然然又跑了一圈回来,满头大汗,脸颊红红的,冲我们喊:“妈妈爸爸你们在说什么呀?你们要不要一起来跑步呀?”
小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来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星期六的早上,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小雅发的,只有一行字:星期天早上八点,动物园门口见。
星期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就到了动物园门口。
不是我来得早,是我根本就没怎么睡。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带然然去动物园这件事。我在想然然看到大象会不会害怕,看到长颈鹿会不会高兴,看到狮子老虎会不会吓得躲到我身后。我在想她会不会让我抱,会不会拉着我的手跑,会不会在动物园里大声喊爸爸快来看这个。
我不知道这些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们就像野草一样在我脑子里疯长,长了一整夜。
动物园门口人很多,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小朋友的手在排队买票。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远远地就看到然然跑过来了。
她今天穿的是我买的那条草莓裙,头发扎了两个辫子,辫子上系着两个草莓发卡,估计是小雅帮她买的,跟她裙子上的草莓配成了一套。她背着一个粉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小雅跟在后面,穿着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白色T恤,也背了一个包,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和水。
然然看到我就跑起来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草莓裙在风里鼓成了一朵花。
“爸爸!”她冲过来扑进我怀里,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去动物园了!我要看大熊猫!我要看长颈鹿!我要看企鹅!我还要看大象!我要看好多好多动物!”
“好,今天看个够。”
我站起来,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手心有点热,大概是跑过来的。我握紧了一点,她也握紧了一点。
小雅走到我面前,把手里那袋零食递给我:“你帮忙拿一下,太重了。”
我接过来,袋子确实不轻,有水有水果有面包有饼干,还有一小包湿纸巾和一小瓶驱蚊水。小雅做事情一向周到,出门一定会把能用上的东西都带上。
“走吧,我买票。”我说。
小雅没跟我争,站在旁边等我买票。她的目光落在我牵着然然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买了三张票,两大一小。
检票进去之后,然然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前冲。动物园很大,她不知道先去哪里,东跑跑西看看,每一块指示牌都要停下来研究一下,虽然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们先去看大熊猫好不好?”我问。
“好!”然然举双手赞成,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也想看长颈鹿。”
“看完熊猫去看长颈鹿。”
“那看完长颈鹿呢?”
“看大象。”
“看完大象呢?”
“看猴子。”
“看完猴子呢?”
“看企鹅。”
“看完企鹅呢?”
“看老虎。”
“看完老虎呢?”
“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然然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满意,拉着我的手就往前冲:“那快走快走,大熊猫在那边!”
小雅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她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拿出手机拍一下然然的背影,拍完了又收起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熊猫馆是然然最期待的地方。
里面真的有熊猫,两只,一只在睡觉,一只在吃竹子。睡觉的那只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架上,肚子一起一伏的,完全不理会外面围着的一大群人。吃竹子的那只坐在地上,两只前爪握着竹子,咔嚓咔嚓地啃着,竹子的纤维被它咬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然趴在玻璃幕墙前面,整个人贴在上面,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了。她看着那只吃竹子的熊猫,眼睛里全是光,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爸爸你看,它在吃东西!它吃竹子!跟电视上一样!”
“嗯,跟电视上一样。”
“它为什么那么胖呀?”
“因为它吃得多。”
“那我也吃得多,我也会变胖吗?”
“不会,你还在长身体,吃得多才能长高。”
“那它为什么长不高,只长胖?”
我被问住了。
旁边有个家长听到我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小雅也笑了,她笑得很快,嘴角刚扬起来就压下去了,但我看到了。
从熊猫馆出来,我们又去了长颈鹿馆。长颈鹿很高,脖子长得不像话,低着头在吃孩子们递过去的树叶。然然也想喂,小雅从包里拿出备好的胡萝卜条递给她,然然踮起脚尖举着胡萝卜,长颈鹿低下长长的脖子,伸出蓝色的舌头把胡萝卜卷走了。
然然被那条长舌头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撞到了我的腿上。
“它舌头好长啊爸爸!”
“是挺长的。”
“它会不会舔到我的脸?”
“不会,它只吃胡萝卜。”
“那就好。”然然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又伸手要了一根胡萝卜,这次没再害怕了,举得高高的,等着长颈鹿来吃。
小雅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模样。不是那种隐忍的苦笑,是真正的笑容,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有光,眼角那些细纹在笑的时候反而显得很生动很好看。
我看着她,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她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我,笑容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消失。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犹豫,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我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刷的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她低下头去翻包,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声音闷闷的:“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
真的很好看。
中午我们在园里的餐厅吃饭。餐厅不大,人很多,空气里飘着炸鸡和薯条的味道。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雅去点餐,我陪着然然在座位上等。然然趴在窗台上看外面池塘里的天鹅,数了几次都数不清有几只,因为天鹅一直在动来动去。
小雅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了,上面有三份套餐,都是汉堡和薯条配可乐,然然那份多了一个玉米杯。她把套餐分好,坐到然然旁边,打开玉米杯的盖子,用塑料小勺舀玉米粒喂然然。
“妈妈,我自己吃。”
“你会吃吗?别弄到衣服上。”
“我会的,老师说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小雅犹豫了一下,把玉米杯和勺子递给然然。然然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颗玉米,稳稳当当地送进了嘴里,没有洒一粒。
“你看,我会吧?”她得意地冲小雅扬了扬眉毛。
“行,你厉害。”小雅笑了,这次没忍住,笑得挺大的。
然然吃了几口玉米,又拿起一个薯条蘸了番茄酱,咬了一半,剩下的半个举到我面前:“爸爸你吃,这个薯条好好吃。”
我低头咬住了那半根薯条。番茄酱的酸甜味和薯条的咸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多好吃,但因为是她喂的,所以很好吃。
小雅在旁边看着我们,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我们看了大象、斑马、河马、犀牛、猴子和企鹅。然然最喜欢企鹅,因为企鹅走路一摇一摆的,她学着企鹅走路的样子在玻璃幕墙前面来回走了好几趟,把周围的游客都逗笑了。
看完企鹅已经快四点了,然然的电量明显不足了,步子慢了下来,眼睛也眯起来了,但她还不肯走,说还想看老虎。小雅说老虎已经看过了,她说那再看一次,老虎太帅了要看两次。小雅说那你看完了这次就走,然然说好。
我们又去了一次虎馆。这次运气好,老虎没在睡觉,正雄赳赳气昂昂地在自己领地里巡逻,金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然看得眼睛都直了。
出动物园的时候然然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小雅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小脸贴在小雅的颈窝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睫毛轻轻地颤着。裙子上沾了一片草叶,脸上还有中午吃薯条留下的番茄酱痕迹,整个人又脏又可爱。
小雅抱着她走了一会儿,换到我手上。然然被我接过去的时候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划了一下,抓住了我的衣领,然后又沉沉睡去。
她好轻。
四岁半的孩子,抱在手里其实没有多少重量,但我觉得沉甸甸的,因为她是我女儿。
小雅走在旁边,我们并肩出了动物园的大门。
夕阳在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橙红色,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大人,中间一个孩子,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想醒来的画。
“小雅。”我说。
她侧过头来看我。
“明天我还来。”
她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很小幅度的点头,小到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
但我看到了。
风吹过来,带着动物园里那种混杂着动物气味和青草味道的风。然然在我怀里睡得很香,口水把我的衣领洇湿了一小片,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抱着我的女儿,站在我前妻的身边,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
天色暗了,但路灯还没亮。
这个时候的黄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个短暂的瞬间。就像我们三个人现在的状态,不是夫妻,不是陌生人,不是完整的家庭,但也不是破碎的了。
也许有一天会亮起来的。
我这么想着。
不是因为乐观,是因为我想让它亮起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我不想把它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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