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房子没有任何合法证件,按规定属于违章建筑,不纳入补偿范围。」
拆迁办的人把告知书递过来,语气平,像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遍的稿子。
六十一岁的父亲站在院子里,颤着手把那张纸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把它叠起来,压进了胸前的衣兜。
那是他花了整整两年、一砖一瓦亲手盖起来的房子。1993年,他三十岁。
我从城里赶回来,邻居、村长、认识的人都说「拦不住的,别折腾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我没有堵门,没有跪地,没有去镇政府吵。
我只是消失了三天。
三天后,经手这件事的那个人,没有能再来上班。
01
父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改一份方案。
电话接通,他说了三个字:「回来趟。」
我问什么事,他说:「回来你就知道了。」
就这一句,挂了。
我开车回去,走了两个半小时。进村的路窄,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了,地里剩着秸秆,风一吹倒下一片。我把车停在村口,沿着土路走进去。
院门开着。
父亲坐在台阶上,手边放着一张纸,没有看我,眼睛直着望向院子对面的那堵南墙。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是拆迁办出具的告知书。上面写着:经现场勘察及档案核查,该建筑建于1993年,无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无集体土地建设用地批准文件,认定为历史无证违章建筑,不纳入本次拆迁安置补偿范围。
我把纸放回去,在父亲旁边蹲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
我抬头看了一圈这个院子。南墙的砖缝是父亲自己勾的,他当年嫌泥水匠要价高,说不就是填缝,自己来。那些砖缝现在还在,有几道已经发黑,但没有裂。西边的窗框是后来换过的,原来那扇是木头的,我初中那年台风把它刮坏了,父亲换成了铁框,刷了绿漆,现在漆已经脱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锈。屋顶的瓦是老式的筒瓦,我小时候下雨,坐在屋里能听见雨打在瓦上的声音,一层一层地传下来。
父亲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当年盖这房子,你外公还来帮过工。」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外公那时候腰不好,还是来了,说要帮我上梁。」
说完,他就不说了。
我们两个就那样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进去吃饭。」
我跟着他进去。
饭桌上,母亲把菜端上来,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只是一直给我夹菜。父亲吃得很慢,没有说话。我看着他低着头扒饭的样子,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当年办手续,你三舅陪我去的,跑了好几趟。
这句话是他前几天在电话里随口说过一次的,当时我没在意,现在重新想起来,觉得有点奇怪。
我没问他。
饭吃完,我去洗了碗。
02
第二天上午,拆迁办来了人。
我听见院门外有说话声,出去一看,三个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抱着一叠文件。
领头的男人看见我,点了一下头:「请问这里是赵福生赵先生家?」
我说是。
他说:「我是县拆迁安置办公室的,我叫周建国,主任科员,来跟你们确认一下告知书的相关事宜。」
父亲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边上。
周建国走进院子,把文件夹打开,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语气平稳:「赵先生,告知书您看过了吧,今天来主要是跟您说一下后续的程序。按照认定结果,该建筑不纳入补偿范围,后续会进入拆除程序。您这边需要配合做好建筑内财产的清点和转移。」
我站出来:「等一下。」
周建国看向我。
我说:「凭什么只认定我们家是违建?同村的王德发家、陈树根家,都是1993年前后建的,他们怎么有补偿?」
周建国翻了一下文件夹:「其他住户有相应的审批手续,经核实符合认定标准。你们家经档案核查,没有检索到相关批准记录,所以认定结果不同。」
我说:「档案核查是怎么查的,查了哪些档案?」
他说:「这属于我们内部的工作程序,认定结果已经按规定出具并送达,如有异议可以走相应的程序。」
说完,他把告知书的副本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给父亲:「赵先生,这是给您留存的副本,请签收一下。」
父亲接过来,在签收栏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把笔还给那个拿本子的年轻人。
周建国接过签收回执,收进文件夹,对后面的两个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低着头说了几句话,其中一个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那个笑让我胸口一紧。
我追出去两步:「周主任,如果我们要投诉,找哪个部门?」
周建国停下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有联系方式,走程序就行。」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建议你们想清楚,拖着对你们没有好处,程序走完该拆还是要拆的,早点配合,至少能给自己省点麻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威胁的语气,是一种笃定,笃定到根本不需要威胁。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三个走出去,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越野车。
车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父亲站在门槛边上,没有动,手里攥着那份副本,低着头。
03
下午,刘婶从隔壁过来。
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们家这事,村里都知道了。」
我问她:「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摇摇头:「不清楚,就是……可能是运气不好,碰上了。」
我问她碰上了什么,她没有回答,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说王德发家补偿款已经谈好了,说陈树根打算在镇上买房。
她走了之后,王德发过来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村里算是消息灵通的那种人,平时不多话,见我在院子里,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走过来:「小赵,跟你说句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我们家当年也差点被认定违建,后来……处理了一下才过的。」
我问他怎么处理的。
他摆了摆手:「这个我不好说,你自己想吧。」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把他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傍晚,村长赵海来了。他跟我父亲是同辈,两家关系还算熟。他进来坐下,喝了口我倒的水,说:「老赵,这件事我知道,但我能做的有限,县里的事情我管不了。」
父亲说:「我知道。」
村长看了我一眼,说:「小赵,你要闹也是你的权利,但周主任那边,不好弄。」
我问他:「为什么单单认定我们家?同期建房的人,有没有当年留下来的记录?」
村长沉默了一下,说:「那时候的东西,谁还留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飘开了,没有看我。
我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一个在城里做律师的朋友,把情况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无证这个硬伤不好绕,行政诉讼胜算很低,即便立案,周期也长,对方程序上没有明显漏洞的话很难赢。」
我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找媒体?但这种事媒体也不一定接,地方上的事,没有特别大的冲突点,不容易推动。」
我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屋里,听见母亲在里间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见她说:「别折腾了,赔点钱算了,哪来那么多力气跟他们耗……」
我没有进去。
04
那天夜里,父亲没有睡。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堂屋的灯亮着,父亲一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放着那份告知书,他没有在看,只是坐着。
我没有进去打扰他,又回去躺下了。
第二天,我们两个吃完早饭,父亲说:「陪我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我们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就那样坐着,也没什么话说。
后来父亲开口,说起1993年盖房子的事。
他说:「那时候你三舅刚退伍回来,没什么事做,就跟着我跑前跑后。」
他说:「砖是从镇上买的,用拖拉机拉,我记得拉了不知道多少趟,每次拉完我都在院子里数,看差了多少。」
他说:「你妈那时候也来帮忙,传砖,递灰,一直干到天黑。她那时候手劲大,比我还能干。」
他说:「盖到一半,钱不够了,我去镇上信用社贷了款,利息不低,还了好几年。」
他说:「上梁那天,你外公来了,腰不好,但他说要来,说这是大事。你那时候才两岁,你妈把你放在墙角的筐里,你也不闹,就在那儿坐着,看着我们。」
父亲说着,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就慢慢收了。
他看着南墙,说:「当年办手续是你三舅陪我去的,公社那边批了,盖了章,你三舅记得的,他跑了好几趟腿。」
我这次没有让这句话过去。
我问:「那批的文件呢,现在在哪儿?」
父亲想了一下,说:「当时拿回来放哪儿了,我真不记得了,那时候也没往心里去,觉得就是个手续,没想着要好好存着。后来搬过几次东西,可能找不到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那是经过批的,你三舅记得,当时公社的主任亲自签的字。」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
05
第三天,拆迁办来了施工勘测队。
四个人,带着卷尺和相机,说是要对建筑进行测量登记,走程序用。
周建国没来,来的是两个我之前没见过的工作人员,三四十岁,一个戴眼镜,一个留着平头,态度比周建国那天随意得多。
他们进院子就开始量,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量完一处记一处,走到西边那堵墙,戴眼镜的那个抬头看了看,跟平头的那个说:「这个窗改过,算加建。」
平头的那个低头记了个什么。
我走过去:「这窗是原来就有的,后来换了材料,不是加建。」
戴眼镜的那个看了我一眼:「换了材料就是改建,认定上有区别。」
我说:「那请你们把认定依据出示给我看。」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戴眼镜的说:「你要了解程序,找我们主任,我们就是来量尺寸的。」
我说:「那你们先停下来,等你们主任来了再量。」
戴眼镜的停了一下,语气变了:「你要阻止程序推进,我们可以向上级报告,走强制程序。强制程序走起来,对你们更麻烦。」
父亲从屋里出来,走到我旁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看了父亲一眼,停下来。
两个人继续量,量完之后拍了一圈照片,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父亲没有说话,在台阶上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砖。那块砖是青砖,铺了三十年,表面已经磨得很光,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压着一块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06
那天晚上,我拨了三舅的电话。
三舅赵庆元,比父亲小几岁,退伍后一直在老家附近做点小生意,现在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他接了电话,听见是我,说:「小赵啊,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三舅,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1993年我爸建房子,你陪他去办过手续,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然后他说:「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刚退伍回来,你爸说要建房,让我帮他跑腿。我们去了公社,申请建房,填了表,公社的主任看了地界,审了,批了,盖了章,我亲眼看见的。」
我说:「那批准的文件,当时给你们了吗?」
他说:「给了,就是一张纸,盖着公社的章,写着批准什么什么,地号多少,面积多少,我记得你爸拿着那张纸回来的。」
我说:「那张纸现在找不到了。」
他说:「你爸那个人,当年不太在意这些,我就说他,说这种文件要收好,他说放着呢放着呢,估计后来搬东西给弄丢了。」
我问:「三舅,除了我爸手里的那张,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留着这些记录?」
他想了一下,说:「公社那边应该有存档,不过公社早就撤了,现在……我也说不准在哪儿。」
我挂了电话,坐在屋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我给一个朋友发了条消息。这个朋友叫林志远,我们是大学同学,他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在县里的政务中心做了几年,后来辞职了,现在自己开公司,但对县里的行政那套还算熟悉。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问他:1993年乡镇一级的建房批准记录,现在还能查到吗?
他回复得很快:「理论上能。那个年代撤乡并镇之后,原来乡镇的历史档案按规定要移交县档案馆统一保管。你们那边原来是青霭乡,后来并进去了,档案应该在县档案馆,去查查看,不保证都留着,但有可能。」
我把手机放下,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没有什么声音,偶尔有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动了一下。
我起身去父亲房间,推门进去,他已经躺下了,但灯还亮着,眼睛睁着。
我说:「爸,我出去几天。」
他转过头看我。
我说:「你别动,就在家待着,我去办点事。」
他问:「去哪儿?」
我说:「你别管,我去去就回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行。」
然后把灯关了。
07
我走了三天。
这三天父亲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每次都是问「吃了没」,说完就挂,不问我在哪,不问我在做什么。
第三天下午,我往回走。
坐在车上,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纸袋里有几份材料,都加盖了档案馆的公章,还有一份档案馆出具的档案证明函,证明这些材料来源于馆藏历史档案,内容真实有效。另外还有一份回执,是我在回来之前专程去县住建局信访办递交申诉材料时,对方当场给我的受理回执,上面写着已收到申诉材料,将依程序核查。
我把材料整理好,重新放进袋子里。
回到村里,没有回家,先去了一趟镇上,洗了把脸,吃了碗面,然后开车去了县城。
拆迁办在县政务中心的二楼,我把车停在楼下,拿着那个牛皮纸袋上去了。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问我找谁。
我说:「找周建国。」
她打了个内线电话,说:「周主任在开会,您稍等。」
我说:「我等。」
走廊里有几把椅子,我坐下来,把牛皮纸袋放在腿上。
走廊里来来往往有人走过,没有人注意我。
我等了四十分钟。
会议室的门开了,出来几个人,周建国走在最后,手里夹着文件,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走出来,一抬头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停了也就是一秒,他就继续走过来了,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上次那种职业平静:「是赵先生家的?有什么事?」
我站起来:「有些材料想请周主任看一下。」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牛皮纸袋,说:「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行政区划图。他坐下来,我把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取出来,摆在他面前。
他低头,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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