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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各地陆续公布了2025年的人口数据。广东一省净增常住人口79万,深圳、东莞、广州包揽全国城市增量前三名;而经济总量长期与广东并称“双雄”的江苏,首次出现1978年以来的常住人口负增长——全年减少8万人。

几乎同一时间段,国务院印发《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明确基本公共服务要与户籍逐步脱钩,由常住地提供。官媒评论《户口以后没那么重要了》随之刷屏。

一边是人口版图上的“用脚投票”,一边是户籍制度上的“破冰改革”。两件事叠加,让一个问题变得格外尖锐:同样位于沿海、同样经济发达,为什么珠三角对人口的吸引力远超长三角——尤其是江苏?广东的“正青春”与江苏的负增长,究竟折射出怎样不同的发展哲学?一个更深层的追问随之浮现:江苏的路径,还能走多远?

(图源“城市圈资源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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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产业结构说”有道理,广东不只靠“中低端”

一个在网络上流传甚广的判断是:珠三角产业链“厚”,高中低档俱全;长三角尤其是江苏一味追求“高端化”,将中低端劳动密集型产业大量外迁,导致中等及以下技能岗位锐减。浙江是个“小号珠三角”,但体量无法与广东匹敌。这个判断有数据支撑,但也需补充。

先看广东。2025年,广东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达34.7%,装备制造业占比59.6%,分别高出全国17.6和22.8个百分点。工业机器人、民用无人机、服务器等产量均居全国前列。这说明广东并未放弃高端制造——事实上,其高端制造占比在全国遥遥领先。高明之处在于,广东在发展高端产业的同时,没有把中低端产业和市场空间全部“清空”。东莞从“三来一补”重镇转型,既守住传统制造底盘,又集聚新兴产业。这种“热带雨林”式的生态,让博士和初中毕业者都能找到立足之地。

再看江苏。江苏近年来产业升级极为坚决。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规上工业比重已突破52%,研发投入强度3.36%。苏南集中于集成电路、生物医药、新能源等尖端领域。结果是人均GDP大幅领先——江苏16.7万元,广东仅11.4万元。然而,“精英花园”的围墙也随之立起。劳动密集型岗位萎缩,对低学历务工人员形成事实上的挤出。江苏每年净迁入22.7万人,但主要面向高学历者,体量无法扭转总人口的下降趋势。一个令人不安的疑问是:当低技能劳动者被系统性“请出”江苏,谁来支撑城市的日常运转?谁来构成消费的底座?

浙江从侧面印证了“厚度”的重要性。浙江保留了轻工、商贸、电商生态,2025年净增31万人,是长三角唯一连续正增长的省份。但浙江仅6701万人,体量无法撑起整个长三角的就业底盘。

由此可见,产业的厚度决定人口吸纳的宽度。广东用金字塔式生态维持全谱系吸纳,江苏用橄榄核式结构在效率与包容间做了取舍。只不过,这个取舍的代价,正在人口数据上一天天显现。

二、“自然萎缩”才是硬伤:江苏正被老龄化吞噬

江苏负增长并非因为没人来。净迁入22.7万人,全国前列。真正的原因是自然增长塌陷:出生35.8万,死亡66.5万,缺口30.7万。迁入的增量根本填不满“老去”的窟窿。

背后是深度老龄化:江苏65岁及以上人口占比19.03%,远超14%门槛;出生率仅4.2‰,只有广东(7.82‰)的一半。更令人忧心的是,这种低生育率已持续多年,并非短期波动。这意味着江苏的人口结构正在发生不可逆的老化。

反观广东,人口极度年轻:深圳平均年龄32.5岁,14-35岁青年近半,比上海年轻10岁。东莞、广州、佛山均低于35岁。广东自然增长29万(出生100.3万,死亡71.3万),是全国唯一出生人口连续六年超百万的省份,连续八年蝉联第一生育大省。

即便产业结构相同,江苏也会因人口代际断层处于劣势。老龄化不只是“银发浪潮”,它关系到整个社会的活力、消费能力、创新动力和代际传承。一个不断老去的省份,即便人均GDP再高,也难以维持长期竞争力。

简言之,产业结构决定“来不来”,人口年龄结构则决定“生不生”和“留不留”。两者叠加,江苏既要吸引高端人才,又要应对老龄化。有预测2030年江苏常住人口约8000万,2050年降至4000-5000万。面对这样的前景,人们不禁要问:一个持续“缩水”的江苏,还能在未来的区域竞争中占据什么位置?

三、“户口不再重要”:旧玩法失效,新规则降临

《实施意见》是国家层面首次围绕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专门文件,聚焦教育、公租房、社保、医保、就业和兜底服务。核心逻辑清晰而深刻:基本公共服务与户籍脱钩,由常住地提供,并推广居住证互认、常住年限跨域累计——跨城不再清零,劳动者的“生命时间”成为随身资产。

对珠三角是重大利好。过去“易进难安”,政策落地后,外来务工子女可从幼儿园读到高考,灵活就业者可参加常住地医保,未落户家庭可纳入公租房。这将大大增强人口“黏性”。

对江苏则是严厉的倒逼,甚至是对其发展模式的一次拷问。过去依赖户籍门槛筛选人口、控制公共服务支出的策略“彻底失效”。当“户口红利”退潮,城市竞争力取决于公共服务的真实质量。而江苏长期以来对低技能劳动者的“隐形排斥”,恰恰暴露了其公共服务体系的短板——它习惯为“被选中的人”服务,而非为所有人服务。当改革迫使江苏打开大门,它是否做好了准备?如果依然固守“精英筛选”的旧逻辑,人口的流失只会进一步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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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两条路径,同一种追问:城市为谁而建?

人口负增长时代,每个个体都是稀缺资源。未来竞争不再是“谁给的户口更值钱”,而是“谁能让人安心留下来”。

江苏首次负增长是一个深刻信号:单一追求产业高度而忽视人口包容性的模式正遭遇瓶颈。产业“含金量”固然重要,但没有足够的人口,长期活力终将被侵蚀。一个只有高端人才、没有普通劳动者的城市,连基本运转都难以维系——谁送外卖?谁扫街道?谁修水电?谁照护老人?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决定着城市能否正常呼吸。江苏似乎正在用“精英化”的筛子,把自己筛成一座“空中楼阁”。

广东的领先证明:对普通人的接纳程度决定经济韧性。当城市愿为月薪三千的劳动者留一片天地,为打工者子女提供课桌,为外卖骑手缴纳社保,这片土地就会获得丰厚的人口回报。

从GDP看,两省差距正逐步收窄。2025年广东GDP14.58万亿,江苏14.24万亿,差距约3400亿。江苏增速连续六年超广东,按此趋势,总量超越可能在数年内发生。

然而,一个根本问题随之浮现:人口持续萎缩,GDP总量就算超过了,又意味着什么?GDP终究是人的经济活动,人少了,增长的成色也就打了折扣。江苏若以人口收缩为代价换取总量反超,不过是一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式的虚胖竞赛。到那时,GDP数字上的“胜利”,更像是对一个正在空心化的经济体的苍白讽刺。

从人口规模看,江苏负增长刚刚开始且具长期性,广东增长惯性仍在。江苏人口追平广东的概率微乎其微。两省的人口差距,不是一时波动,而是一条不断扩大的鸿沟。

从人均看,江苏全面领先:人均GDP16.7万vs11.4万,人均可支配收入5.54万vs5.15万。这说明“精英化”路线带来了更高人均产出。但人均亮眼不能掩盖总人口塌陷的长期隐患——消费萎缩、劳动力减少、创新活力下降,这些都不是人均数字能衡量的。一个越来越“精致”却越来越“小”的江苏,还能维持多久的高人均?

从发展趋势看,江苏的最大挑战不是“能否超过广东”,而是“如何应对人口长期萎缩”。若在负增长中仍能实现经济总量反超,固然难得,但用更少的人口撑起更大总量,压力巨大。经济活力、消费市场、创新生态都会受到人口收缩的制约。到那时,GDP超越更像空洞的数字胜利,而非真正的经济强盛。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那种“只要高端、不要中低端”的产业偏执。产业“含金量”固然重要,但没有足够的人口来填充、消费和传承,长期活力终将被侵蚀。广东的经验表明,对普通人的接纳程度,决定了一个区域的长期经济韧性。而江苏,正在为它的“挑剔”付出代价。

人口流向哪里,经济的未来就在哪里。2025年的数据给出清晰信号:当户口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一座城市的包容与温度。江苏在GDP总量上超过广东,或许在不远的将来就会发生;但若失去了人口这个“底牌”,那样的超越更像是一场“虚妄”的加冕。谁能在“留人”长跑中走得更远,谁就能握有更厚的底牌。回望苏粤的殊途,一个日渐清晰的判断浮现:一条路通向更有厚度的未来,另一条则可能通向一个“精英却孤独”的死胡同。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