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英国卫生大臣艾伦・米尔本(Alan Milburn)在 2025 年 11 月受政府委托启动了一项独立调查,目的是搞清楚英国年轻人到底怎么了。12 月 16 日调查正式启动时,他直接抛出了结论:这个国家正面临失去整整一代年轻人的风险。
米尔本的报告预警,如果不立刻干预,5 年内英国会有六分之一的年轻人沦为尼特族 —— 没学上、没工作做、也没培训可参加。按这个趋势推算,到 2031 年,英国尼特族年轻人将接近 125 万。
数据不会说谎。2026 年第一季度,英国 16 至 24 岁尼特族人数达到 101.2 万,占该年龄段人口的 13.5%,创下 2013 年以来的最高纪录。换句话说,每 8 个年轻人里就有 1 个处于 “什么都不干” 的状态。
有人可能会说,2011 年不也高达 16.9% 吗?当时的峰值是全球金融危机的后遗症,属于周期性波动。之后尼特率逐步下降,疫情期间甚至降到 9.7%。但那是因为政府的带薪休假计划给了工资补贴,人为避免了大规模失业 —— 疫情结束后,尼特率立刻反弹。
这里的关键区别在于:2011 年那次是 “被动的倒霉”,现在这次是 “主动的崩坏”。没有全球危机做挡箭牌,问题出在英国自己身上。米尔本直言,现在的尼特族问题是结构性的,而且还在持续恶化。
和欧洲邻居比一比,差距触目惊心。英国的尼特率 12.8%,远超德国的 8.2% 和法国的 10.8%,而荷兰只有 2.9%。米尔本的报告指出,英国目前在欧洲青年尼特率排行榜上高居第二,仅次于罗马尼亚 —— 比例是荷兰的三倍,爱尔兰的两倍。
从 2014 年和欧洲平均水平持平,到 2025 年将除罗马尼亚外的所有欧盟成员国甩在身后,英国的退步速度令人咋舌。脱欧后英国退出了欧盟的青年保障计划,也没建立等效政策,差距越拉越大。
更深层次的问题是,很多尼特族年轻人甚至已经停止寻找工作了。数据显示,约 60% 的尼特族属于 “经济不活跃” 状态 —— 他们既不工作,也不在找工作。这个比例从 2015 年的 55% 一路攀升,意味着越来越多年轻人在就业市场之外长期 “失联”。
一定要纠正一个错误的直觉:尼特族危机不是因为年轻人不想工作。事实正好相反。
相关机构对超过 15000 名大学生的调研显示,现在英国学生为求职付出的努力远超以往。一半在一年级结束就开始投简历,超过六成完成过实习。但到毕业前夕,拿到录用通知的比例却是一路下滑 —— 从 2023 年的 33% 掉到 2024 年的 30%,再到 2026 届仅有 27%。米尔本在报告里一针见血地指出:过去那种 “付出就有回报” 的社会契约,在年轻人身上已经彻底失效了。
那问题出在哪?
首先是制度的结构性缺陷。英国福利体系的核心逻辑是维持基本生活,而不是推动就业。米尔本报告发现了一个极其失衡的数据:福利资金里,每 25 英镑只有 1 英镑用在就业支持上。Learning and Work Institute 的研究进一步揭示,只有约四分之一的尼特族能通过福利系统拿到有实际意义的就业帮助。
还有大量年轻人根本没有申请福利,也就不在系统的触达范围内。政府后来推出了青年保障计划,承诺 18 至 21 岁年轻人可获得培训或工作机会,但要扭转长期趋势仍需时间。
第二是心理健康问题的大规模爆发。健康基金会(Health Foundation)的分析显示,过去十年间,因健康问题无法工作的尼特族比例从 26% 飙升到了 44%。在这些年轻人中,心理健康问题和自闭症占了超过三分之二。
英国国民保健体系的数据显示,2024 年英格兰尼特族中有心理疾病的比例达到 19%,几乎是 2012 年 8% 的两倍半。一种 “恶性循环” 正在形成: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引发焦虑和抑郁,心理健康问题又让他们更难求职,求职被拒进一步打击自信。数据显示,尼特族中报告心理问题的人数在过去十年翻了近三倍,达 30%。
第三是企业雇佣年轻人的成本持续攀升。英国最低工资过去几年不断上调,雇主的国民保险缴款也在上涨。米尔本报告指出,自 2019 年以来,某些年轻群体的最低工资最高上涨了 84%。有分析计算,雇佣一名 18 至 20 岁全职工人的成本从 2024 年的 15652 英镑已飙升至 2026 年的 19747 英镑。
在入门级岗位过去 20 年减少了约 160 万个的情况下,雇主花更多钱雇一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这笔账越来越难算。学徒数量自 2017 年以来也下降了 35%,进一步收窄了年轻人的路径。
对年轻人来说,最直接的后果是经济困境。英国最大食品银行网络特拉塞尔信托的数据显示,2019-2020 年度到 2024-2025 年度,给 17 至 24 岁人群发放的食品包数量增长了 59%。越来越多年轻人要靠慈善组织的救济维持生计。
约七成的 23 岁尼特族和父母同住,额外家庭开支又加剧了社会不平等。更糟的是,84% 的尼特族其实有工作或学习的意愿 —— 这种 “想去上班却找不到门” 的错位感,进一步加重了心理负担,把年轻人困在恶性循环里。
伦敦大学学院(UCL)的一项长期追踪研究给出了更令人不安的证据。16 至 24 岁期间每多一年脱离工作或教育,对未来的 “伤疤效应” 就加深一层。那些在这个年龄段长期处于尼特状态的人,到了 51 岁时失去工作的概率是同龄人的六倍,报告健康状况不佳的概率是三倍。
即便只在成年早期经历过两到三年尼特状态,中年时陷入经济困难、心理困扰和不良健康的可能性也要高出两到三倍。也就是说,年轻时的 “空窗期” 不只是耽误几年,而是会像一块伤疤一样,烙印在后半生的收入和健康里。
对整个英国社会来说,尼特族的代价极其高昂。米尔本报告估算,如果所有 18 至 24 岁的尼特族过去一年都全职工作,能给英国 GDP 多贡献 380 亿英镑。而把社会创伤成本、医疗福利支出和税收损失加在一起,近 100 万尼特族每年给英国带来的累计成本高达 1250 亿英镑,超过英格兰一整年的教育总支出。
米尔本在报告中说得很直白:“问题在于,对太多年轻人来说,机会不是在增加,而是在萎缩。你投递几十份申请,杳无音信 —— 这不是年轻人的错。”
如果说有什么比钱更让人揪心,那就是一种正在蔓延的世代绝望感。米尔本慨叹:“父母和祖父母辈几乎都担心,这代年轻人将会成为失落的一代。过去社会的契约一直是:付出就有回报,每一代都会比上一代过得更好。但到了这一代,契约已经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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