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内陆国家，很少有人比他更了解海战。正是他在瑞士情报系统中的工作，为理解军舰如何影响瑞士及阿尔卑斯地区的安全奠定了基础。
谈话围绕七大洋展开，但地点却是在布赫埃格山地区一间乡村旅馆的餐厅里。这里位于伯尔尼湖区与索洛图恩之间的丘陵地带。于尔格·屈尔泽纳生于1945年，在这里长大，也始终与这里保持着紧密联系，尽管他从中学时代起就开始关注广阔的地缘政治世界。
大学期间，他学习企业管理和政治学，毕业后先在私营部门工作，随后进入当时的瑞士军事部门。屈尔泽纳是总参谋部上校，曾指挥颇具声望的索洛图恩第10炮兵部队，并在世纪之交担任驻柏林国防武官。直到今天，他仍在带领军事历史主题旅行。
问：几十年来，您一直为瑞士军队和情报部门开拓海洋领域的认知。一个内陆国家的公民，如何成为海上战争领域的知名专家？
于尔格·屈尔泽纳：这大概和集邮家或鸟类学爱好者的兴趣萌发差不多。小时候，我就被父亲和祖父那些厚重的旧书吸引，比如关于普法战争的书。真正让我着迷的是17岁那年，我在热那亚度假时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军舰——“英特雷皮多”号。那一刻把我牢牢吸引住了。此后，我开始给伯尔尼的各国使馆写信，索取相关资料。
问：那还是冷战时期。答：是的，那是1963年夏天。当时我还在州立中学读书，美国驻伯尔尼大使馆寄来一封信，说全新的核动力航空母舰“企业”号停靠在热那亚。我立刻坐夜车赶了过去。
上舰后，我几乎是出于直觉地去接触船上的人。我认识了一名飞行员，送了他一块瑞士三角巧克力，并一直保持联系。建立人脉、再持续经营这些联系，这就是一切的基础。
一年后，这支编队的指挥官——一位在太平洋战争中立过战功的王牌飞行员——邀请19岁的我登上“企业”号共进午餐。这种典型的美国式开放，如今在“9·11”恐袭之后，几乎已经难以想象了。
问：那时您还是平民，没有军方背景，也没有情报系统关系。美国海军为什么会向您敞开这些大门？答：我想，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很高兴看到一个年轻的欧洲人如此强烈地关注他们的事业。
他们甚至用直升机带我飞越整个舰队编队，让我拍照。后来在1973年，我又在“约翰·F·肯尼迪”号航母上待了一周，亲眼见识了海上高复杂度补给行动。那种操作涉及巨大的物理力量和吸力效应。
问：1987年，您又在一次大规模演习期间前往白令海。答：在阿留申群岛的亚北极严寒中，当时一切仍然完全围绕冷战展开。我们穿着“假人服”，落入冰冷海水后，大概只能多活10分钟。登上“企业”号后，舰上的国际法军官向我解释了战略海湾中领海边界的不同解释方式。苏联人一直用拖网渔船对我们进行监视，这些渔船实际上承担着军事用途。
参观完航母后，美国人又带我去了位于埃尔门多夫的北美防空合作体系北方控制中心地下指挥所。屏幕上，白令海峡一带密密麻麻全是红点，代表来袭的苏联飞机。那是1987年，已经是戈尔巴乔夫时代，但双方相互试探的“探测行动”仍在高强度持续。
问：如果从今天的美国海军状况来看，华盛顿是否已经丢掉了海上霸权？答：美国作为全球海上强国，如今已经严重透支。这是1991年后一个致命发展过程的结果。造船厂基础设施被长期放任衰败，产能被削减，专业能力也流失了。
如今，这一切都在付出沉重代价。舰艇因过高的行动节奏而状态糟糕。原定340艘舰艇的战略目标至今没有实现，目前只有295艘，而且每年退役的舰艇比新服役的还多。真正的转折，至少还要等上几年。
问：特朗普政府雄心勃勃的军备计划，能否扭转局面？答：这一领域的军备计划前期周期极长。新一代“企业”号航母已经延误两年，下一艘“约翰·F·肯尼迪”号也延误一年。一个极端例子是核潜艇“博伊西”号，我本人还曾登过这艘艇。
由于缺钱、也缺维修能力，它在船厂里躺了5年，因为缺乏资金和产能进行大修。此外，军工企业扩产也非常谨慎。那些公司会想，三年后如果这个庞大预算又被砍掉，会发生什么？
问：某个亚洲大国正在太平洋地区以极快速度扩军。
答：完全如此。该国在极短时间内就让3艘航母具备了作战能力。前两艘还主要是以苏联技术为基础的仿制品，但第三艘以及后续项目，规模已经几乎可以与美国大型航母相提并论。其如此大举投资航母，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无论外界如何唱衰，航母这一工具并没有失去战略意义。
问：美国人也在调整自己的作战理论，以应对这种威胁。答：他们必须这样做。美国航母如今已不再进入所谓“第一岛链”内侧活动，这条岛链从日本延伸到菲律宾。靠近相关沿海区域太近，就会进入岸基导弹的打击范围。但这并不意味着退让。美国人只是重新分配了各作战要素的角色。
第一岛链内的任务，现在主要由潜艇承担，而且越来越多地交给自主无人系统。此外，舰载机和远程打击武器的射程都大幅提升，航母战斗群不再必须逼近海岸那么近。
问：“杰拉尔德·福特”号航母战斗群及其船员的部署持续了11个月，从2025年6月一直到2026年5月中旬。这对水兵意味着什么？答：这种巨大压力不仅落在船员身上，也落在岸上的家庭身上。我从诺福克听说，在这次部署期间，有80个孩子出生。但这些在海上的父亲几个月都没见到自己的孩子。到部署结束时，最年长的孩子已经差不多10个月大了。
直接后果就是，如果水兵要连续将近一年与家人分离，他们就不再愿意续签新的4年合同。决策者必须尽快想出办法。
问：除此之外，还有特朗普总统带有冲动色彩的命令。就在执行针对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的抓捕任务两个月后，“杰拉尔德·福特”号又卷入了对伊朗的打击。这在作战层面行得通吗？
答：我们看到的是一种缺乏协调的行动方式，部署命令反复摇摆，几乎看不出与长期、稳健规划之间有任何一致性。五角大楼下层军事指挥体系承受着巨大压力，甚至可能接近忠诚的边界：他们不得不设法挡住部分值得怀疑的命令，或者挡住那些把部署期从6个月不断延长到11个月、12个月的要求。
美国军队正处在一种持续的认知与良知冲突中：在海军资源严重短缺的情况下，他们还能在多大程度上继续满足这些要求？
问：不过，特朗普至少表示要让美国海军重回昔日规模。答：在我看来，方向是对的，比如重建造船厂基础设施、定向招募人员。美国是一个拥有两大洋海岸线的国家，海上力量对它来说不可或缺。但我们面对的是过去30年累积形成的过程和失误，不可能在一个任期内纠正。
而且，华盛顿的政治现实还带来严重的规划不确定性。这类军备和基础设施项目的前期周期太长，后继政府完全可能推翻整个项目，或者大幅削减采购数量。在这种条件下，要实现可持续的路线转变极其困难。
5月，法国将“戴高乐”号航母战斗群派往中东，以展示存在。欧洲能填补美国留下的空缺吗？答：这首先是一个带有马克龙风格的政治信号：法国要展示旗帜。但从结构上说，欧洲无法替代美国的能力。法国海军训练水平确实很高，而且与美国合作紧密，双方甚至会定期在航母上交换战斗机和“鹰眼”预警机。但法国航母战斗群如果执行了7个月任务，之后往往要停摆1年。
问：其他欧洲海上强国的情况如何？答：英国皇家海军简直是一场悲剧。作为一个对历史有兴趣的观察者，我看到这个曾经的世界海上强国如今处于如此糟糕的状态，心里非常难受。它虽然建造了两艘高度现代化的航母，但目前几乎没有足够的本国护航舰艇来为它们提供充分保护。
欧洲在一些领域拥有出色能力，比如水雷战。德国、比利时和荷兰在这方面处于领先地位，而美国人在这一领域存在明显短板。个别欧洲现代护卫舰编入美国航母编队时，协同也非常顺畅。意大利人则是非常优秀的造船者。
如果能够协调资源，法国和意大利本可以轮流维持地中海的持续航母存在。但现实却是，我们看到昂贵的远东部署，甚至远到澳大利亚。这些行动不仅是盟友在太平洋分工框架下的部署，很多时候也是为本国军工产业做“展示航行”。
问：这等于是在否定欧洲安全架构。答：我们看看现实。欧洲安全的根本问题，在于它面对俄罗斯威胁时存在完全不对称。早在《中导条约》2019年失效之前，普京就已经通过部署加里宁格勒的“伊斯坎德尔”导弹违反了这一条约。
问：您说的是关于中程核导弹的《华盛顿条约》。答：是的。必须从三个层面理解核威慑：战术层面、战役层面或者说欧洲战略层面，以及战略层面。如果逐层分析，就会发现所谓“欧洲自主核威慑”的设想根本站不住脚。
在战术层面，北约在欧洲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了：没有核炮兵，海军也没有核打击手段，英国和欧洲其他地区大概只剩下60到70枚航空核炸弹。用于接替“潘兴”导弹的系统从未建成，原计划在德国部署的“战斧”导弹部队又被特朗普临时取消。至于英国和法国本国的战略核武库，无论数量还是政治定位，都远不足以作为覆盖整个欧洲范围的集体保护伞。
问：后果是什么？答：如果明天乌克兰实现和平或停火，普京将面临一个问题：如何安置40万到60万名在战争中被 brutalized 的士兵。要在短时间内把这些人重新纳入状况糟糕的俄罗斯经济，根本不可能。
那么，他会如何处理这股力量？我不评价其发生概率，但假设波罗的海地区受到威胁，比如在纳尔瓦或雷泽克内这样的城市，出现一支武装团体发动行动。
问：为此，北约正在加强东翼存在。答：真的有人相信，北约届时可以完全依靠常规力量解决这种情况吗？也许可以。但升级阶梯上的下一层——战术核层面——根本无法运作，因为欧洲没有相应手段。
而仅限于欧洲范围的战役核层面也根本不存在。这样一来，美国就必须为了一个或两个小城市，直接以战略核打击相威胁，同时承担华盛顿或纽约遭到报复打击的风险。这并不现实。
如果美国人在关键时刻退缩，欧洲根本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核威慑。“我们每天都在受益于美国以及北约提供的海上保护伞，但出于一种被误解的中立观念，我们却不愿为此作出任何贡献。”
问：一位德国将军最近对我说，欧洲大范围陆战如今实际上只可能沿东海和北海一线展开。阿尔卑斯地区和南欧则属于空战与海战的范畴。您怎么看？答：很快将增至6艘、部署在西班牙罗塔的美国驱逐舰，配备“宙斯盾”雷达系统和高效拦截弹道导弹的拦截导弹。如果这些舰艇部署在热那亚湾，实际上也能覆盖瑞士领空。
我们每天都在受益于美国以及北约提供的海上保护伞，但出于一种被误解的中立观念，我们却不愿为此作出任何贡献。只要想想2009年围绕瑞士是否参与欧洲“阿塔兰塔”反海盗行动的那场争论就知道了。
问：当时争论的焦点，是瑞士特种部队是否应登上经过非洲之角的瑞士船只。瑞士是否缺乏对海洋空间重要性的认识？答：瑞士人的思维至今仍被国境线束缚。可事实上，我们最核心的经济利益在生存层面上都依赖海上通道的安全。我们大量货物和半成品在全球海上运输，而全球最大航运公司地中海航运公司总部就在瑞士。
世界各地的邮轮上，任何时候都有成千上万的瑞士人。至少现在，瑞士外交部门已经在推动一项新的海洋战略。事情在动，但还是太慢了。
问：人工智能能承担这种核实工作吗？答：不能。开放源情报和人工智能都缺少一个决定性因素：人力情报，也就是人的侦察与由此产生的分析经验。一个经验丰富的分析员会带入主观因素、细微差别和历史比较，而这些都不是人工智能能够计算出来的。人的专业判断还可以排除那些在纸面上看似合理、但在实际作战中根本行不通的方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