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600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唐代诗人罗隐写过一首《西施》,最后两句特别扎心: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如果西施一个人就能灭掉吴国,那越国后来被灭了,又是哪个红颜祸水干的?
可千百年来,人们就是爱把亡国的账算到漂亮女人头上。西施在姑苏台上独得夫差十二年专宠,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竟然没给夫差留下一儿半女。这在讲究子嗣传宗的春秋宗法社会里,太反常了。
而且夫差临死前蒙住脸,说了句话,这句话里一个字都没提到西施。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西施十二年无子背后的真相,以及夫差那句遗言到底撕开了什么~
响屟廊上的木屐声
先说说夫差给西施造的那座馆娃宫。宋代范成大的《吴郡志》里记得很清楚:灵岩山上有馆娃宫、响屟廊、玩花池、采香径,全是夫差专门给西施修的。
最绝的是响屟廊,夫差让人把廊道底下凿空,埋进一排排空陶瓮,西施穿着木屐在上面走,脚底下的瓮就跟着嗡嗡共振,发出清脆的回响。
后人一看,多浪漫啊,这不是爱到骨子里是什么?
但你仔细想想。馆娃宫修在哪?灵岩山上。灵岩山离吴国的政治中心姑苏城有多远?隔了整整一座山。夫差把西施安置在这么一个远离朝堂的地方,说是恩宠,其实是隔离。
西施每天的活儿就是唱歌跳舞,见不到吴国的大臣,碰不到任何朝政机密。她踩着响屟廊起舞的时候,脚底下那些空瓮传出来的回响,哪里是什么爱的乐章,分明是监视系统在运转。
有人可能会说,不孕是西施自己的问题吧?唐代陆广微的《吴地记》里倒是有个说法,说嘉兴县南一百里有个语儿亭,当年勾践派范蠡送西施去吴国,两人在路上好上了,走三年才到,路上还生了个孩子。
这说法靠不靠谱?不太好说。吴越之间也就几百里路,正常走不可能走三年,所以这只能算唐代流传的民间故事,不能当正史看。但这个故事至少说明一件事:古人并不认为西施身体有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
那个不配拥有血脉的战俘
西施怀不上孩子,真正要命的是后宫里那套制度。
《周礼·天官》记载了一个职位叫女史,专门管后宫事务:谁哪天侍寝,谁哪天来月事,谁怀上了,全部要记录在案。还有一套金银环的制度,来月事的戴金环标记,轮到侍寝的戴银环。《毛诗传》说得更详细:
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后妃群妾以礼御于君所,女史书其日月,授之以环,以进退之。生子月辰,则以金环退之。当御者以银环进之,著于左手。既御,著于右手。事无大小,记以成法。
说白了,后宫里的一举一动,都在女史官的笔底下过一遍。当然了,吴国在东南一隅,中原诸侯一直拿他们当蛮夷看,这套周礼制度吴国到底执行了多少,没法百分百确认。
但从春秋晚期诸侯国争相效仿中原礼制的大趋势看,后宫对侍寝和生育的管控逻辑,在吴国不会缺席。西施什么时候跟夫差在一起,什么时候身体有变化,随时都有人盯着。
更要命的是西施的身份,春秋时期的规矩,诸侯娶妻,同姓的女子才能跟着陪嫁,陪嫁女生的儿子才有继承权。
凡诸侯嫁女,同姓媵之,异姓则否。
西施算什么?她是越国打了败仗送来的贡女,按先秦的规矩跟战败国的战争赔偿差不多。《礼记》说妾是贱同公物,可西施连花钱买来的妾都不如,她是敌国送来的女乐,连独立人格都没有,随时可以被处置。
伍子胥的话最说明问题。越国大夫文种把西施送来的时候,伍子胥当场就急了:
不可,王勿受……胥闻贤士,邦之宝也;美女,邦之咎也。夏亡于末喜,殷亡于妲己,周亡于褒姒。
直接把西施跟妲己、褒姒划了等号。吴国的统治集团从上到下都防着她,怎么可能让她生下一个带着敌国血统的孩子?那不等于在吴国宗庙里埋了颗定时炸弹。从入宫那天起,西施就被剥夺了生孩子的权利。只要吴国的宗法制度还在运转,只要朝臣们的警惕性还在线,她的肚子就必须保持平静。
一个女特工的自我保护
外头防着她,她自己就敢生吗?
想想看,西施每天躺在身边的人是谁?夫差。一个多疑暴烈的君王,逼死过自己的女儿,也听信谗言杀了伍子胥。西施每天跟他朝夕相处,心里能踏实吗?每笑一下、每跳一支舞,背后都是高度紧张的心理博弈。
长期处在惊恐和焦虑里,神经系统一直绷着,身体会自动进入保护模式,医学上叫应激反应,其中一项就是抑制生殖功能。
作为越国送来的女乐,西施得频繁参与各种宴饮和歌舞表演,这种晨昏颠倒的生活对身体的消耗非常大。长期精神高压加上体力透支,气血严重失调,从生理角度看,受孕概率本来就很低。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西施自己想生吗?她住在馆娃宫里,看着姑苏台上天天笙歌不断,心里想的可能是苎萝山下浣纱的日子。在她眼里,吴宫就是个镀金的牢笼,夫差是她必须应付的差事,不是什么情感归宿。一个连明天在哪都不确定的女人,潜意识里不会想给仇人生孩子。
不孕,是制度和身体双重围堵的结果。
蒙面的帝王
西施在馆娃宫里熬了十二年,终于等到吴国灭亡的那一天。
野史小说里,夫差临死前通常被写得特别煽情:要么对西施痛哭流涕,要么大骂她是亡国妖女。但正史是怎么写的?
孤老矣,不能事君!
越军围了姑苏台,勾践说要把夫差流放到甬东去养老,夫差只回了这么一句。然后用衣服蒙住脸,说了句更狠的:“吾无面目以见子胥也!”接着拔剑自刎。
自始至终,没提西施一个字。
更早的《国语·吴语》里也差不多,夫差临死前派人跟伍子胥的亡灵道歉:
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其有知,吾何面目以见员也!
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我对不起伍子胥。
夫差是个政治家,到死都是。他心里很清楚,吴国是怎么亡的——远交近攻搞错了方向,宰嚭这种小人他信了,伍子胥这种忠臣他杀了,一步一步自己把国家作死的。
北宋王安石看得透彻:
谋臣本自系安危,贱妾何能作祸胎?但愿君王诛宰嚭,不愁宫里有西施。
翻译成大白话:国家安危靠的是谋臣,一个妃子怎么可能灭国?把宰嚭那种佞臣杀了,宫里有个西施又有什么关系。
夫差死前蒙面、绝口不提西施,是他一辈子最清醒的时刻。他用自己的沉默承认了:西施不过是他骄奢日子里的一件摆设,是自我麻痹的工具。国破了,工具扔了就是。
老达子说
夫差蒙面自尽了,西施呢?
跟西施同时代的墨子,在《墨子·亲士》里留了六个字:西施之沈,其美也。沈就是沉江。《吴越春秋·逸篇》记载得更具体:
吴亡后,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
越国人用皮革袋子把西施装起来,沉进了江底。夫差临死蒙住了脸,西施临死被塞进了皮袋。这对在姑苏台上享尽人间繁华的男女,最后都消逝在冰冷的包裹里。
西施一辈子没生过孩子,不是因为身体不行,是因为从她被送到吴国那天起,她就只是一个棋子。越国拿她当钉子往吴国身上钉,吴国拿她当摆设养在灵岩山上。棋子不配留血脉,也不配在君王临终时被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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