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那个夏天,俩孩子同时考上大学。孙子小伟考上了省城的财经学院,外孙小杰去了南边一所大学,学的市场营销。我手里有二十万,是老伴走之前攒下的,存了死期,一直没舍得动。儿子和闺女都没开口跟我要,可我心里有数——孙子上大学,外孙也上大学,我这个当姥姥的,不能偏心。我把钱取了,一家给十万,当着全家的面分的。儿子没说话,闺女眼眶红了,说“妈,太多了”。我说不多,都是我的心头肉

当时村里有人嚼舌头,说外孙是外姓人,不该跟孙子平分。我没搭理。手心手背都是肉,外孙也是我闺女身上掉下来的肉,咋就不能平半分?

六年过得快。小伟毕业进了省城一家会计事务所,从实习生干起,转正以后每月拿八千块。他爸妈高兴,逢人就说儿子在省城坐办公室。我也高兴,可心里头有时候也犯嘀咕——八千块在省城,租房吃饭一刨,剩不下几个。小伟每次回来看我,穿的衣服还是大学时候那几件,手机屏碎了也舍不得换。我偷偷给他塞过几次钱,他死活不要,说“姥姥您留着花”。

小杰就不一样了。那孩子从小就主意正,上大二就开始跟同学捣鼓什么电商平台,大学毕业没找工作,直接创业。头两年赔了不少,过年回来瘦了一圈,我闺女心疼得直掉泪。可这小子能折腾,去年忽然转运了,接了个大项目,公司一下就起来了。今年过年开着一辆黑色SUV回来,给我包了个一万块的红包,说他现在是公司法人,手下管着四五十号人。

亲戚们过年聚在一起,话里话外就不一样了。有人夸小杰有出息,说当初那十万块“投对了”;有人替小伟惋惜,说那十万要是也给小杰,说不定现在公司更大。说这些话的时候,小伟就坐旁边,端着茶杯,脸上没表情。我看不下去了,把筷子一搁,说:“小伟月月按时拿工资,踏踏实实的,哪点不好?开公司的多了,倒闭的也不少,稳当过日子才是正经。”满桌安静了,小伟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后来我才知道,小伟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要求在省城买房,首付得四十多万。他爸妈凑了二十万,还差一大截。小伟没跟我开过口,是我闺女偷偷告诉我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二十万分给两个孩子,小杰用它翻了身,小伟却还在为房子发愁。不是小伟不争气,是这孩子太老实,不会折腾,就知道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喊了一声“姥姥”,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我问他是不是为房子的事上火,他半天没说话。我说你别急,姥姥手里还有点,回头给你凑上。他急了,说“姥姥您那钱自己留着花,我的事我自己能办”。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前天小杰回来看我,穿一身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我带他去菜市场买菜,他跟在我后头,帮我提着菜篮子。卖鱼的老刘认出他来,笑着说:“这不是小杰吗?听说当大老板了!”小杰点点头,递了根烟过去。买了鱼往回走,他忽然问我:“姥姥,当初那十万,您后悔给我不?”我说后悔啥?他说:“给我哥多好,省城买房凑个首付。给我那十万,我赔了两年,差点血本无归。”

我站住了,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还跟小时候一样,亮亮的,但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说:“小杰,那钱给了你,就是你的。你折腾也好,赔了也好,那是你的本事。你哥的事,有他自己想办法。你们俩都是好孩子,走的道不一样,当姥姥的,都一样心疼。”他听完,低下头,半晌说了一句:“姥姥,我记着了。”

昨天晚上,小伟给我打电话,说他换了个工作,工资涨了,到手能过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听得出来高兴。我说好,好好干。挂了电话,我又给小杰打了个电话,他在公司加班,背景音里有人喊他签字。我说没事,就问问你吃饭了没。他说吃过了,让我早点睡。

窗外的月亮不太圆,挂在那棵老槐树顶上,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我坐在床沿上,慢慢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柜子上那两个相框——一个里头是小伟穿着学士服的照片,一个里头是小杰站在公司前台的照片。两张照片挨着,都冲着我在笑。

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掀了一下窗帘角,又停了。我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腿上,拿起床头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背心,接着织。线球滚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线头缠在手上了,慢慢解开。针一下一下地动,不出声,就那么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