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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奥德赛时期”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和播客中,用来形容一种很多人都熟悉的人生状态:工作与生活不断变化,未来难以预料,想安定却难“靠岸”,一边规划长期人生,一边不得不处理眼前的问题。
与过去流行的“gap year”“人生是旷野”不同,如今谈论“奥德赛时期”时,情绪已发生变化——过去多少带点主动探索的浪漫意味,现在更多指向一种现实的悬置感:经济环境变化、行业震荡、职业路径不稳,原本默认会自然到来的长期职业、稳定收入、明确上升路径,变得越来越不确定。
“奥德赛时期”由《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戴维·布鲁克斯于2007年前后提出,并在其2011年著作《社会动物》中系统阐述。它是社会学与发展心理学中“成年初显期”的文学化表达,指介于青春期与真正成年期之间、长达十年(多发生于20岁至35岁)的过渡阶段。由于知识经济复杂化与人类寿命延长,年轻人推迟了离开原生家庭、结婚、生子、获得稳定终身职业等传统成年标志。在欧美学术语境里,它更多是对“结构性啃老、频繁跳槽、延长探索期”的现象描述。
《奥德赛时期》,发表于《纽约时报》
《社会动物》
这个词的精髓,直接呼应了荷马史诗《奥德赛》。特洛伊战争结束后,英雄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泊十年,历经怪物、风暴与诅咒,在不断的迷航中寻找回家的方向。荷马用“polytropos”形容他——意为“许多转折的”,既指心思迂回,也指旅程曲折、以兜圈子的方式前进。现代语境借用了这段“十年漫长漂泊”的隐喻:年轻人告别校园庇护,却因时代洪流而推迟了买房、经济独立等传统“靠岸”的里程碑。这种迷茫与试错,本质上是一场在现实风暴中被“四处抛掷”的自我追寻之旅。
描绘奥德修斯被绑在船桅上、以抵御塞壬歌声的马赛克镶嵌画(出土于杜加,现藏于突尼斯巴尔多国家博物馆)
随着“奥德赛时期”成为热词,讨论也转向“如何度过”。其核心不在于停滞于迷茫,而在于探索、尝试与自我发现。正如卡瓦菲斯《伊萨卡岛》所写:“但愿你的旅途漫长,充满冒险,充满发现。”
古希腊史诗与我们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近。美国古典学家丹尼尔·门德尔松在《与父亲的奥德赛》中,记录了自己与八十一岁 数学家 父亲一同研读《奥德赛》、并重走奥德修斯漂泊之路的经历。书中,他以语文学者的敏锐,剖析了“voyage”“journey”“travel”“odyssey”的词源——指出“奥德赛”一词的词根是希腊语的“痛苦”(odynê),因为它讲述的正是那个“与痛苦相系之人”的漂泊故事。
与父亲的奥德赛
[美]丹尼尔·门德尔松 著
卓雨 译
以下内容选摘自《与父亲的奥德赛》
那人到处漂泊。
英文中,地理空间意义上的点对点位移,可以有数种不同的名词表述。这些词语的起源与出处有时很有意思;由此,我们能读出千百年来,人们对这一动作的构成与含义的看法。
例如,voyage一词,来自古法语中的voiage,该词(就像其他许多词语那样)源自拉丁语,这个例子中对应的拉丁语单词是viaticum,意为“行囊”。Viaticum暗含阴性名词via,即“道路”。所以我们或许可以说,voyage一词中饱含种种物质:人们在空间中移动时所携之物(行囊),当然还有移动时所踏之物:道路。
另一方面,journey——同一行为的另一种表述—基于时间层面,来自古法语中的jornée,这个词可以追溯至拉丁语中的diurnum,意为“一天的一部分”,最早起源于dies,意为“一天”。不难想象“一天的一部分”如何演变为表述“旅行”的词语:从前,一趟旅行或许需要花费数月甚至数年——比如,从特洛亚出发前往伊塔卡,前者如今已成土耳其的一堆断壁残垣,后者则是爱奥尼亚海中一座岩石岛屿,无法靠任何遗迹辨认当年模样——从前,比起谈论voyage,即viaticum,在移动时人们赖以生存的必需品,还是谈一日的进程来得更保险、安逸。久而久之,部分代表了整体,一日的行动代表了整个行程,不管那究竟有多
长时间——可能需一周、一月、一年,甚至(正如我们所知)十年。Journey一词的动人之处在于,许久以前,该词初初诞生之际,仅仅一日的行动,亦可视作一项壮举,一份足够艰巨的伟业,应当得到命名:journey。
《与父亲的奥德赛》实拍图
说到艰巨,我便想到了空间位移的第三种表述:travel。现在,人们听到这个词时会联想到愉悦,某种在闲暇时光会做的事,周日报纸上细细品读的一个版块。与艰巨何干?碰巧,travel与travail同源。约四十年前,我正要出发踏上有生以来首次重要旅途——由我们居住的纽约郊区前往弗吉尼亚大学,由北至南,从高中升至大学——动身前夜,父亲给我买了本沉甸甸的《韦氏词典》,其中,travail一词的定义为:“痛苦或艰巨之事”。感谢这个单词古怪的词源,让我们得以瞥见其中的“痛苦”,在TRAVAIL几个字母下影影绰绰浮动着,就像覆写手稿上隐约可见、被抹去的前文字迹一般:travail早先源自中世纪拉丁语单词trepalium,意为“刑具”,又在古法语中稍做逗留后传入中古英语,从而进入我们的视野。故travel点明了旅行这一行为的情感层面:与物质行囊或持续时长无关,而侧重感受。因为在过去,当这些词语最初成形并被赋予意义之时,旅行是最为困难、痛苦、艰巨的行动,多数人唯恐避之不及。
英语中那个同时概括了voyage、journey与travel三个词各自带给我们的不同感受的单词——在距离之外亦囊括了时间,时间之外还顾及了情感层面那种艰巨与危险——源自希腊语而非拉丁语。那个单词是odyssey。
多亏另外两个专有名词,odyssey才得以诞生。该词最后通过古典希腊语中的odysseia传入英语:那是一部史诗的名字,其主人公唤作奥德修斯(Odysseus)。如今许多人知道奥德修斯的故事与航行有关:毕竟,他在海上漂泊了很远,而且(讽刺的是)失去了一切,不仅有他出发时的行囊,还包括他一路上累积的全部财物。(“行囊”就这么尽数丢失了。)读者也晓得这趟旅行旷日持久:他与希腊联军历时十年围攻特洛亚,又花了十年历尽千辛万苦还乡,在那里,明智的人们不会离开。
《与父亲的奥德赛》内封
那么我们了解了具有多重语义的voyage与journey,前者关乎空间,后者关乎时间。除非通晓希腊语,否则,极少人知道,那神奇的第三个层面—情感—被植入了这位不寻常的主人公的名字之中。《奥德赛》中有个故事,描述了尚在襁褓的奥德修斯得名那一日;我之后还将提到的这个故事,恰好道出了此名之词源。正如人们能看出拉丁语单词viaticum中的via一样(voiage与voyage亦然),通晓希腊语之人能从“奥德修斯”一名表象之下解出odynê一词来。你或许认为自己并不认得这个词,但再想想。好比,想想anodyne,在父亲给我的那本词典中,它被定义为“镇痛剂;不得罪人的”。anodyne实为两个希腊语单词组成的复合词,意即“没有痛苦”;其中an-表示“无”,故-odynê就只能表“痛苦”。这就是奥德修斯之名的词根,也是那部有关他的史诗之名的词根。这部描绘了旅行(voyage、journey、travel)的宏大史诗的主人公,从其名字面意义上来说,即“与痛苦相系之人”。旅行的是他,遭罪的也是他。
这也难免。因为,一个旅行的故事,必然涉及分别,离开被你抛下的人。没读过《奥德赛》的人很可能也听过这个传奇故事:一个男人用了十年时间,想方设法回家与妻子团聚;但正如我们在史诗开篇所获悉的,奥德修斯离家前往特洛亚时,被他撇下的还有尚年幼的儿子与正值壮年的父亲。史诗通过结构强调了这两个角色的重要性:故事始于如今长大成人的儿子出发寻找失踪的父亲(整整四卷篇幅,诚如这一部分的名称所示,都在讲述儿子的旅程,彼时其父甚至尚未登场),却并非以主人公与妻子破镜重圆而终,而是以奥德修斯与如今垂垂老矣的父亲重聚为结局,感人至深。
这是个关于夫妻的故事,此外,这同样——甚至更大比重而言—是个关于父子的故事。
《与父亲的奥德赛》内页,左边是门德尔松和父亲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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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父亲的奥德赛
[美]丹尼尔·门德尔松 著
卓雨 译
♥古希腊英雄父子的传奇史诗,交叠当代父子的平凡人生
♥当古典学教授的文学课堂,迎来数学家父亲,细读关于漂泊与回家的12110行史诗
♥他对父亲迟来的认识,也是我们所有人对父亲的理解与误解
♥那漫长而曲折的旅程,终将抵达所有故事的终点
♥诺娜·巴拉基安优秀评论奖获得者、美国当代古典学家丹尼尔·门德尔松的文学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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