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方略》词条、百度百科《方先觉》词条、红网时刻2017年12月4日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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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8月7日,衡阳城已经打了四十六天。
城内炮灰弥漫,残垣断壁连着残垣断壁,第十军剩下的官兵分散在一堆一堆的废墟后面,守着最后几发子弹,等着那个始终没来的援军。
就在这天,方先觉亲手拟了一封电报,发往重庆。
电文不长,满打满算不过五十来个字,却字字重如千斤——"我军现已弹尽粮绝,敌今晨自北门突入,我已无可堵之兵。生等决心以死报党国,不负钧座作育之至意,此电恐为最后一电,来生再见。"
这封电报从衡阳发出的那一刻,许多人落了泪。
而方先觉签下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长子方略,正坐在一辆从衡阳开往桂林的火车上——十四岁,一个人窝在角落里,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远的山影,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
后来,他回来了。
七十多年后,这个出生于上海、在衡阳短暂度过童年、辗转台湾与西班牙漂泊了大半辈子的老头,以八十一岁的年纪,孤身一人,拎着行李,重新踏上了衡阳的土地,找了间房子租下来,打算在这里终老。
只是这个老人,晚年过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难——耳朵几乎全聋,腿脚越来越不利索,口袋里几乎没有积蓄,生了病不肯去医院,怕的就是一张住院单子把最后的家底掏个净。
他一大家子弟弟妹妹,有的定居台湾,有的扎根上海,有的旅居欧洲,日子过得都比他宽裕,可到了方略最难的那几年,一大家子人散落两岸,真正能及时帮上劲的,寥寥无几。
直到2017年那个深秋,一次突然的倒下,把所有的事情都逼到了台面上——而那个把方略从地板上救起来的湘西姑娘,随后提起了笔,写下了那封后来让整个衡阳城都知道此事的信……
【一】安徽乡绅家庭走出来的黄埔三期生,一封"来生再见"电报震动半个中国
要说方略,绕不开他父亲方先觉。
方先觉,字子珊,1903年出生于安徽省宿县栏杆区(今安徽宿州市),祖上是当地的乡绅家庭,家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条件足以供孩子念书识字。
方先觉幼年在家乡读书,高小毕业后便离开家乡出去求学,先考入江苏省徐州省立中学,之后相继就读于南京第一工业学校、中央大学工学院电机系,兜兜转转,念了一圈理工科。
1926年,方先觉却做了一个转头的决定——放下电机系的学业,改进黄埔军校第三期步兵科。
毕业之后,他踏上军旅,此后又先后受训于黄埔军校高教班第二期、陆军大学乙级将官班第四期,一步一步把自己往职业军人的方向打磨,从未停歇。
黄埔三期,在民国军事史上算是很有分量的一届,这届毕业生里出过不少后来叫得响的名字。
方先觉从这里出发,参加了北伐战争、中原大战,又经历了台儿庄会战、长沙会战,在枪林弹雨里一路打上来,资历和经验都是真刀真枪积下来的,最终打到了第十军军长的位置。
1944年,战争进入了关键阶段。日军为打通大陆交通线,发动了史称"一号作战"的豫湘桂会战,拿下衡阳,是整个部署里不可或缺的一步。
1944年6月22日,围攻衡阳的战斗打响。
守城的是国民革命军第十军,约一万七千余名官兵;进攻的日军,前后集结兵力高达十余万,是守军的六倍还多。
按照日军的作战预案,三天之内应当拿下衡阳。
结果这一仗,打了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是什么概念?这四十七天里,城内把能打出去的子弹全打出去了,粮食在数周前就断了,守军伤亡超过总人数的一半,医疗物资全部耗尽,军医们扯下布条给伤兵包扎;城内百姓把自家的粮食和草药往军营里送,出了能出的所有力气。援军,始终没有在最需要的时刻出现。
终于打到了城里几乎什么都没有的那一天。
战后统计,衡阳全城仅剩三栋半完好的建筑,其余皆成瓦砾。中国守军伤亡逾万,日军死亡两万余人、受伤六万余人。
日本方面的战史记载,这是整个对华战争中,极少数日军伤亡超过中国守军的战例。这场战役,后来被史学界称为"东方的莫斯科保卫战"。
1944年8月7日,方先觉发出了那封著名的电报:"此电恐为最后一电,来生再见。"
第二天,8月8日,在日军答应不伤及剩余官兵的条件下,方先觉宣告停止抵抗。
这个选择,在此后的历史叙述中引发了持续数十年的讨论,各方评价不一,本文不作评述。
此后,方先觉在国军特工人员协助下,于1944年10月逃出日军控制区,辗转返回重庆。抗战结束后继续在国军任职,历任多个职务。
1949年底,大陆局势发生根本性变化,方先觉随国民政府撤往台湾。
到了台湾,方先觉逐渐淡出实权核心,1968年正式退役。晚年的他,极少对外谈起衡阳那一战。
据记载,他大半辈子都没有再踏上衡阳这块土地。
他曾在《衡阳战役之回顾》一文中写下这样几句话:"使余耿耿于怀者,是未能确保衡阳及未能随衡阳陷敌而捐躯,于个人言之,非但不敢言功,尚有愧于职守,复蒙国恩,不究失土之责,且嘉赐甚重,宠命优渥,盖增愧颜。"这段话,像是他一个人对着空气说的话,却沉甸甸的。
1983年3月3日,方先觉因突发脑血栓,在台北病逝,终年八十岁。
他走后,儿子方庆中说了一句话:"父亲无疑是爱国的,我相信他努力了。"这是一个儿子,用最简洁的方式,给父亲一生作的总结。
方先觉就这样走进了历史的叙述里,争议和功绩交织在一起,留给后人慢慢翻阅。而他身后,留下了一个分散在两岸三地的庞大家族——最年长的那个,叫方略。
【二】1930年上海生,14岁随三十万百姓撤出衡阳,之后一绕便是半个世纪
1930年8月25日,方略出生在上海,祖籍江苏萧县,也就是今天的安徽宿州。
那时候的方先觉,已经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常年在外,家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落地,他大多数时候不在身边,陪伴的日子屈指可数。
方先觉对子女并不算溺爱,家里的规矩比较严。
据方略后来的回忆,父亲不在家的时间太长了,偶尔在家,孩子们喊声"父亲"就急忙跑开,哪有什么日常交流可言。孩子们想多了解父亲,得找副官打听。
一个当军长的父亲,和孩子们之间,隔的不只是公务,还有整整一个时代的紧绷与漂泊。
方先觉和原配周蕴华共生育了九个孩子,方略是长子,往下依次是方畯、方德生、方庆智、方庆信、方庆达,两个女儿方莉莉和方晓梅,以及小弟方庆中。
后来方先觉在台湾续娶朴孝村,又有了方庆旭、方庆元、方庆哩、方庆娴四个子女。
前前后后一共十三个孩子,踢场足球赛都绰绰有余,还能换人。
1941年,年幼的方略随父迁居湖南衡阳,在当地完成了小学学业,就读于黄茶岭一带的学校。
那几年,他在这座湘南城市里生活,街道的样子、早饭的气味、当地小孩子说话的腔调,都慢慢刻进了童年的记忆。
这是他此后数十年的漂泊岁月里,心底唯一留下的、关于"家"的具体气息。
1944年,方略十四岁,战争来了。
战斗打响之前,方先觉做了一个决定:动用湘桂铁路,将衡阳城内三十万百姓向后方转移。
这一举措在战役打响前成功疏散了大量平民,让他们在战火彻底燃起之前,离开了这座注定要化为废墟的城市。
方略作为家眷,坐上了其中一趟撤离的火车,先到桂林,再几经辗转抵达重庆。
那段撤离的记忆,在他脑子里是零零碎碎的片段,几十年后他接受记者采访,说起那段日子,用了这样一句话:"那个时候的事情,现在想来跟老电影一样,断断续续。"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坐在颠簸的火车或货车上,车窗外是越来越陌生的山影,衡阳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就这么一别,再回来,已是六十多年后。
1949年,方略随父母去了台湾。到台后,他考入台湾大学,就读英美文学系,埋头书卷,把少年时颠沛的那些年重新用学业填满。
大学毕业后,方略远赴美国继续深造,攻读欧美文学,是那个年代里少数能走出去留洋的读书人之一。
三十岁前后,他从美国转赴西班牙,在那里找到了工作,安定下来,入了西班牙国籍,娶了当地太太,成家立业,一住就是整整五十年。
西班牙的五十年,是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地中海的阳光,南欧的街道和语言,和衡阳黄茶岭的小学校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他与太太相依为命,两人没有生育子女,就这样平静地过着。
至于衡阳,隔着岁月和距离,在记忆里渐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十四岁的少年,那辆开往桂林的火车,以及那座已经不知面目的城市。
在西班牙这五十年间,方略几乎没有踏上大陆的土地。
大陆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停在1944年那一年战火点燃之前的最后模样,之后的几十年,他只是偶尔在遥远的地方,听人提起。
【三】2011年:妻子去世后,他一个人回到了衡阳,打算在这里过完剩下的日子
2010年至2011年间,方略的西班牙太太去世了。
失去相伴了几十年的人,是一种很深的孤寂。
在异乡,语言通、日子通,却始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隔阂,太太走了之后,这种隔阂一下子变大了。
方略一个人在西班牙的房子里待着,开始重新想那些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想起衡阳,想起黄茶岭的那所小学,想起1944年坐上火车前回头看见的那座城的轮廓。
在对衡阳进行了多次考察之后,方略做了决定:回去。
2011年春,八十一岁的方略拎着行李,回到了衡阳,租下一处住所,开始在这里安顿下来。
他打算在这里把后半辈子过完,哪儿也不去了。
有人说这选择奇怪,八十岁的老人,不在台湾或者上海靠近弟弟妹妹,偏要回到一座和自己只有幼年几年记忆交集的城市。
方略没有子女,这是客观情况,说到底,这座城市对他的意义,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回乡",而是一种更深的牵扯——父亲在这里打过那场震动世界的仗,他自己少年时在这里念过书,1944年跟着三十万人从这里撤离出去,这段经历是他此生最深的一块印记,带了六十多年,始终放不下。
回到衡阳后,方略把大量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衡阳保卫战的史料研究中去。
他在百度、网易、红网等平台专门开设"衡阳保卫战论坛",广泛联络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学者和社会人士,深入探讨这场战役的历史真相,以及它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地位与作用,这项研究工作一做就是数年。
在方略看来,衡阳保卫战在历史叙述中长期被更宏观的战事所淹没,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
日军伤亡超过守军这样的战例在二战亚洲战场上属罕见,守城四十七天的记录放在整个正面战场也极为突出,却缺乏系统整理和广泛传播。
他觉得这件事值得做,就去做了,没有太多其他的念头。
除了研究,方略还积极参与当地的抗战老兵关爱活动。
衡阳义工协会等民间团体组织的探访老兵、慰问老兵、祭奠英烈等活动,他只要身体允许,基本上有邀必到。
那些亲历了那段岁月的幸存老兵,有的当年在第十军里打过仗,有的在战争期间生活在衡阳城内,方略坐在他们旁边,听他们说话,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不嫌时间长。
衡阳义工协会会长万小玲后来回忆,方略来衡阳六年多了,"适应了衡阳,也有了许多的衡阳朋友"。
在衡阳这几年,方略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但他从来不是爱诉苦的人。
他在西班牙生活了五十年,并没有给自己积攒下什么资产,一向乐善好施,钱攒不住,回到衡阳后的日常开销,主要靠弟弟方庆中从上海按时接济。
平日里,他一个人打理自己的起居,事事尽量自己来,不愿意麻烦别人。
这个老头,有股子劲儿。2017年记者去探访时,方略的耳朵已经几乎听不清楚,和记者讲话要凑近了喊,费很大力气,可他没有沮丧的样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袋装零食,推到记者面前,说了一句让人忍不住笑出来的话:"吃吧,吃了跟我一样长寿。"——一个快九十岁的老头,还惦记着给来看他的年轻人发零食。
就是这样一个老人,日子过得清淡,却比谁都精神。
2017年11月,这份平静被一声急促的救护车鸣叫打破了。
这天,方略在住所突发脑溢血,倒在了地上。
幸好,23岁的湘西姑娘彭蕾正好在衡阳探望他,是她第一时间发现了倒地的方略,叫来了救护车,把他送进了医院。
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病情暂时稳住了。
但快九十岁的人,脑溢血之后,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比原来更不听话——耳聋更重,腿脚更不利索,日常起居再也不能一个人扛了,医生说需要专职护工长期守着。
可方略一听住院费用,就摇头,说要回去。
然而知道问题一件件摆出来,才知道这个老人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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