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边!”
苏秀兰踮起脚尖朝出口处挥手,一眼就从人群里看到了那个满头白发的英国老头。汤姆·怀特拖着行李箱走过来,表情有些僵硬——不是因为见到女儿不激动,而是因为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已经超出了他这个65岁英国退休工程师的理解范围。
从伦敦飞了十一个小时,又在广州转了一次机,好不容易到了这个叫佛山的小城。他本以为女儿嫁到“广东”是什么偏远地方,结果下飞机一看,光那个机场就比伦敦希思罗还要气派。出租车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小时,窗外全是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妈,妈,爸爸到了!”秀兰朝后面喊了一声,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国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对着汤姆就是一通英语:“Hello, nice to meet you, welcome to China!”
汤姆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中国亲家母。他回握了一下手,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个事实——这位看上去不到五十岁的女士,居然已经退休两年了?英国那边六十七岁才退休,他想都不敢想。
“爸,先回家放行李,晚上妈给你做好吃的。”秀兰拉着行李箱往前走,汤姆跟在后头,眼睛不停地到处看。
地铁里干净得像手术室,街上的人骑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共享单车从眼前掠过,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发现网速快得离谱——他在曼彻斯特家里那个宽带,连这里的一半都比不上。进了小区,门口的人脸识别门禁又让他吃了一惊,这玩意儿他在报纸上读到过,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亲家公陈国强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勺子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汤姆被安排坐在客厅沙发上,亲家母端上一盘切好的水果,红彤彤的火龙果、黄澄澄的芒果、绿莹莹的杨桃,摆得像一朵花。
“Thank you.” 汤姆叉起一块杨桃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眉毛挑了一下,这东西在英国超市里贵得离谱,在这里居然随便吃。
秀兰把父亲的行李放进客房,出来时看见父亲正举着手机拍茶几上那盘水果,忍不住笑了:“爸,你这都拍了一路了。”
“我得拍给玛丽安看。”汤姆说,玛丽安是他邻居老太太,两人没事就在花园里喝茶聊天,“她跟我说中国还是大家骑自行车穿灰衣服的样子,我告诉她不是,她不怎么信。”
秀兰笑得更大声了:“那你多拍点,让她开开眼。”
说话间晚饭好了。陈国强把菜一道道端上桌,红烧肉、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碟卤水拼盘,还有一大锅冬瓜排骨汤。汤姆坐到桌前,眼睛瞪得溜圆:“这些都是for dinner?”
“嗯,家常菜,随便吃吃。”秀兰翻译了亲家母的话。
汤姆拿起筷子,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不会用。秀兰教了半天,他终于勉强夹起一块红烧肉,颤颤巍巍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整个人定住了。
这肉入口即化,咸甜交织,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道英国菜都要浓郁一百倍。他又夹了一块白切鸡,蘸了姜葱酱,那种鲜嫩的、带着鸡原香的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好吃吗?”秀兰问。
“Good?” 汤姆睁开眼,声音有些发抖,“It’s not good, it’s unbelievable.”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突然用一种很严肃的语气问:“你们每天都这样吃吗?”
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呀,正常晚饭,四菜一汤嘛。”
“四菜一汤。”汤姆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像在背诵一句咒语,“每天?”
“基本上是。”秀兰帮她妈把米饭端上来,“有时候三菜一汤,看心情。”
汤姆放下筷子,表情复杂。他想起了自己在英国吃的那些东西——早上牛奶泡麦片,中午一个三明治就算一顿,晚上偶尔煎块牛排配水煮西兰花,这就是一个体面英国人的日常饮食了。他活了六十五年,从没在自家餐桌上见过四个热菜同时出现。
“在英国,”汤姆斟酌着措辞,“我们通常一个主菜,maybe some vegetables on the side。”
陈国强听不懂英文,但看亲家公那表情,以为自己做的菜不合口味,赶紧拿起公筷又给他夹了一块鲈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嘴里说:“吃吃吃,别客气。”
汤姆把那块鲈鱼吃了,又愣住了。这鱼肉嫩得像豆腐,没有一点腥味,姜丝和葱丝的清香味渗进了每一丝纹理里。他实在忍不住,拿起手机对着这桌菜拍了又拍,又把镜头对准陈国强,竖起大拇指:“You’re a genius.”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汤姆从头到尾就没停过筷子,吃到后来秀兰都担心了:“爸你慢点,别撑着了。”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汤姆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忽然有点惆怅,“你妈妈去世以后,我就没吃过像样的家常菜。”
这句话让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下。秀兰眼眶微红,伸手握住父亲的手:“所以你要多来,每年都来。”
晚餐结束后,亲家母端上来一壶凤凰单丛茶,几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汤姆看不懂中文节目,但不妨碍他观察——亲家公陈国强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各自看着电视,偶尔交流几句,谁也不用特意找话题。这种不紧张的、松弛的家庭氛围,在英国并不多见。英国人太讲究礼貌和距离,连家人之间也客客气气的,很少有这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第二天早上,汤姆起了个大早,六点半就洗漱完毕下楼了。他以为自己够早了,结果推开门发现陈国强已经在阳台上打太极了,动作慢得像树懒,但每一个招式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劲道。亲家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一种他从未闻到过的香味。
“秀兰,你妈妈在煮什么?”汤姆好奇地问。
秀兰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早餐,你等一下。”
等到早餐端上桌,汤姆的眼睛又瞪大了——不是他想象中的面包黄油煎蛋,而是小碟小碗摆了一堆:虾饺、烧卖、凤爪、金钱肚、叉烧包、肠粉、艇仔粥,还有一小碟翠绿的芥蓝。
“Dim sum?” 汤姆认出来了,他在伦敦唐人街见过这种东西,但价格贵得吓人,他只吃过一次。
“对,家门口那家茶楼买的,我妈又热了一下。”秀兰说着,把一个虾饺夹到他碗里。
汤姆咬开那个虾饺,薄到半透明的皮包裹着整颗大虾仁,鲜甜弹牙,和伦敦唐人街那种为了迎合欧洲人口味改良过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不太熟练地用筷子夹起一个凤爪,犹豫了一下才放进嘴里。骨头已经蒸得酥烂,酱汁浓郁,他一吸就脱骨了,味道复杂到他的味蕾完全来不及分辨。
“这是鸡的……脚?”他小心翼翼地确认。
“对,凤爪,就是鸡爪。”
汤姆沉默了两秒,看了看手里那个东西,又看了看女儿真诚的脸,把它吃完了。然后他自己主动夹了第二个。
“中国人早餐吃这些?”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困惑。
秀兰想了想:“也不是天天吃,有时候也吃肠粉或者汤面。对了,明天早上带你试一下我们这边的生滚粥。”
汤姆掏出手机,又开始拍了。他从昨天落地到现在,手机里已经攒了两百多张照片和几十段视频,大部分都是吃的。他把早餐的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是:“我在中国广东的早餐。是的,这些全都是早餐。是的,我一个人吃的。不,我没有在开玩笑。”
几分钟后,他在曼彻斯特的妹妹回复了一长串感叹号,紧接着是一句:“You’re lying.”
汤姆没有再回复,因为陈国强放下筷子,用蹩脚的英语对他说了两个字:“Today, shopping.”
佛山顺德是出了名的美食之都。陈国强开着他那辆国产电动车,载着汤姆和秀兰,第一站就杀到了大良华盖路。汤姆坐进副驾驶,看着车里的那块巨大的中控屏,又看了看方向盘后面空空荡荡的位置——没有仪表盘,速度什么的都显示在那块大屏上。
“This car……”汤姆欲言又止。
“比亚迪,中国产的。”秀兰在后座说。
汤姆对电动车的印象还停留在特斯拉又贵又不靠谱的阶段,但这辆车的内饰做工、座椅的舒适度、加速时的平顺感,让他的认知遭受了新一轮冲击。更让他冲击的是,这车只卖十五万人民币,折合英镑不到一万六千镑。同样的价格在英国能买到什么?一辆跑了十万英里的二手福特福克斯。
车停在一条老街边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乳猪的焦香、姜撞奶的甜香、还有他形容不上来的、带着微微腥味的鲜味。陈国强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连招牌都没有,但里面坐满了人。
“这家煲仔饭。”陈国强回头对汤姆笑了笑,比了个“好吃”的手势。
汤姆坐下后环顾四周,店面不大,桌椅都有些年头了,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全是中文,他一个字也不认识。但他看到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个滚烫的砂锅,锅盖掀开的瞬间,白雾升腾,米饭的焦香混合着腊味油脂的香气弥漫开来,让他的胃立刻叫了一声。
秀兰帮他点了一个腊味煲仔饭。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作响,服务员熟练地揭开盖子,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淋了一圈酱油,然后用勺子迅速翻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亮的酱色。
汤姆低头看向砂锅底部,有一层焦黄的锅巴。
“这个最好吃。”秀兰指了指锅巴。
汤姆铲了一块放进嘴里,嘎嘣脆,焦香和腊味的甜味一起在口腔里爆炸。他放下勺子,表情变得非常认真。
“秀兰,”他说,“我必须向你道歉。”
“啊?道什么歉?”
“你当初说要嫁到中国的时候,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汤姆的声音低下去,有些艰难地继续说道,“我说中国不安全,说你一定会后悔。现在看来,是我太无知了。”
秀兰愣住了。父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她以为那些话早就被时间冲淡了,没想到他一直记得,并且选择了这个时候道歉。
“爸,都过去了。”秀兰的声音有点哽咽。
“还没有过去。”汤姆固执地摇摇头,指了指面前的煲仔饭,“我要在这里待两周,我想把你过去四年的饭,全都补上。”
秀兰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陈国强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见老婆哭了,立刻紧张起来,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手忙脚乱地递纸巾。
汤姆看着亲家公那副着急的样子,忽然笑了。他想,这个中国男人虽然跟他语言不通,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语言的——比如对家人的在乎,比如一碗热腾腾的煲仔饭带来的安慰。
他拿起手机,给曼彻斯特的妹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绝对猜不到我现在在吃什么。”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专心对付砂锅里最后一块锅巴。外面的世界在社交媒体里,而面前这锅饭,值得他全部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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