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走的那天,外面下着小雨。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公公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眼眶红得像是熬了好几夜。老公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直在抖。

婆婆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她朝我招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上面全是输液扎过的青紫印子。

我走过去,俯下身。她的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近,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看向公公。公公点点头,说:"她这几天一直念叨,说有东西要给你。"

我打开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绒布袋子,深红色的,边角都磨白了。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坠子是一个椭圆形的银质吊坠,不大,比一元硬币稍大一点,表面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做工很细,但看得出有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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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吊坠拿出来给婆婆看,她点了点头,又费力地说了几个字:"戴着……别摘。"

那是婆婆对我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当天夜里,她走了。

我跟婆婆的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不是有矛盾,就是不熟。她在老家的小县城,我们在省城,一年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回去,她总是忙前忙后地做饭,话不多,但桌上一定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叫她妈,她应一声,然后就去厨房忙了。我们之间的交流,大多是通过老公传递的——"我妈说让你多穿点""我妈给你寄了腊肉"。

真正跟婆婆走近,是在我怀孕之后。

那年我孕反严重,吐得昏天黑地,老公工作又忙,经常出差。婆婆听说后,第二天就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来了省城。她拎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老家的土鸡蛋、红薯粉、干笋,还有她自己晒的柿饼。

她不会用我家的电磁炉,第一天把锅烧糊了。她不好意思地笑,说:"这东西我搞不来,明天我就会了。"第二天果然就会了。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我吐了她就收拾,从来不说一句嫌弃的话。有一次我吐完趴在马桶边哭,说我不想生了,太难受了。她蹲下来,用毛巾给我擦脸,轻声说:"我当年也这样,后来就好了。你比我强,你能行。"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不只是老公的妈妈,也是我的家人。

孩子出生后,婆婆又来了,这次一待就是半年。她帮我带孩子,半夜孩子哭了她先起来,怕吵着我休息。她从来不指手画脚说我带孩子哪里不对,顶多委婉地说一句:"我们那时候都是这样弄的,不过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都行。"

后来孩子大了些,婆婆回了老家。再后来,公公身体不好,她要在家照顾公公,我们见面又少了。

婆婆生病的消息来得很突然。老公接到电话的时候脸色一下就白了,挂了电话跟我说:"我妈查出来了,胰腺上的,晚期。"

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个月。

婆婆走后,我把那个吊坠戴上了,一直没摘下来过。

说实话,刚开始戴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这个吊坠有什么特别。它就是一个老银饰,样式老旧,也不值什么钱。我戴着它,更多是因为婆婆的那句"别摘"。她临终前专门交代的事,我不想辜负。

老公问过我一次:"我妈为什么把这个给你,没给我?"

我说不知道。他看了看那个吊坠,说:"我小时候好像见我妈戴过,后来就没见了,我以为早丢了。"

日子照常过。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我和老公工作都忙,生活被各种琐事填满。吊坠就安安静静地挂在我脖子上,时间久了,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就像它长在了我身上一样。

有时候洗澡的时候碰到它,会想起婆婆。想起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她给孩子织的毛衣,想起她每次我们要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车开远的样子。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吊坠断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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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收拾衣柜,弯腰搬一个箱子的时候,项链挂在了箱子的金属扣上。我没注意,直起身的时候"啪"一声,链子断了,吊坠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一看,吊坠摔成了两半。

我心里一紧,赶紧蹲下来找。链子断了可以修,但吊坠裂开了,我怕修不好。我把两半拼在一起看,这才发现——这个吊坠原来是可以打开的。

它不是摔裂了,是摔开了。

吊坠的侧面有一条极细的缝,平时根本看不出来,被岁月的氧化层盖住了。它其实是一个可以打开的小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