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当县长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

同学聚会上,班长把我按在末席,递来酒瓶让我给全桌人斟酒。

他笑着说我"职位最稳,不用争座次",满桌哄堂大笑。

我低着头,挨个倒满,一声不吭。

然后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人说了一句话——整桌人的笑声像被刀割断,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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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清河县的柳絮满天飞。

我坐在组织部安排的公寓里,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柳絮像雪一样飘进来。

二十年了。

我陈松离开这个小县城整整二十年,现在又回来了。

不同的是,当年我是穿着一双露脚趾的球鞋走的,现在我是带着一纸任命书回来的。

清河县人民政府县长。

正处级。

这个任命来得不算突然。

省厅里,组织处的处长跟我谈话时说得很直白:"清河县这两年问题不少,省里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下去。你是清河人,熟悉情况,又在厅里锻炼了这么多年,最合适。"

我没犹豫,当场表了态。

回来之前,我跟刘国栋交代了一件事:"到了清河,一切低调。不搞迎来送往那一套,我先悄悄了解情况。"

刘国栋是我的司机,也是联络员,三十出头,退伍军人,办事麻利,嘴巴严实。

他点点头:"明白,陈县长。"

到任的头一个星期,我只开了两次常务会,见了几个局的一把手,其余时间都在看材料。

清河县不大,下辖八个乡镇,四十多万人口。

经济发展靠的是近几年的城镇化建设,大大小小的工程项目铺了一堆。

材料上写得花团锦簇,但数字背后的东西,我还得慢慢摸。

我没有惊动太多人。

县政府的同事只知道来了个新县长,年轻,省厅下来的,脾气不大,没什么架子。

至于我以前在清河的那些关系,我一个都没联系。

包括同学群。

我的高中同学群,平时就不怎么活跃。

偶尔有人发个链接,发个拉票的消息,没人回应就沉下去了。

群里有三十多号人,真正还有联系的不超过五个。

其中最活跃的一个人,就是班长赵大明。

赵大明这个人,怎么说呢——

高中时他就爱出风头,当班长是自己毛遂自荐的。

成绩一般,但嘴皮子利索,人缘不差。

那时候家里条件在班上算好的,他爸在镇上开砖厂。

我家就不行了。

我爸在工地上搬砖,我妈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高中三年,我穿的衣服都是我堂哥穿剩下的。

赵大明倒也没刻意欺负我,但那种从骨子里的优越感,隔三差五就要冒出来。

有一次冬天,我的棉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突突的棉花。

他当着全班的面说了一句:"松子,你这棉袄是清朝传下来的吧?我家狗窝里铺的都比这新。"

全班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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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着头,没吭声。

后来考大学,我考上了省里的重点,他只上了个大专,读了一年就退学了。

再后来,他回清河接了他爸的班,靠着关系做工程,一步步做大。

而我在省城读书、考公、进厅里、一步一个脚印熬了十几年。

我们之间的联系,基本断了。

只剩一个同学群里偶尔的点赞之交。

他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职级,我也懒得跟他解释。

在他眼里——在大多数同学眼里——我大概就是省城某个机关里坐办公室的小科员。

一个月拿几千块工资,朝九晚五,普普通通。

我也从来没纠正过这个印象。

没必要。

到任第二周,赵大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姐妹们!咱们高中毕业二十周年了!大明做东,定在这周六晚上,清河大酒店贵宾楼,都给我到!不到的罚酒三杯!"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大明哥威武!"

"必须到!"

"大明安排,没得说!"

马屁声一片。

紧接着赵大明发了第二条:"@陈松,松子你在省城也不远,三个小时的车程,赶紧给我回来。二十年了,你小子每次都不来,这次再不来,兄弟我可真生气了啊。"

我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方浩然紧跟着@了我一下:"松子,大明哥喊你呢,这面子你得给。再说了,人家做东请客,你就当回来蹭顿饭呗,你们公务员不是最爱蹭饭吗?哈哈哈。"

后面跟了几个人发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有些犹豫。

倒不是犹豫去不去——我本来就在清河,过去吃个饭而已。

我犹豫的是,要不要在聚会上暴露身份。

最终我决定,不说。

原因很简单:我刚到任,清河的水深水浅还没摸清,这时候大张旗鼓地告诉所有人"我回来当县长了",只会让很多事情变得复杂。

况且,赵大明这个人,我了解。

他要是知道我是县长,那顿饭的味道就全变了。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好,周六到。"

赵大明秒回:"行啊松子,够意思!到时候哥给你接风!"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当天晚上,周雅给我发了条私信。

周雅是我们班当年的文艺委员,现在在县医院当护士长,人很直爽,是这些年为数不多还跟我有单独联系的同学。

"松子,你真来啊?"她发了个惊讶的表情。

"嗯,回来了。"

"回来?什么意思?你回清河了?"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工作调动,在清河待一段时间。"

"那太好了!好久没见你了。"她发了个开心的表情,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提醒你啊,赵大明这人你也知道,这几年越来越膨胀了。"

"怎么说?"

"他在县里做工程发了财,逢人就吹自己认识这个局长那个主任的,牛得不得了。上次同学聚会,他非要按'身价'排座位,把几个普通上班的同学挤到角落里去,搞得人家很尴尬。"

我没吭声。

周雅又发了一条:"他最近到处吹,说县里那个开发区改造项目被他拿下了,几个亿的大工程。见人就说自己'上面有人',神气得很。"

开发区改造项目。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项目的材料我看过,是清河县近三年最大的一笔基建投入,省里也关注。

但材料上的很多数据,经不起细敲。

"知道了,"我回复她,"周六见。"

周六下午,我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

没让刘国栋送我,自己开着那辆开了六年的大众朗逸去了。

清河大酒店在县城东边,是县里最好的饭店。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角落里,下车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几辆车。

一辆路虎揽胜,一辆奔驰GLS,一辆宝马X5。

车牌我瞟了一眼,路虎那辆的号不错——清A·88开头。

不用猜,赵大明的。

我整了整衣领,推开了酒店的大门。

前台告诉我在三楼贵宾楼的"明月厅"。

上楼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说笑声。

我还没进门,就听见赵大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哈哈哈,小意思,那个项目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包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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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圆桌摆在中间,转盘上已经摆满了凉菜。

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

赵大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POLO衫,手腕上一块金表闪闪发光。

他旁边坐着方浩然,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像个跟班似的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看到我进来,方浩然先抬起了头。

"哟,松子来了。"他的语气不冷不热,"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大明哥还念叨你。"

赵大明扭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从我的夹克扫到牛仔裤,再到那双普通的运动鞋,嘴角微微一翘。

"松子!来来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力气不小,"二十年没见了吧?还是老样子啊,一点没变。"

他说"一点没变"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意味。

好像在说:你还是那个穷酸样。

我笑了笑:"大明,你变化倒是挺大的,发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那是,那是,这叫老板肚,有钱人标配。你看你,瘦得跟猴似的,公务员伙食不行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周雅这时候从对面走过来,冲我点点头:"松子。"

"周雅。"我也冲她点了点头。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干净利落。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一共来了十八个人。

赵大明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人到齐了,我说两句。"

他环顾一圈,脸上带着东道主的得意。

"今天这顿饭,是大明我做东,庆祝咱们毕业二十周年。二十年了啊,兄弟姐妹们,当年咱们一起在教室里受罪的日子,一转眼就过去了。"

有人配合地感叹了两声。

"行,闲话少说,咱们先把座位排一排。"赵大明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我这人做事讲规矩,今天的座次我提前安排好了,大家别嫌弃。"

我心里微微一沉。

周雅之前说的是真的——他果然要搞这一套。

"我左手边,第一位,方浩然。"赵大明念着纸上的名字,"浩然跟我合作十几年了,现在是我公司的副总,年薪百万。"

方浩然站起来,冲大家拱了拱手,一脸得意。

"右手边,第一位,张胜。胜哥现在在市里做建材批发,去年营收过亿。"

张胜站起来客气了两句。

赵大明一个接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就要介绍这个人现在的"身价"或者"级别"。

做生意的说营收,当官的说职位,搞技术的说年薪。

越往后,"规格"越低。

我注意到,座位越靠后的人,脸色越尴尬。

有个叫李春来的同学,现在在镇上开五金店,被安排在倒数第三的位置。

赵大明介绍他的时候说:"春来嘛,小本生意,踏踏实实过日子,也挺好的。"

那语气,像在说一个不争气的孩子。

李春来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终于念到最后一个名字。

"陈松。"

赵大明看向我,笑了笑。

"松子嘛,在省城的机关里吃公粮。具体做什么我也搞不太清楚,反正是体制内的嘛。"

他指了指桌子最靠门口的那个位置。

"松子你坐这儿,离门近。你这铁饭碗是全桌最稳的,不用跟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争座次。再说了,你坐这位子方便——等会儿服务员上菜你帮忙照应一下。"

方浩然在旁边哈哈大笑:"对对对,松子最适合坐这儿,公务员嘛,服务人民。"

几个人跟着笑。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有人低头不敢看我。

有人脸上挂着尴尬的笑,不知道该不该跟着附和。

周雅皱起了眉头,开口说道:"大明,你这安排不太好吧?大家同学聚会,搞什么座次排名,又不是……"

"你懂什么?"赵大明摆摆手,语气随意但不容反驳,"我请客我安排,有什么问题?再说了松子自己都没意见,你急什么?松子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看热闹的。

我笑了笑,走到末席坐下。

"没事,坐哪都一样,吃饭嘛。"

赵大明满意地一拍巴掌:"看看,松子就是大度!来来来,坐好了,上酒上酒!"

周雅的目光追了过来,带着一丝不忍和疑惑。

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坐在我旁边的是老吴——吴建平。

他是我们班当年最安静的一个人,现在在县统计局当科员,四十多岁了还是个普通办事员。

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老式眼镜,头发已经开始花白。

坐下之后,他侧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松子,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吴哥。"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隐约觉得,老吴好像知道些什么。

毕竟他在县统计局上班,县里来了个新县长的消息,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但他什么也没说。

酒菜上齐了,赵大明举杯做了开场白,说了一堆"感谢兄弟们赏脸""友谊天长地久"之类的客套话。

然后觥筹交错,热闹起来了。

但我这边是冷清的。

末席靠门口,服务员进进出出都从我旁边过。

每次门一开,过堂风就灌进来。

赵大明坐在主位上,声音最大,笑声最响。

他喝了两杯之后,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兄弟们,我跟你们说,最近县里那个开发区改造项目,知道吧?"

有人配合地问:"知道知道,听说好几个亿呢?"

赵大明伸出手指比了个"五":"五个多亿。一标段、二标段、三标段,我拿了两个。"

"厉害啊大明哥!"

"大明哥这人脉,县里谁比得了?"

赵大明摆摆手,脸上是那种"低调低调但其实一点都不低调"的得意神情。

"人脉嘛,那肯定是有的。但关键还是靠实力。不过说实话——"他压低声音,但其实全桌都能听见,"这种项目,没有上面的关系,你连门都摸不到。"

他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我跟你们说,住建局的陈局、发改委的王主任,都是我的铁哥们。前任分管副县长调走之前,还在我这儿喝了一顿酒。这些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

方浩然在旁边点头如捣蒜:"那是,大明哥经营了多少年啊。"

我低头夹菜,一言不发。

赵大明的视线突然扫过来。

"松子!"

我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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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省城的机关里混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搞出个什么名堂?"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像在问一个不争气的晚辈。

"还行。"我说。

"还行?"他笑了,"什么叫还行?你现在是个什么级别?科长?副处?"

我想了想:"算是个……中层吧。"

"中层?"赵大明挑了挑眉,"那就是副科或者正科呗。二十年了,才混到科级?"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

"松子啊松子,你当年可是咱们班的学霸啊。高考状元,重点大学。结果呢?在机关里熬了二十年,还不如人家做生意的赚得多吧?"

他转向旁边的方浩然:"浩然,你说松子一个月能拿多少?"

方浩然配合地摇头:"公务员嘛,撑死七八千吧?一线城市都不够付房贷的。"

赵大明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松子,你一个月到底多少钱?跟哥说说,别不好意思。"

满桌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我身上。

我心里平静得很。

"够花。"我说。

"够花?"赵大明像是听了个笑话,"够花?你一个月几千块钱够什么花?我一天的烟酒钱都比你一个月多。"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往桌上一拍。

"看见没?这一包烟,一千二。我一天抽两包。你算算,光烟钱我一个月就花七八万。"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

那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不舒服——是一种彻底的轻视。

是一种"你不值得我恶意对待,因为你太微不足道了"的轻蔑。

我没说话。

方浩然又凑上来:"松子,我说句不中听的啊——你要是哪天在机关混不下去了,来大明哥公司。文员岗,一个月给你两万,比你现在翻好几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的意味。

好像给我两万块就是天大的恩惠。

赵大明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松子你别不好意思,哥这边随时给你留位子。"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没接他的话。

旁边的老吴给我夹了块鱼肉,放到我盘子里,低声说了一句:"别往心里去。"

他的手微微在抖。

我不知道他是心疼我,还是心虚——毕竟以他的身份,他应该已经从内部文件上看到了我的名字。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这一桌子人里,可能只有他知道真相。

但他选择了沉默。

我能理解。

他一个小科员,在这种场合开口得罪赵大明,没有任何好处。

我冲他笑了笑,把鱼肉吃了。

赵大明那边还在继续。

他喝多了几杯之后,话越说越过分。

"松子啊,我跟你说,我是真为你可惜。"他摇着酒杯,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当年你成绩那么好,我们都以为你以后肯定出人头地。结果呢?读了个大学,进了个机关,二十年了还是个小兵。"

他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啊。有些人,天生就是当官的料;有些人,就适合坐在格子间里写材料。松子你别不爱听,我说的都是实话。"

有人附和:"大明说的也不全是坏话,松子你确实太低调了。"

赵大明突然一拍桌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

"哎,你们还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松子冬天穿那个棉袄?"

我心里微微一紧。

"就那个袖子破了露棉花的棉袄!"赵大明笑得前仰后合,"我跟你们说,当时我说了句什么来着——'你这棉袄是清朝传下来的吧'——"

他说着就笑得停不下来,拍着方浩然的肩膀。

方浩然也跟着笑,还补了一句:"对对对,我也记得,还有那双鞋,前面开了口的,松子用胶水粘的——"

几个人跟着笑。

但我注意到,不是所有人都在笑。

周雅的脸色很不好看。

李春来低着头,不敢参与。

老吴把头偏向另一边,假装在看手机。

还有几个坐在中间位置的同学,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不自在。

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在赵大明的场子上,没有人敢扫他的兴。

我端着酒杯,面带微笑。

"大明,"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赵大明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开个玩笑嘛。松子你别往心里去,你现在好歹也是公务员了,比那时候强多了。来来来,喝一个!"

他举起杯子冲我示意。

我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辣辣地滑下喉咙。

我放下杯子,心如止水。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赵大明在主位上左拥右簇,不亦乐乎。

他已经喝了不少了,脸色通红,但话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突然他往桌上一看,皱了皱眉。

"酒呢?酒怎么没了?服务员!"

方浩然赶紧拉住他:"大明哥别喊了,桌上还有两瓶没开呢。"他指了指桌尾的方向——正好在我面前。

赵大明的目光顺着方浩然的手指看过来,落在我身上。

他眼珠子一转,笑了。

"松子!"

我抬头看他。

"你坐那位子最近,帮兄弟们把酒满上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在使唤自己家里的保姆。

我看了看面前的两瓶五粮液,没说话,伸手拿起一瓶,站了起来。

"哎,对了——"赵大明补了一句,"站着倒方便,别坐着够来够去的。"

方浩然跟着笑:"松子当一回酒司令呗,公务员最擅长倒酒了。"

几个人又笑了。

我攥着酒瓶,面无表情地从桌尾开始,一个一个倒过去。

走到李春来面前,他赶紧用手捂住杯口:"松子,我自己来,你别——"

"没事。"我按下他的手,给他倒满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走到周雅面前,她摇了摇头:"我不喝白的了。"

我点点头,跳过了她的杯子。

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松子,你不用这样。"

我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走到张胜面前,他举着杯子冲我点了点头:"谢了老同学。"

至少还算客气。

走到方浩然面前,他大大咧咧地把杯子往前一推:"满上满上,松子倒酒这手法行啊,看来在机关里没少伺候领导。"

我把酒倒满,没看他。

终于走到赵大明面前。

他仰靠在椅背上,大咧咧把杯子往前一推。

"满上,满上。"

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汩汩声。

赵大明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我,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在教室里,他就是用这种笑容看着我的。

"松子啊,"他的声音带着醉意,"我跟你说,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了。在机关混了这么多年,也就这样了。要我说——"

他打了个酒嗝,举起酒杯晃了晃。

"你哪天要是实在混不下去了,来找哥。我给你安排个——"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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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黑色夹克,腰板笔直,短寸头,面容严肃。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满桌人,最后稳稳落在我身上。

整个包厢安静了一瞬。

那个年轻人大步走到我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压低声音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县长。"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

我手里还攥着酒瓶。

赵大明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方浩然嘴巴微微张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个年轻人继续说道:

"市长专线,让您立刻接听。说是开发区改造项目的事,很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手机,双手递到我面前。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大明的酒杯缓缓放回了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在这寂静中,那一声响,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