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找河南武陟县秦厂村,需要把比例尺拉得很大才能看清。这个挨着黄河北岸的小村子,门口立着一座白墙青瓦的老闸口,闸门上"人民胜利渠渠首"七个字被风吹日晒了七十多年。
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讲,年轻一辈很多都不知道,这座不起眼的闸门和如今奔流不息、把丹江口水库的水送到北京自来水管的南水北调中线,其实是一脉相承的"亲戚"。
把镜头拉到更高的位置。以"工程塑造绿色未来"为主题的2025年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全体大会暨全球工程大会2025年10月13日在上海开幕,"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在开幕式上发布,南水北调中线工程赫然在列。外媒评价时用了"重塑中国北方水命运"这样的字眼。
最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5月,南水北调东中线一期工程累计调水超过880亿立方米,惠及7省市48座大中城市、1.95亿人口。一时间,关于"中国为什么能"的讨论又热了起来。
但真要追问一句——让长江水翻山越岭爬到华北平原的这套世纪工程,最初的胆量是哪儿来的?答案藏在豫北一条52.7公里的总干渠和一条156公里左右的姊妹渠里。两条加起来209公里,连南水北调东线干渠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秦厂村渠首闸前的黄河水,眼下正以每秒几十立方米的流速进入总干渠。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套1950年代靠扁担、铁锹、独轮车抠出来的水利系统,如今已经全面"换芯"。
新乡日报2025年10月披露的最新动向显示,人民胜利渠灌区正加快推进数字化、调度智能化建设,打造"全域可视、远程智控、数据融合"三位一体的数字孪生平台。坐在新乡的指挥中心里,工作人员一抬头就能看到几十公里外渠道里每个测点的流量、含沙量、水位。从前老灌区工凭经验放水,现在变成了用数据配水。
更让人感慨的是,这种从"经验"到"数据"的跨越,并不是人民胜利渠一家独有。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同样在升级。五年来,数字孪生、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深度赋能南水北调工程,实现从"传统管控"到"智慧治理"的跨越。中线数字孪生2.0版实现输水全流程仿真,应急抗旱调度时间从7天压缩至2天。
两条河南的小水渠和那条跨越四省两市的世纪工程,在数字时代又一次"合上了拍"。这种巧合不是偶然——人民胜利渠当年面对的所有难题,几乎都是后来南水北调要再过一遍的关。
往前翻七十多年,豫北平原上的情形跟今天完全是两幅画。黄河下游悬河形势紧绷,河床比两岸地面还高出几米,一开口就是泽国。新中国成立前的近两千六百多年,黄河下游大小决口达1500多次,大的改道26次,差不多"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与黄河近在咫尺的卫河却走着另一条死亡轨迹——上游来水萎缩,灌区喊渴,航运断档。眼看着华北粮仓的命脉一点点抽干,没人敢提"用黄河水"四个字。
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新中国成立初期,西方国家水利专家曾断言,中国黄河无法治理,黄河流域(下游以及周边地区)若干年后就会变成荒漠。这句话当年在国际水利圈传得很广,听着像下了死刑判决书。
把黄河水可控地引出来补给卫河,听起来一举数得,干起来步步惊心。最难的不是挖渠——挖渠苦归苦,咬牙总能挖出来。最难的是把含沙量全球第一的黄河水"请进"渠道之后,怎么不让它把渠淤死、把地碱死。
工程师在豫北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渠首位置敲在武陟县秦厂村。这地方有个天然的便宜——河势相对稳定,正好处在黄河的弯道凹岸。学过中学地理的都知道,弯道里凹岸的表层水流含沙量低,相当于黄河自己先做了一道粗筛子。再加上这一段地势够高,下游能实现大段自流,省去了泵站、电力一大堆"硬骨头"。
1951年3月,工程动工。武陟、获嘉、原阳、新乡等县近10万农民,对总干渠进行全线开挖疏浚,50多公里的渠道上,红旗招展、人欢马叫。一年之内,第一期工程竣工。1952年4月12日举行放水典礼,平原省人民政府副主席罗玉川剪彩并发布放水命令,黄河水第一次温顺地流进豫北平原。也是在那一天,"引黄灌溉济卫工程"这个工程化名字,被正式改成了一个带着情绪的名字——人民胜利渠。
但放水只是序章。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黄河水含沙量大到什么程度?老百姓有句话叫"一碗水半碗沙"。引黄最大的噩梦就是淤死渠道、返出盐碱。这条路上没有现成的教科书可以抄,全世界谁都没试过把黄河水大规模搬进灌区。
工程师们硬是用土办法摸出了一套真功夫。经过长期研究,人民胜利渠总结出黄河泥沙"量大、粒细、质肥"的特点,提出"少引、巧配、多用"解决泥沙问题的对策,总结出从渠首引水防沙、沉沙池调控运用、入渠泥沙处理到输沙至田一系列控制和处理泥沙的技术,破解了人民胜利渠在建设和运行中遇到的泥沙处理难题。更绝的是,他们反过来把人人嫌弃的黄河泥沙当成"宝贝",用淤灌的办法去改造低洼盐碱地,硬生生把盐碱白地变成了产粮田。
1958年,姊妹渠共产主义渠开建,从秦厂附近引水,向北穿越获嘉、新乡,最后在浚县老观嘴汇入卫河,把豫北的排涝任务也纳进来。两条渠合起来209公里,把"黄河百害"几千年的老调子,撕开了一个口子。
七十多年过去,人民胜利渠的灌溉范围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打小闹。人民胜利渠的灌溉范围已涉及新乡、焦作、安阳三市的12个县(区)57个乡(镇)。原阳大米、延津小麦这些今天豫北的金字招牌,往根上刨都是这条渠喂出来的。
讲到这里,"人民胜利渠是南水北调的底气"这句话才算落到了实处。它不是抒情,是一笔笔算得出来的账。
跨流域调水到底能不能搞?泥沙问题到底有没有解?大堤开口安不安全?灌区怎么避免盐碱?这些问题在1950年代之前,国际上没有现成答案。如果没有人民胜利渠先在209公里的尺度上把全套流程跑通——选址、防淤、筑闸、配水、排涝——后来的引黄济青、引滦入津、再到三线齐发的南水北调,根本不可能那么快从蓝图变成钢筋水泥。
更要紧的是信心。当西方水利权威给黄河下了死刑判决书,中国人用一年多挖通总干渠、几年改造盐碱地的速度,亲手把那张判决书撕了。这种"敢碰大江大河"的胆气,比工程图纸珍贵得多。后来南水北调要穿越黄河、要爬升百米落差、要让长江水稳定地流进京津冀的千家万户,每一步都需要这种胆气垫底。
而这种传承,今天还在继续。在水源地丹江口水库,"天空地水工"一体化的巡检体系,正在精细管护着一泓清水北上。目前,南水北调"天河"大模型已部署应用,数字孪生中线2.0完成构建,共同守护千里水网的安全屏障。
"十四五"期间,南水北调向北方新增调水量超450亿立方米,新增服务人口超5200万人。北京的自来水硬度从过去的380毫克每升降到120毫克每升左右,河北黑龙港地区曾经被叫做"苦水营"的村子,如今喝上了甘甜的丹江水。
这些数据背后,是华北地下水位的悄悄回升。华北地区地下水超采态势得到扭转,浅层地下水位回升3.76米,深层地下水位回升7.65米。50多条曾经断流的河流重新有了水声。这种变化是肉眼可见的——白洋淀的水多了,永定河重新流动了,桑干河两岸开始有人钓鱼了。
放在这样的成绩单面前,再看豫北那两条加起来209公里的小水渠,会突然明白一件事:所谓"世纪工程",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传奇。它有起点,有第一锹土,有第一道闸门,有第一次试错。秦厂村那座白墙青瓦的渠首闸,就是这一切的起点。
水利圈里有句老话——治水先治心。当年敢在悬河旁动这一刀的胆气,今天敢在千里之外调一江清水的底气,本质上是一回事。209公里很短,短到地图上几乎看不见;但它量出来的是中国治水从"被动挨打"走向"主动调配"的拐点。
回到秦厂村。如今每年有不少外国水利专家慕名而来,蹲在渠首看老闸门,研究弯道引水、沉沙池调控的中国办法。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承认,这是大河治理领域绕不开的一个样本。从这里到丹江口,从1950年代到今天,那条贯穿七十多年的水脉,始终没有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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