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扎钢筋。七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安全帽底下的头发湿透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工装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我才听见,摘了手套接起来,我妈在那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你爹让人打了,在县医院。”

我问谁打的。她没说。

我问严不严重。她停了两秒钟,说:“肋骨折了两根,脸上缝了七针,头上的CT要等明天才能做。”

我手里的手套掉在了地上。

请了假,从省城的工地往老家赶。大巴车在高速上跑了四个多小时,我坐在最后一排,一路上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慢慢变成农田村庄,天从蓝色变成灰蓝色又变成黑色。我靠着车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谁打的我爹?我爹今年六十三了,在村里当了一辈子老实人,跟谁说话都赔着笑脸,连跟邻居借个锄头都要递根烟,谁能下得去手打他?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让人反胃。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我爹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脸上缠着纱布,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结了黑紫色的血痂。我妈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看见我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把凳子让给我。

我没坐。我站在床边,看着我爹。他听见动静,努力把那只没肿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像旱了很久的田地。

“谁打的?”我问。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轻轻摆了摆,意思是别问了。

“谁打的?”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隔壁床陪护的一个大姐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妈终于开口了。她说了一个名字。赵虎。

赵虎。我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像嚼一颗沙子,咯得牙疼。赵虎是赵家老二,村里人都叫他赵二。赵家在村里是大姓,兄弟三个,赵虎排行老二。他爹赵德厚活着的时候当过村支书,在村里盘踞了二十多年,把持着村里的各种资源,谁家盖房子要批地基、谁家想承包鱼塘、谁家孩子想入党,都得先去赵家坐坐。赵德厚前两年死了,但赵家三兄弟接了他的班,在村里依然是没人敢惹的存在。

赵虎这个人,我从小就认识。比我大两岁,小学同过一年学,他留级了三次,后来就不上了。小时候他就爱欺负人,抢同学的铅笔、踩人凳子、往女生书包里塞蛤蟆,老师管不了,因为他爹是支书。长大了变本加厉,喝酒闹事、打架斗殴、强买强卖,在镇上臭名昭著。前年因为故意伤害进去蹲了八个月,出来之后更嚣张了,逢人就说“老子连局子都进过了,还怕啥”。

我问我妈,赵虎为什么打我爹。

我妈一边掉眼泪一边说,事情说起来不值一提。村里的灌溉渠年久失修,赵虎想承包修缮工程,找村长谈了,村长说要公开招标。赵虎不乐意,觉得自己在村里有这个面子,不用走那些过场。我爹是村民代表,村里开会讨论修渠的事情,我爹说了句“该招标就招标,透明一点对大家都好”。就这一句话。当天晚上赵虎喝了酒,带着两个人找到我爹,二话不说就动手了。我爹六十多岁的人了,哪里经得起三个壮年男人打。他们打完了还撂下一句话:“让你多嘴,下次就不是断两根肋骨的事了。”

我听完之后,在床边站了很久。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全是汗。

我妈说已经报警了。镇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做了笔录,拍了照片,说回去调查。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她对这个“调查”不抱什么希望。赵家在镇上关系硬,派出所的人跟赵虎称兄道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案子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赔点医药费就算完事。

我妈说完这些,低头看了看手机,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我……给你舅打了个电话。”

我舅。

我舅陈国良,是我妈的亲弟弟。他在我们那个地方,名字比赵虎好使一百倍。不是因为他比赵虎有钱,也不是因为他比赵虎有权,而是因为——我这么说吧,赵虎见到我舅,是绕道走的。

我舅年轻的时候也混过,但他跟赵虎那种欺软怕硬的不一样。我舅是那种你不惹他他就是一只猫、你惹了他他就变成一头狮子的人。他在镇上开了十几年的废品回收站,看着不起眼,但他手里有一支车队,二十多辆大货车,跑长途运输的。他的那些人,个个跟他出生入死过。我不是说我舅是黑社会,他不是。他就是一个生意人,但他是那种谁都惹不起的生意人。赵虎那点道行,在我舅面前不够看。

我妈给我舅打电话的时候,我舅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

我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我爹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喝几口稀饭了。脸上的肿还没消,但眼睛能睁开一点了。他靠在床上,说话的时候牵动伤口,疼得直皱眉,但还是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他反复叮嘱我,不要去找赵虎,不要惹事,等派出所处理就行。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他怕我冲动,怕我吃亏,怕我给人家打了没人管我。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走廊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正常。一个乡镇医院的走廊,平时永远有人在走动、在说话、在咳嗽、在打电话,忽然一下子全没了声音,像电视被人按了静音。然后我听见了一种声音,是脚步声,很稳很沉,不是一个人在走,是七八个人一起在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像军鼓的鼓点。

病房的门本来半开着,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舅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大得有些夸张。他没戴任何首饰,没有金链子,没有戒指,干干净净的,但那种干净反而更让人发怵。他的脸晒得很黑,颧骨高,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落在我爹身上,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走进来了。他身后跟着六七个人,没全进来,站在走廊里,把门堵了个严实。

我舅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我爹。他看了很久,目光从脸上的纱布看到肋骨的位置,又看到手上的留置针。我爹想说什么,我舅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没让他说话。

然后我舅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我。

“吃东西了没有?”他问我。

“还没。”

“先带你妈去吃饭,”他说,“这儿有我。”

我妈说她不饿,我舅看了她一眼,我妈就站起来了。我知道我妈为什么听我舅的话,因为她知道我舅现在要做什么事,不想让我和我妈在场。

我带着我妈从侧门出了医院,在街对面的包子铺坐下来。我妈点了两个包子,没吃,一直用手掰着玩儿。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不开嘴。

吃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妈的手机响了。是她一个姐妹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坐在对面都听得见。

“你哥到赵虎家了!”

我妈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她挂了这个电话,又来了一个,又一个,跟播连续剧似的,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传过来。

我舅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去找赵虎。他先回了一趟镇上,然后带着人,开着那辆黑色的老款奥迪,停在了赵虎家院子门口。赵虎家是村里的独栋小楼,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皮卡,院子里养着一条大狼狗,看见生人来了就狂吠。我舅没下车,他让车停在门口,按了三声喇叭,长——短——长。

赵虎从屋里出来了。他光着膀子,穿着一件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嘴里叼着烟,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走到院子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看见那辆黑色的奥迪,看见车头上那道细细的擦痕——那是我舅这辆车的标志,全乡镇没有第二辆车有这个擦痕。

赵虎的动作凝固了。

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消息到这里断了一下。打电话的人在那边说“等一下等一下,我过去看看”,然后就挂了。我妈攥着手机,手指头发白,包子被掰成了碎渣,散了一桌子。

大概过了五分钟,电话又来了。

“赵虎跪下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感觉,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忽然断了,整个人都软了。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声音,双手捂着嘴,眼睛闭得紧紧的,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包子铺的老板娘看了我们一眼,犹豫了一下,端了两碗热豆浆过来,放在桌上,没说话就走了。

后来的事情,我是断断续续从好几个人嘴里拼凑出来的。

我舅没动手。他从头到尾没碰赵虎一根手指头。他下了车,站在赵虎家院子里,赵虎站在他对面,腿已经软了。我舅只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打了我姐夫。断了两根肋骨,脸上缝了七针。”

赵虎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今天去医院,在我姐夫病床前磕三个头,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该多少是多少,然后你滚出这个镇子,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你。第二,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我让你从这个镇上消失,不是吓唬你,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赵虎跪下了。不是被人按的,是自己跪的。他跪在我舅面前,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刮落的树叶。他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哥哥赵龙和赵豹,平时在村里横着走的人物,那天站在院子边上,一声没敢吭。

赵虎当天下午就来了医院。

他走进病房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过了,但脸上的煞白遮不住。他走到我爹床前,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在地板上,咚咚咚,实打实的,不像演戏。磕完了,他跪在那里没起来,抬起头看着我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叔,对不起,我不是人。”

我爹躺在病床上,那只肿着的眼睛还是睁不太开,但另一只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我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原谅人,谁对不起他,他都能原谅。隔壁的牛啃了他家的麦苗,他说“没事牛不懂事”。村里会计少给他算了工分,他说“没事下次注意就行”。有人偷了他养的鸡,他说“没事可能就是吃了,人吃饱了就行”。

但这次,我爹没有说“没事”。

他就那样看着赵虎,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慢慢地转过头去,面朝窗户,闭上了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我妈后来跟我说,那是她嫁给我爹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见他“不原谅”。

赵虎磕完头站起来,他媳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万块钱现金。她把钱放在床头柜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了不知道多少遍。我妈没看她,也没看那笔钱,就坐在床边,给我爹掖了掖被角。

我舅靠在病房门框上,全程一言不发。他看着我爹,又看了看我妈,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之前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巴掌很重,拍得我肩膀生疼。

后来赵虎一家搬走了。搬得很彻底,房子卖了,地转了,连院子门口那棵种了十几年的桂花树都挖走了。有人说他们去了市里,也有人说去了外省,没人说得清楚具体去了哪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赵虎这辈子没再回过这个镇子。镇上的人提起这件事,说法不一,有人说赵虎是被吓跑的,有人说他本来就打算搬走,但所有人都同意一句话:赵虎这次踢到铁板了。

但我舅事后跟我喝过一次酒,他跟我说了另一番话。

那天晚上在他废品站的办公室里,灯光昏黄,桌上的花生米和猪头肉已经吃了一半,酒喝到了第三杯。我舅端起酒杯,看着杯子里的白酒,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赵虎为什么跪吗?”

我说不知道。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用手指慢慢转着杯沿。

“他不是怕我。他是怕我背后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不是我的,是这些年攒下的,是人情,是面子,是人家欠我的,是我欠人家的,是扯不清的。他赵虎在村里横,是因为他爹当过支书。但他爹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活着才是最大的资本。”

他又喝了一口。

“你爹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他被打了,连个电话都不肯给我打。你妈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吃饭,一碗面条,刚端起来。我放下筷子就来了。”

“哥,”我舅忽然叫我,他平时不这么叫我,都是直呼我名字,“你别学你爹。该找人帮忙的时候要找,这世上没有人能一个人活。”

我端着酒杯,没喝,也没放下。

“还有,”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穿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短袖,“以后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等你妈转达,她说不清楚。”

说完他走了。我听见他那辆老奥迪发动的声音,在废品站的院子里轰隆轰隆响了几声,然后渐渐远去,融进了夜色里。

我爹住了十一天院。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护士把病历递给我的时候,我翻开看了一眼。诊断意见那一栏写着:左侧第6、7肋骨骨折,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头部外伤。我合上病历,揣进包里。

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脸盆、毛巾、暖水瓶、吃了一半的苹果、没喝完的牛奶,装了两个大塑料袋。我爹穿着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坐在床沿上等我。脸上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从眉梢到颧骨的疤痕,缝了七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暗红色的,很狰狞。他的左眼还微微有些青黄,那是淤血正在消退的颜色,但已经能睁开了。

我妈说让我爹坐轮椅下楼,他不肯。他拄着我从护士站借来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但他不要人扶,我妈伸手去扶他,他把她的手轻轻拨开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没老到需要人扶的程度,也因为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这件事过去了。

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爹眯着眼,抬起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么多天没出过门欠下的空气一次补齐。

我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扶他上了车。他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面的风景。车子经过赵虎家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院门紧闭着,门口的空地上有一个圆形的印子,是桂花树被挖走后留下的。院子里那辆白色的皮卡不见了。

我爹把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没有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灌溉渠正在施工,挖掘机的长臂在空中画着弧线,有工人戴着黄色安全帽在渠边走来走去。

我妈坐在副驾驶,忽然说了一句:“渠修得挺快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爹。

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疼。

我没有问。

我把车开得很慢,窗外的风很大,吹得路边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我妈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拢,就那么散着,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择菜,看见我们的车,都抬起头来看。其中一个站起来,朝我们这边张望了一下,然后又坐下了。

我爹在后座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他睡着了。

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粉色,像一道还没干透的印记。

我把车停在家门口,没有熄火,也没有叫他。

让他睡吧。

好不容易,能安稳地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