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时值六一儿童节到来之际，走进厦门鼓浪屿·中国电影音乐馆，一段熟悉的旋律瞬间将人拉回系着红领巾的童年——这首从银幕走向校园的《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如今正回荡在这座百年领事馆旧址中，成为这座“可听的博物馆”里最鲜活的注脚。
中国电影音乐馆宣传片(01:16)
今年5月，鼓浪屿·中国电影音乐馆在福建厦门正式开馆。中国电影资料馆（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馆长秦振贵在致辞中介绍说，中国电影资料馆（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与厦门市鼓浪屿-万石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从2023年开始合作，历时两年谋划、一年策展，最终落户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建于1929年的鼓浪屿美国领事馆旧址，依托中国电影资料馆国家级电影档案库的影音素材和馆藏展品，把百年来中国电影的经典旋律汇聚到了浪漫的“音乐之岛”鼓浪屿。
鼓浪屿·中国电影音乐馆坐落于厦门鼓浪屿美国领事馆旧址。摄影 王诤
“鼓浪屿·中国电影音乐馆的建成，是对中国电影资料馆馆藏电影档案资源进行深度开发、创造性转化与融合利用的重要实践，并以此实现电影文化推广、地方文旅开发与文保建筑盘活三大目标的有机结合，也是赓续文化传承发展、服务文化强国建设的积极探索。”秦振贵表示，“我们将以展览为新的起点，继续推动电影遗产保护与文化创新融合发展，让更多经典被活化、被挖掘、被传承。”
鼓浪屿·中国电影音乐馆一楼大厅。摄影 王诤
整个展馆共两层：一层是中国电影音乐发展史展厅与重点影片厅，二层则设有港台电影音乐、戏曲片及金鸡奖等专题展厅。步入这座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核心要素的文保建筑，观众即刻被引入一条跨越时空的声景长廊。澎湃新闻记者获邀来到开幕仪式现场，并在鼓浪屿·中国电影音乐馆策展人、中国电影资料馆馆员薛峤的导览下观摩了该展。“我们立意打造一座‘可听的博物馆’，但聆听并非简单的背景音乐播放。”薛峤坦言，策展之初最大的挑战在于音乐是时间的艺术，如何将这种流动的、需要沉浸体验的艺术转化为可“观看”的展览？
为此，策展团队给出的答案是：将中国电影音乐史知识框架作为策展的经纬。“展览还是要突出历史的回响，并具备相应的学术高度，通过梳理中国电影音乐史，再结合中国电影资料馆馆藏文献资料和音视频资源加以呈现。”
从无声到有声的历史回响
展览从“初试啼声的旋律”展厅开始，带领观众回溯中国电影音乐的源头。这里不仅陈列着我国第一部蜡盘配音有声片《歌女红牡丹》的珍贵官方纪念特刊（收录了剧情、主创介绍及片场资料），更以一部8分钟的科普短片《从无声到有声》，清晰勾勒了从无声到有声的技术跃迁。
展柜内陈列的老唱片（红色片芯的为《渔光曲》试听唱片）。摄影 王诤
最具分量的展品之一，是一张红色片芯的《渔光曲》试听唱片，上面印有“蔡楚生先生惠存”字样。薛峤特别指出，这不是市面流通的黑胶，而是录音完成后未发行的内部样片，也是研究中国早期电影音乐的罕见实物。与之并列的，还有民国杂志《艺声（电影与音乐）》的创刊号，这是中国最早的电影音乐刊物。
薛峤（左一）为来宾讲解。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在薛峤看来，鼓浪屿·中国电影音乐馆对电影音乐史的梳理并非冰冷的学术梳理，其灵魂在于“经营”中国人的“集体回忆”。“中国电影的发展路径跟世界电影的发展有所差异，艺术很早就跟国家的命运结合起来了。在电影音乐起步的上世纪30年代，很多经典的电影音乐都是在党的领导和指引下创作完成的，肩负着宣传启蒙与救亡的作用。因此，早期的电影音乐往往是‘歌’不是‘曲’，特别注重传唱性。”
左翼电影音乐特别注意传唱性。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也由此，展览逻辑天然蕴含着一条家国叙事的主线。在“民族风格的交响”展厅，观众可以通过“经典留声”互动点播系统，聆听《冰山上的来客》《五朵金花》等承载时代印记的旋律。策展团队还专门梳理了“光影童歌”板块，在他看来，“儿歌童谣用最柔软的旋律，把语言节奏、情感温度与道德规范，悄悄缝进孩子的听觉世界。也正是因为润物细无声，我们现在听来虽然熟悉却不知出处，而这其实是几代人的童年记忆与银幕光影间的重叠。”
“光影童歌”板块。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这首人们耳熟能详的儿童歌曲，是1955年教师王路因病住院写下诗作，后由作曲家王云阶选为1957年电影《护士日记》的主题曲，由演员王丹凤演唱；“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则出自新中国第一部校园儿童故事片，1955年上映的电影《祖国的花朵》。
国歌与队歌昭示时代强音
如果说通史展厅构建了宏伟的时空坐标系，那么四个重点影片专题厅则如同坐标上最璀璨的星辰，通过深度叙事，照亮中国电影音乐与民族命运同频共振的辉煌瞬间。薛峤强调，策展的重要思路是“发掘电影音乐的故事”。展览精选了《风云儿女》、《英雄小八路》、《红高粱》、《卧虎藏龙》四部影片，构成“创作”与“传播”两大叙事维度。
《风云儿女》展厅。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风云儿女》（1935）展厅，无疑是整个展览的精神高地。这里不仅浓缩了从银幕旋律到国家象征的伟大传奇，更以多件重磅展品夯实了历史厚度。百代公司出品的《义勇军进行曲》初版黑胶唱片静静陈列，它将观众的思绪拉回1935年5月初的上海，司徒慧敏、袁牧之等七人在百代唱片公司录音棚完成这首时代强音首录的历史时刻。展厅还讲述了这首歌如何漂洋过海，被美国黑人歌唱家保罗·罗伯逊演唱并录制唱片《起来》，让中国人民的呐喊响彻世界。
唱片《起来》。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正是这种与生俱来的使命性，使其最终升华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中国也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用电影歌曲作为国歌的国家。开馆仪式上，聂耳侄孙青山、田汉外孙张红心捐赠了《义勇军进行曲》聂耳手稿曲谱影印版等珍贵物品。青山在参观后感慨道：“这首曲子充分展现了当时的时代精神和民族精神。”
《英雄小八路》展厅。摄影 王诤
与之交相辉映的，是根植于厦门本土的《英雄小八路》（1961）展厅。它讲述了1958年厦门前线13位少先队员支援炮战，其事迹被搬上银幕，主题曲《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最终被定为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的感人故事。展厅里，《英雄小八路》的文学剧本、完成台本、字幕本等实物，完整记录了这首“源于厦门前线的战地旋律，正式升华为全体少先队员的精神号角”的过程。
《红高粱》的乡土根脉与《卧虎藏龙》的东西和鸣
如果说前两个专题厅聚焦于音乐的社会功能与精神象征，那么《红高粱》与《卧虎藏龙》展厅则转向对电影音乐艺术本体价值的深度探讨，展现中国电影音乐如何在民族化探索中走向世界，完成跨文化对话，共同勾勒出中国电影音乐从本土觉醒到世界共鸣的壮阔图景。
《红高粱》唱片。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在《红高粱》展厅，策展团队重点呈现了作曲家赵季平与导演张艺谋的艺术冒险。薛峤回忆说：“彼时，国内的作曲家大都不能理解《红高粱》音乐的先锋性，他（赵季平）跟张艺谋商量，两人一拍即合，就是要‘玩绝的’。为此打破常规，用36支唢呐齐奏，奏出黄土高原上喷薄而出的原始生命力，这才有了《颠轿曲》和《酒神曲》。”
片中的《酒神曲》吸收了豫剧元素，由酿酒汉子们合唱。歌词“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杀口”，既有劳动号子的力量感，又满是江湖豪气。记者注意到，展柜中一张1988年2月18日的《文汇报》“笔会”版面，完整刊登了这首歌的歌词，并配文介绍了张艺谋（他也是这首歌的词作者之一）的“唱法”建议：“自由自在地唱，仿佛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地里唱，就可以了。”
《文汇报》上刊载《酒神曲》歌谱。摄影 王诤
而全片最著名的“神曲”《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由主演姜文演唱，改编自民间打夯号子，歌词直白狂野——当粗犷的歌声响彻柏林电影节，并助力影片捧回金熊奖时，这“狂野、滚烫的中国声音”恰成了新时期中国电影完成世界性“成人礼”的一种宣言。“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展厅内呈现的，正是这种从本土根脉生长出来的、极具冲击力的艺术表达如何获得了世界的认可。
《卧虎藏龙》展厅墙上的配乐创作背景。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卧虎藏龙》展厅则展现了另一种“东西合璧”的至高境界。策展不仅突出了该片荣获奥斯卡最佳原创音乐奖的荣耀，更深入剖析了谭盾与李安在创作上的思想碰撞——原来李安最初钟情胡琴以求“地道的中国味”，但谭盾力排众议，坚持邀请马友友以大提琴参与演奏。他认为大提琴深沉内敛的音色，更能诠释片中那种“欲语还休”的东方情感与悲剧内核。最终，谭盾成功地将东方音乐的韵味与西方交响乐的宏大结构融为一体，创造了“既深邃古典又具国际视野的听觉典范”。
技术赋能体验，让音乐与画面产生“化学反应”
一个成功的现代博物馆，不仅在于展示什么，更在于如何展示。鼓浪屿·中国电影音乐馆在互动体验设计上，生动体现了策展团队希望让展览“高级一点”的追求，其目标直指提升普通观众的艺术鉴赏力。
展馆内的聚音罩。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展馆内设置了多种点播设备，既有环境音乐，也有聚音罩、听筒营造出独立的聆听环境，让观众能在喧闹中专注于《渔光曲》的低吟婉转，或《沧海一声笑》的高亢豪迈。而在“人人都是作曲家”AI配乐互动体验区，则邀请观众为一段经典无声电影画面选择音乐风格并撰写感受，由AI根据观众的“提示词”自动生成专属配乐，让默片在当代技术下重获“新声”。
展馆内的互动音乐答题。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策展团队并不满足于仅提供怀旧的情绪价值，更致力于引导公众理解电影作为视听艺术的本质规律，完成从感性共鸣到理性认知的审美升华。其中最具策展巧思的互动项目，当属薛峤反复提及的“音乐对视听表达的作用”答题系统：观众须面对一段无声电影画面和题干文字提示的“创作意图”，像作曲家一样，从三段风格各异的音乐中选择最准确的一项。
他解释其设计初衷：“电影音乐绝不仅仅是画面的点缀与陪衬，它就像是影片的‘第二台词’，能同画面产生化学反应，传递画面的未尽之意。我们出了8道题，如果每道题你都答对了，自然能够理解音乐在视听表达上的重要作用。”
构筑电影音乐人文家园
展览的厚度，在于支撑叙事的坚实物证与多维视角的拓展。薛峤特别介绍了数件“相对比较重要的展品”。除了前文提到的《渔光曲》试听片，还有葛炎为电影《聂耳》创作的音乐总谱手稿（由其子葛尉平在开馆仪式上捐赠），以及词作家易家扬为《卧虎藏龙》主题曲《月光爱人》创作的歌词手稿等。这些实物与上百件来自国内外的展品、数百段珍贵影音资料共同构成了展览的肌体。
“香港之声”展厅。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展览的广度，在二层专题展厅得到了充分拓展。“粉墨传奇”展厅通过戏曲长卷U形屏，呈现了从《天仙配》到《白蛇传·情》的戏曲电影华彩唱段，追溯中国电影与戏曲的百年姻缘；“香港之声”与“台湾之韵”展厅，则分别梳理了两地电影音乐的发展脉络：香港部分，重点讲述了黄霑受“大乐必易”启发，用倒转的五声音阶谱写《沧海一声笑》的传奇，以及王家卫作为“音乐裁缝”的独特品味；台湾部分，则通过《李行电影的歌》等实物，追溯了从邓丽君的《千言万语》到传唱两岸的《橄榄树》的音乐旅程。
“光影厦门”展厅。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此外，“百年巨匠”展厅集中致敬了72位电影音乐家，从聂耳、黄自到王立平、赵季平，再到黄霑、谭盾，星光熠熠；“音韵金鸡”展厅则通过点播系统，回顾了自1981年起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音乐的历届获奖作品，呼应了金鸡奖长期落户厦门的城市名片；“光影厦门”展厅则以从1928年的《通天河》《火烧红莲寺》到近年《烈日灼心》《西虹市首富》等影片为线索，梳理厦门作为电影取景地与电影结下的百年情缘。最终的“永恒经典·难忘金句”厅，则让观众通过选择那些刻入DNA的经典歌词，在欣赏歌曲的同时，了解歌曲与相关电影之间的联系。
电影歌曲经典歌词金曲展示装置。中国电影资料馆供图
在“电影音乐遗产：收集整理·研究利用”研讨会上，业界专家对音乐馆的未来寄予厚望。中国电影资料馆副馆长陆亮提出了“保持和谐之美、成为情感港湾、打造音乐人家园、建成学术研究高地”的期待。策展顾问、北京电影学院声音学院教授杨宣华认为，该馆具有“开创价值”，策展团队通过立体文献、档案及丰富的视听内容，“展现了强烈的民族特色与中国精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