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华商报
这是两位早已习惯在各种场合沉默的40+妈妈，可一旦站在子女教育的“战场”，她们直言无法置身事外——不会闭嘴，更不能闭嘴。
当AI以不可阻挡之势渗透日常，改写规则；当学历贬值、毕业即就业难从话题变成现实，扑面而来的不确定性，作为妈妈，她们必须应对。
谁不希望自家孩子少走弯路、少吃苦，用最小的代价走向更安稳的未来？也正因如此，期待与焦虑、低落与亢奋，才会在心里反复交织拉扯，成为育儿路上最真实的情绪。
希望孩子们依然心里有光，手上有劲，AI是借来的风，自己的路还得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向前走。
——西安市曲江第一学校三年级3班班主任、语文老师全雪琳
“我把‘AI时代我的教育焦虑’这个问题，抛给高一儿子时，他反过来问我：30年前计算机时代来临时，你焦虑吗？”
43岁的苏苏（化名）有985院校硕士学历。她直言儿子的追问，一语点醒焦虑人。
苏苏想起30多年前，刚考上县里最好高中的自己，从“时髦”的同学口中听说CS游戏，心里有好奇，更多的是不屑、不解。
“那时资讯闭塞，就算计算机和互联网时代已悄然展开，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引发铺天盖地的焦虑。”苏苏说，“所以我爸妈更多的是接受与欢迎，我们孩子更是对压力，就业、失业、赛道这些词没概念，离生活远得很。”
经儿子点拨后，苏苏有了新想法：今天的AI，就像30年前的计算机，只是时代、科技催生的新工具。
诚然，过去的30年，互联网不断改写生活、工作和读书的方式。
“当时要是有点远见，早早接触计算机，现在也许就跻身精英了。”41岁的章章（化名）是单亲妈妈，211高校本科毕业。她特别理解现在家长引导孩子学编程、接触AI的心情，觉得他们挺有远见。但她认为：可以引导，不能逼迫。她也在琢磨，要不要给马上上幼儿园大班的女儿报个兴趣班试试……
“千禧年大家都怕‘千年虫’，最后不也平安度过了吗？”苏苏说，每次新技术的问世都伴着争议，但人们总能找到与它和平相处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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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
教育的底色是不是不变？
道理都懂，可焦虑还是会说来就来。这大概是当妈的本能：总盼着孩子少受苦、少走弯路，一辈子平平安安。这能不焦虑吗？
“AI时代，我到底该把孩子往哪个方向培养？”
“AI将取代很多工作，哪类孩子未来最吃香？”
“现在拼命鸡娃，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这些问题，苏苏和章章也反复想过，却始终没有标准答案。
苏苏说：“与其在未知里瞎琢磨，不如先想清楚——教育到底是什么。”
她专门查过：最早把“教育”二字连用的孟子，把“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当作君子的三大乐事之一；《说文解字》里说得更直接：教，上所施，下所效也；育，养子使作善也。简单说，“教育”就是先有长辈言传身教，后有晚辈效仿学习，核心是要让人心存善意、品行端正——这应该就是教育的初心。
“AI时代，这份初心也不该被忘吧？”苏苏这样问，是因为她也不太确定，虽然她一直这样做。
在苏苏看来，他们家给孩子最好的两样东西，一是阅读，二是善良。
苏苏爱看书、爱买书，收藏了许多书单，遇到合适的就买回来，但从不逼着孩子读，只把书放在孩子随手能够到的地方，等她们去发现。在她的用心良苦、潜移默化下，两个孩子都成了小书迷。
“读高中的哥哥再忙，每周也要去书店转转或看看电子书；读二年级的妹妹每天最盼着的，就是晚上的阅读时间。”苏苏说，2个孩子都在2年级时通过亲子共读，完成了《林汉达中国历史故事集》《雪岗中国历史故事集》《卡尔维诺童话集》《写给儿童的世界历史》等经典着作。
说到教孩子善良，苏苏更直言自家三代都在用行动说话：“我婆婆总念叨‘行善积德自有福报’，她和我公公都是那种捡到别人东西，会专门坐公交车送回去的人。”
苏苏和爱人也一样，看到路边电动车雨棚掉下来挡路，一定要扶起来摆好别挡路，哪怕要重复整理几次。
“大人这么做，孩子都看在眼里。现在老大出门，看到有人拎着重东西，都会主动上前搭把手……”
苏苏对此十分欣慰。她打心底里认同：AI时代，最需要的是让人成为人的教育。
但她又担心这只是大数据持续推送所形成的“信息茧房”。有些现实问题让她难以确定：比如，当技术不断扩大社交范围，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越来越远，“善良”——尤其是对陌生人的善意，是否也暗藏风险？如何把握善意的边界？怎样引导孩子与人为善，同时保护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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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
他们有机会学会珍惜吗？
说起自己5岁多、大字不识几个女儿，就能靠语音命令AI制作图片、视频等，章章直言孩子玩得津津有味，兴致十足。
“很多家长总纠结要不要让孩子玩平板、手机，每次玩多久等问题，还因此闹矛盾。”章章说，“我觉得，对这一代孩子来说，AI就像陪伴他们长大的伙伴，谁小时没和小伙伴玩耍玩到忘记回家？又能怎样呢？”
章章说得不无道理，可苏苏依旧觉得个中滋味太复杂，毕竟这个“玩伴”太过特殊，相处时间越长既伤眼睛，还可能让孩子失去对其他事物的兴趣。
苏苏的两个孩子，一个读高中，一个上小学，都在学习上高度依赖AI。“有一次，女儿写作业遇到生字，不肯自己查字典，直接问AI，我当场就发火了。”苏苏说，“复盘后我反思，首先是我当时情绪不好，再加上一直不满她依赖AI偷懒，才瞬间上头。我一把夺过手机，脱口而出说，‘你妈我以读书没有AI，还不写作业了？’”
苏苏突然的暴躁，让女儿惊讶又委屈，大声请苏苏离开房间。
“其实发火的瞬间我就后悔了。”苏苏说，“冷静下来更觉得刚才的言之凿凿根本经不起推敲：如果我上学时也有AI这样便捷的工具，我应该也会不顾阻拦的学着用？”
但这唾手可得的便利，让苏苏警觉并担忧着。“我以前读书时，碰到难题，只能慢慢钻研、琢磨，有时半夜醒来还在不停思考。可现在，AI消磨了孩子的耐心，遇到一点难处就下意识立刻寻求AI帮助。AI帮解理科类题目会完整列出解题思路和步骤，不用煎熬不必深思，答案来得很轻而易举。”苏苏直言，“但我常常疑惑：这是件好事儿，还是利弊参半？毕竟人的很多成长与感悟，都是在等待和独立思考中慢慢产生的。”
苏苏还记得，年少时满心期盼一封信、一本杂志寄到时，小心翼翼拆开格外珍惜的样子；也记得省吃俭用买一盘磁带、一张CD，反复循环收听直到烂熟于心的时光……
“如果孩子们没体会过‘缺’，又怎么懂珍惜？”可她的感慨却被章章一句“别没苦硬吃”反驳。
“每代人的童年，都有美好与遗憾。”章章说，“我们小时候串门奔跑、在乡野间撒欢的自由，和小伙伴放学路上流连美景，忘记回家的快乐……或许是这代孩子难得的珍贵。身为父母能做的，就是看到不同，帮孩子发现、珍惜属于他们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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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
“惯孩子”也可以是种新家庭关系？
“你会不会被家人批判‘惯孩子’？”苏苏问。“只多不少。”章章言简意赅，作为单身妈妈，她感谢父母在最难时的倾力相助，却也不得不承受父母的审视：那意味着不仅是像小时候一样的指责，更有对她育儿方式的诸多挑剔，“最常说的，就是我太惯孩子了！每当女儿哭闹不止，老人们最爱说的是‘哭什么哭，有啥好哭的”，所以看不惯我先安抚情绪、问清原因，再哄孩子的操作，觉得这就是惯着孩子。”
身处AI时代，让苏苏更坚定孩子可以被适度“惯惯”。
“AI正在推动新型家庭关系的形成。”政治理论专业毕业的苏苏看问题总是上高度，“AI时代，知识不再被年龄、阅历、学历所垄断，孩子借助AI获取的信息、眼界，甚至处事方式，常常已经超过父母。这必然会弱化过去父母靠资历与经验建立起来的权威，亲子关系也会朝着更平等的方向发展。”
苏苏说起一件让自己很有感触的小事。有天晚上9点多，本要加班的老公突然回家，小女儿满心欢喜拿着刚得的数学二等奖奖状要表扬，谁知不解风情的爸爸接连泼冷水，先问“为啥不是一等奖？”又接着念叨，“你要是好好做思维题，肯定能拿第一”！“连环杀”瞬间气哭闺女。
苏苏制止丈夫：“你别说了！”可丈夫洗完手出来又接着数落女儿脾气大，教育她不能动不动就哭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为避免一场家庭“战争”，苏苏只好出门冷静。
等她调整好情绪准备回家，却看到儿子正耐心和父亲，“爸，你可太刀了！总得先夸夸妹妹，再提要求不？”
倔强的爸爸还在辩解，苏苏的情绪再次上来，忍不住翻旧账：“我最烦你把孩子惹哭，哄不好又说我惯，为啥跟着我就好好的？”。
苏苏坦言，其实家里最常说她“惯孩子”的还是老人。她和公婆同住多年，十分感激老两口帮忙带大孩子，也清楚老一辈的观念很难改变。
“但生活里不是所有难题都有答案，有时候得学会转弯。”苏苏说，“我总乐观地想：孩子成长中不能只有一种相处模式，能和不同观念的人打交道、处理好各种关系，本身就是一种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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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
有些焦虑也是不变的
对章章来说，她最核心的教育焦虑和AI没有太多关联。她眼下要面临的，全是最现实的问题：女儿马上要上大班了，要不要转到专门的幼小衔接机构？小学要不要择校？
尤其得知苏苏的儿子在知名学校读书，还名列前茅时，章章更想听听这位过来人的建议。
尽管她清楚：女儿生于2021年，处于出生人口波谷，以后的中、高考竞争大概率不会像现在这么卷。
“但生活经验告诉我，不管在何时，优质资源总是稀缺的，总需要格外努力争取的。”章章说，“我觉得过分强调AI带来的教育焦虑，有点转移焦点——家长焦虑的根本，一直都是那些：学区、师资、升学路径和教育资源的不均衡等等。
可在苏苏看来，用自己的经验帮另一个人做抉择，实在冒失，但她还是愿意分享。
“说实话，老大上小学前，我几乎没研究过上学的相关政策。”苏苏说，“当时爱人的工作频繁外派，我甚至一度想让老大在我工作的区县上学，多方打听后，才回到了西安。”
受条件限制，苏苏买房时没有长远规划，对西安的学区、学情了解有限。
“当时老大就近读了一所小学，学习氛围很轻松，但对口初中一般。”苏苏说，“所以从5年级开始，我两手准备，一边加入点考大军，一边关注学区房。”
好在时机凑巧，2021年5月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苏苏就完成了卖房、看房、买房，顺利为老大争取到一所口碑很好的二类初中学位，老二也同步落实了一所优质小学的学区。
“老大看到妹妹小学阶段的学习内容和环境后，忍不住感叹‘这就够了’。”苏苏说，“孩子也坦言，对比之后更能感觉到学校、老师间的差距。但‘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孩子也说：只是有一点遗憾，整体挺好的。在不那么理想的环境里，我反而学会了怎么保持自我、成就自己，也得到了很多演讲、模拟法庭的机会。毕竟人没必要过度美化没选的那条路。”
苏苏还说，进入这所优质初中后，老大第1次月考就取得了班级前3、年级四、五十名的好成绩，也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真实水平。
也许不管时代如何向前，教育最该守住的本心都不会变：教孩子好好做人，陪孩子用心成长，永远是最踏实、最不会错的家庭教育。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付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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