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还是发生了。贵州男子上山干活时,看到一条大黑蛇在晒太阳

罗家洼在山坳里头,四面都是坡,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杂木。陈有福家的地在半山腰上,不大,三分来地,种着苞谷。那块地是他爹传下来的,他爹又是从他爷爷手里接过来的,三代人在这块地上刨食,地的每一寸都熟得像自己的掌纹。

那天是农历四月十八,谷雨刚过没几天,山里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陈有福吃过早饭,把锄头扛在肩上,跟婆娘说了一声“我去地里薅草”,就出了门。婆娘在灶房里头洗碗,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他们结婚十九年了,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平淡,该说的话早说完了,不该说的话一句都没有。两个娃在镇上读书,大的读初二,小的读五年级,住在学校,周末才回来。平时家里就他们两个,各忙各的,谁也不碍谁。

陈有福顺着那条走了几千遍的山路往上爬。路是土路,窄得很,两个人对走都要侧身。路两边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有些地方把路都遮了大半,得用手拨开才能过去。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不会摔跤,所以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别的事。想大娃下学期的学费,想小娃上次考试数学没及格,想地里的苞谷苗出得不太齐,想什么时候去镇上买点复合肥回来追一下。

走到快到地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路边那棵大松树底下,盘着一条蛇。

好大一条蛇。陈有福活了四十六年,在山上见过的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见。那蛇通体乌黑,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抹了一层油。它盘在那里,一动不动,脑袋搁在身体的最上面,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晒太阳。陈有福估摸着它至少有海碗那么粗,长短不好说,盘着看不出来,但少说也有一两丈。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猛地顿住,手心里一下子冒出了汗。

贵州山里的蛇多,这是出了名的。陈有福从小就听老人们讲各种蛇的故事,说蛇是有灵性的东西,尤其是大蛇,轻易惹不得。他爹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山上的蛇,你不惹它,它不惹你。你看到它,绕道走就是了,别动它。”

他爹的话他向来是听的。

所以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想等那蛇自己走开。但那蛇没有要走的意思,它舒舒服服地盘在松树底下,享受着四月暖融融的阳光,对不远处站着的这个人类完全不在意,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

陈有福等了几分钟,心里开始急了。那块地就在松树前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他要过去就必须经过那棵松树旁边。路太窄了,旁边是陡坡,连绕都绕不过去。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绕不了就回去,改天再来。”另一个说:“地里的草都长疯了,苞谷苗要被欺死了,改天又改天,等啥时候?”

他最终还是迈开了腿。他没有去惹那条蛇,只是贴着路的另一边,尽量离它远一些,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条蛇,随时准备它如果动了,他就跑。

那条蛇没有动。

他顺利地走了过去,到了地里,拿起锄头开始薅草。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领湿透了。他一边薅草一边忍不住往松树那边瞟了几眼,那条蛇还在,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干了一个多小时,把那块地的草薅了大半。中间他歇了两回,抽了两根烟,喝了半壶水。那条蛇一直没有走,他甚至开始觉得它是不是已经死了,不然怎么能在那里盘那么久?

就在他准备再干一会儿就收工回家的时候,那条蛇终于动了。

它先是抬起头来,脖子像一根黑色的弹簧一样慢慢竖起来,然后整个身体开始缓缓舒展,一圈一圈地散开,像一团被解开的黑线团。陈有福站在地里,手里的锄头停在半空中,看着那条蛇一寸一寸地变长、变粗,身体在地上蜿蜒着,朝另一个方向慢慢游去。

它走了,陈有福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蛇盘过的地方,泥土被压得平平整整,像被石磙子碾过一样。而在那片平整的泥土中间,有一个圆圆的、白花花的东西,在阳光下反着光。

陈有福放下锄头,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东西从土里抠了出来。

是一个蛋。

一个白色的、比鹅蛋还大一圈的蛋。蛋壳很光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是那条蛇的蛋。

他朝蛇游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黑色的长影已经钻进了草丛里,只看到草尖在晃动,晃了几下就停了,蛇已经走远了。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犹豫了一下,把它揣进了兜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这个蛋。也许是一时好奇,也许是想着带回去给娃们看看,也许只是顺手。他活了这么大年纪,从山上捡过蘑菇、捡过板栗、捡过干柴,但从没捡过蛇蛋。他不知道捡蛇蛋会有什么后果,也没有想过。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做一件事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等想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地里的草薅完,扛着锄头下了山。到家的时候,婆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回来,问了一句:“薅完了?”

“薅完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蛋,递给她看:“你看我在山上捡到了啥。”

婆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蛇蛋?这是蛇蛋!”

“嗯,一条大蛇的。”

“你捡它做啥子?”婆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把蛋塞回他手里,像是烫手似的,“蛇的东西你也敢动?你不晓得那东西惹不得?”

陈有福觉得她大惊小怪:“一个蛋而已,有啥子惹不得的?我捡的时候那蛇都走了。”

婆娘没有再说什么,但脸色一直不好看。她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陈有福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蛋,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他想了想,把蛋放在了院子角落的石墩上,想着等哪天去镇上捎给娃们看。

那天晚上,鸡刚上笼的时候,他们家那只大黄狗忽然开始狂吠起来。不是平时那种见了陌生人或者野猫的叫声,而是一种陈有福从没听过的、近乎凄厉的嚎叫。那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听得人心里发毛。

陈有福端着碗从屋里出来,朝狗叫的方向看了一眼。狗对着院子外面那堵矮墙在叫,背上的毛全竖了起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边叫一边往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它极度恐惧的东西。陈有福顺着狗的目光看过去,矮墙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骂了狗几句,狗不叫了,夹着尾巴钻进了狗窝里,整个晚上再也没出来。

第二天一早,陈有福起来的时候,发现院子角落石墩上那个蛋不见了。他以为是婆娘拿走了,也没问。婆娘从灶房端了早饭出来,他顺口说了一句:“那个蛋呢?”

婆娘愣了一下:“不是你拿了吗?”

“我没拿。”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对劲。陈有福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想着也许是野猫叼走了,就没再管。

那天下午,他又上山去干活。这次是去另一块地,在山的另一面,要绕一大圈。他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过头去看,草在动,但什么也没看到。他以为是野兔或者山鸡,没在意。

走了没几步,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近到他感觉就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猛地转过头,这一次,他看到了。

草丛里,一对黄绿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眼睛离地面不高,但很大,瞳孔是竖着的,像两把窄窄的刀。眼睛下面的身体隐没在草丛里,看不清大小,但从那对眼睛之间的距离来判断,这东西的头部至少有他两个拳头并拢那么大。

陈有福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认出了那对眼睛。

是昨天那条黑蛇。它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那对眼睛盯着他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慢慢沉了下去,草丛里的窸窣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陈有福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不软了,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了回去。

他没有去那块地,直接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跟婆娘说了这件事。婆娘听完,脸都白了:“我跟你说了蛇的东西惹不得你不信!它在找那个蛋!你把它的蛋捡走了,它来找你了!”

陈有福坐在灶房里,抽着烟,没有说话。他心里已经信了,但他嘴上不肯认。

“我又没把它的蛋怎么样,蛋自己不见了。”

“它不管你蛋在不在,它只晓得你把它的蛋拿走了!”婆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明天去山上找找,找到那个蛋还给人家,再烧点纸钱赔个不是。”

“给蛇烧纸钱?你怕是疯了吧?”陈有福没好气地怼了一句。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在山上干了大半辈子活,什么事都遇到过,但从没信过这些东西。蛇就是蛇,不是神仙,不是鬼怪,它再大也就是一条蛇,能把他怎么样?

但他心里其实是虚的。那对黄绿色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盯着他的眼睛,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婆娘在旁边也睡不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院子里的狗又狂叫了一阵,叫得比昨天晚上还凶,后来忽然不叫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呜咽,然后就彻底安静了。陈有福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发现狗窝是空的。大黄狗不在,窝门口的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狗从窝里拖了出去。拖拽的痕迹朝院门外延伸,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山路上,然后消失了。

陈有福顺着痕迹找了一百多米,在路边的草丛里找到了大黄狗的尸体。狗的脖子上有两个深深的牙印,身体已经僵硬了,肚子鼓鼓的,像充了气一样。死去的狗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散开了,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陈有福蹲在狗旁边,手在发抖,但他摸了一下狗的肚子——硬邦邦的,不是肿胀,是肌肉完全绷紧了,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死去的。他把狗抱起来,抱回院子里,在屋后的李子树下挖了个坑埋了。婆娘站在旁边,没有哭,只是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一直在哆嗦。

“它今天还会来。”婆娘说。

陈有福没有回答。

他拿了一把砍柴刀,磨得飞快,放在床边上。他知道蛇不会用刀,但他需要一件东西来壮胆。

那天他哪儿都没去,坐在堂屋里,盯着院子外面那堵矮墙。婆娘也没有出门,躲在灶房里,关着门,不时探出头来问一句:“来了没有?”

“没有。”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陈有福开始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一条蛇而已,就算再大,也不可能连续三天跟一个人过不去。它也许已经走了,也许只是路过,也许根本就不是在找他。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隔壁老杨家的小孙子跑过来玩。那孩子五岁多,虎头虎脑的,嘴巴甜得很,每次来都喊陈有福“福伯”。他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玩得满头大汗,陈有福给他倒了碗水,他一口气喝完了,抹了抹嘴,说:“福伯,你家后面那棵李子树上有好大一条蛇!”

陈有福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啥?”

“好大一条蛇,黑的,盘在你家李子树上面,我看到了。”小孩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树上有一只鸟一样平常。

陈有福抓起靠在门边的柴刀,往后院走。婆娘也从灶房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火钳,紧紧跟在他后面。

屋后那棵李子树,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枝头上青色的李子已经长得指头那么大了。树下是新埋的大黄狗的坟,土还是新的,没有长出草来。

树上什么都没有。

陈有福围着树转了一圈,没看到蛇。他松了一口气,正要骂那小孩几句,忽然听到头顶的树枝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压了上去。他猛地抬头,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李子树浓密的枝叶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条蛇。

它比他想的大得多。

从树上垂下来的那一截只是它的前半身,身体的后半段缠在粗壮的树干上,绕了好几圈。它的头悬在陈有福头顶上方不到两米的地方,那对黄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像两把出鞘的刀。

它的腹部微微鼓胀着,好像刚刚吞下了什么东西。陈有福想到失踪的蛇蛋,想到大黄狗脖子上那两个深深的牙印,忽然明白了一切——那条蛇找到了它的蛋,也找到了他。

“跑!”婆娘在他身后尖叫了一声,拽着他的衣角往后拉。但陈有福的腿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他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柴刀举起来了,但他不知道该砍向哪里。蛇太大了,他甚至不确定这把刀能不能伤到它。

那蛇没有给他太多时间考虑。

它从树上滑下来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陈有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他胸口,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地上,眼前金星乱冒。柴刀从他手里脱了出去,掉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

婆娘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响,然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火钳掉在地上的声音,脚步踉跄的声音,灶房门被撞开又关上的声音。婆娘跑了,跑回了屋里,把门死死地关上了。

陈有福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那条黑蛇盘上了他的身体。蛇的身体很沉,一圈一圈地缠上来,从脚踝到大腿,从腰部到胸口,越缠越紧,越紧越沉。他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被挤压得无法流通。蛇头悬在他的脸正上方,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尺,那对黄绿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竖瞳里映出了他自己扭曲的脸。

空气被一点一点地从肺里挤出去。他想喊,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嘶哑的气流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不是蛇发出的声音。蛇不会叹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心底升起来的。他想起他爹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山上的蛇,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他不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有没有后悔。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捡了那个蛋,而是捡了那个蛋以后,没有把它放回去。

灶房的门后来是被村里人踹开的。婆娘缩在灶台底下,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手指着后院的方向,嘴里一直念叨着:“蛇……蛇……好大的蛇……”

等村里人拿着锄头铁锹赶到后院的时候,陈有福躺在李子树下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冰凉了。他的身上没有伤,没有血迹,没有任何被攻击的痕迹。他只是脸色发紫,嘴唇发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一口气没有喘上来,憋死的。

蛇已经不在了。

他们在李子树周围找了好几圈,连个影子都没找到。那么大一条蛇,说消失就消失了,像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要不是陈有福的尸体还在地上,要不是婆娘的尖叫还在山谷里回荡,没有人会相信这里曾经有一条蛇来过。

有人说那条蛇是山里的老蛇,修行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有了灵性,是陈有福动了它的蛋,它才来索命的。也有人说陈有福是被吓死的,那么大的蛇盘在身上,换谁都得吓破胆。还有人说他婆娘不该把他一个人丢在外面,如果她没有跑,也许还能把陈有福拖进屋,也许就不会死了。

说什么的都有。

陈有福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棺材是现成的——每个贵州山里的老人都提前给自己备好了棺材,陈有福才四十六,还没备,村里人凑钱买了一副,薄皮棺材,白茬子,连漆都没刷。

婆娘趴在棺材上哭得死去活来,两个娃从镇上赶回来,跪在灵前,一个哭爹,一个哭爸,哭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村里人都说陈有福是个好人,勤快,本分,不惹事,就是不该去惹那条蛇。

出殡那天,有人在山路上看到了一条大黑蛇。

它盘在路边那棵大松树底下,跟陈有福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脑袋搁在身体的最上面,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晒太阳。阳光照在它黑色的鳞片上,泛着幽幽的光。

送葬的队伍从它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人吓得想跑,被年长的老人按住了。

“不要跑,不要叫,也不要看它,”老人压低声音说,“它来这里,不是来找麻烦的。它是来送他的。”

没有人敢回头看。送葬的队伍默默地走过去,唢呐声在山谷里回荡,哀哀怨怨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四月温暖的阳光下游来游去,游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棵大松树下的黑蛇,在他们走远之后,也消失了。

再也没有人见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