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涅槃乐队主唱科特·柯本正在全美巡演,宣传那张后来被奉为圣经的专辑《In Utero》。几乎每一次采访,他都会提到同一个名字——弗朗西斯·法默。他告诉每一个愿意听的记者:这位来自西雅图的女演员,曾是好莱坞最耀眼的新星,却被自己的母亲送进精神病院,惨遭脑叶切除手术。他和妻子科特妮·洛芙反复讲述这个版本的故事,仿佛那是某种需要被昭告天下的殉道记。

那时候,柯本把法默当作朋克精神的先驱,一个真正不肯妥协、最终被体制碾碎的烈士。他甚至在专辑里放了一首《弗朗西斯·法默将向西雅图复仇》。科特妮·洛芙则宣称,她嫁给柯本时穿的婚纱,是法默生前曾拥有的裙子。后来他们给女儿取名为弗朗西斯——虽然很可能是同时受到了弗朗西斯·麦基的影响,但这不影响那种仪式感:他们把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当作了家庭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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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容易理解这种疯狂。弗朗西斯·法默的美,是一种带有攻击性的美。她在1930年代的好莱坞,凭着那张脸和独一无二的银幕存在感迅速升起,却又因为从不讨好任何人、对虚伪的规则翻白眼,而成了整个系统的眼中钉。她喝酒,说脏话,在被媒体围攻时直接回呛,那份不含糊的胆量,让同辈明星相形见绌,也让小报记者们恨不得撕碎她。到了1940年代,几次不合时宜的醉酒事件之后,她的职业生涯几乎断送。更残酷的转折来了——她的母亲亲自将她送进精神病院,从此,她从一个明星变成了一个被囚禁的病人。

但是,等等。那个让柯本心碎、让无数边缘女性当作精神图腾的法默,真的被切除了大脑额叶吗?真相远比传说更锋利,也更荒唐:额叶切除术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位传记作者凭空捏造的。这位作者与山达基教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在一本关于法默的书中,首次写下了这个骇人听闻的细节。然后,一个更为庞大的造神机器启动了。梅尔·布鲁克斯担任制片、杰西卡·兰格主演的奥斯卡提名电影《弗朗西斯》,把这则谎言搬上了银幕,用最灼热的光影,把它烧进了大众认知里。当柯本夫妇在1990年代为法默戴上朋克殉道者的光环时,那传奇已经被印刷了太多遍,厚重到完全覆盖了法默真实人生的肌理,也远远盖过了她实际留下的电影作品。

你可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则遥远的影视考古趣闻。但细想一下,它戳中了一种几乎人人都经历过的东西:我们选择相信的故事,往往比真相更符合我们当下的情绪需求。柯本需要一位被好莱坞阉割过的反叛圣女,来映照自己面对名利场时的窒息感;科特妮·洛芙需要一位穿得起旧裙子的野性前辈,来加固自己“坏女人”的自我认同。而那个时代所有觉得自己被辜负的、漂亮又聪明的女孩,也想要一个符号——弗朗西斯·法默,刚好被塑造成了那座祭坛上的羔羊。

然而,真正的法默呢?她当然受过苦,也被体制剥夺过尊严,可是她被夺走的那个传说——脑子被切掉一块、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恰恰是为了制造更悲伤、更愤怒的故事而虚构的。这让人不得不重新打量那句歌词:“弗朗西斯·法默将向西雅图复仇”。如果复仇的前提本身就是一场被印刷出来的误会,那么这首歌到底在为谁呐喊?

这或许才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恰恰是谎言,让她不朽。弗朗西斯·法默成为了那些美丽、聪慧、可能有些疯狂的女人的守护神,她们自我毁灭的轨迹,往往可以追溯到一份制片厂合同的签订。这句话听上去像诗,但它更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几十年前的好莱坞,而是此时此刻,你愿意为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哭、为一段未必存在的伤疤投入全部共情的那股冲动。那种冲动没有错,只是别忘了,你哭泣的理由,可能也是谁精心排版、反复复印过的一则都市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