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潮汕一富豪晚上被托梦,身上连续发生怪事,至今无法解释
我叫陈德茂,今年已经七十多了。说起1998年的事,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那些怪事,到现在我也想不通是为什么,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些东西,不是我们凡人能懂的。
我是潮汕人,家在汕头澄海,祖辈都是种地的。我从小穷怕了,十六岁就跟着老乡去深圳闯荡,从工地小工做起,后来包工程,再后来搞房地产,赶上了好时候,九十年初就有了千万身家。在我们那地方,提起陈德茂,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赶上了运道,风口上猪都能飞,我不过是那只运气好点的猪。
可钱挣多了,人就变了。这话我以前不信,觉得我陈德茂再怎么变,也是农民的儿子,不会忘本。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明白,钱不是脏的,是人的心容易被钱蒙住。蒙住了,就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像在浓雾里开车,你以为你在往前开,其实你在往沟里开。
1998年那年,我四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公司在深圳、广州都有项目,光手下员工就有三百多人。我在老家澄海给父母盖了一栋三层小楼,给村里修了路,捐了学校,每年过年回去,乡亲们都客客气气地叫我“茂哥”。那几年,我走路都带风,觉得这世上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可就是从那年春天开始,怪事接连发生了。
一、第一个梦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在深圳的别墅里睡下。那天刚签了一个大合同,心情好,喝了点酒,睡得比平时沉。迷迷糊糊间,我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家的祠堂。潮汕人重视祠堂,我们陈家的祠堂在村东头,青砖灰瓦,门口两只石狮子,小时候我常在那里玩。梦里的祠堂跟现实中一模一样,只是光线很暗,像黄昏又像黎明,说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祠堂里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旧式对襟衫,头发全白了,背对着我,坐在太师椅上。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背影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我走近了几步,想绕到他前面去,可无论如何都走不到他面前。那几步路,像是永远也走不完。
“德茂。”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沉,像钟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你是谁?”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手,指了指祠堂正中的那块牌匾。那牌匾上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是清末的时候一个什么举人给我们陈家题的,挂了几代人了。
“德茂,你忘了自己的本了。”老人说完这句话,缓缓站起身,朝祠堂后面走去。我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迈不动。我张嘴喊他,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我拼命挣扎,终于惊醒过来。
一身冷汗。
我打开床头灯,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老婆阿珍被我的动静吵醒了,嘟囔了一句“几点了还不睡”,翻个身又睡着了。我靠在床头,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心里那阵慌还是压不下去。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老人的声音,祠堂的布置,那牌匾上的字,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我不是没做过梦,可从来没有一个梦让我醒了以后还心慌意乱。
“忘了自己的本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陈德茂什么时候忘本了?我给村里修路,捐学校,逢年过节回去给长辈们发红包,谁不夸我一句“茂哥不忘本”?我不服气,把烟掐灭,躺下继续睡。可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背影。
第一天,我没当回事。谁还没做过噩梦呢?
可第二天晚上,我又梦见他了。
还是那个祠堂,还是那把太师椅,还是那个背影。这次他没有指牌匾,而是慢慢转过身来。我想看清他的脸,可他的脸上像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很亮,很深邃,像两口古井,你看进去,看不见底。
“德茂,你欠下的债,该还了。”他说。
我欠债?我陈德茂虽然做生意,可从没欠过谁的钱,银行贷款按时还,工程款从不拖欠,我欠什么债?
“我没欠谁的债!”我在梦里大声说。
老人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他的叹息声很轻,可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上。他伸出手,朝我指了一下。我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去。
我又惊醒了。
这回我没有抽烟,直接坐起来,掀开被子,用手摸了摸胸口。不疼。可那种被撞击的感觉太真实了,我甚至低头看了看,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阿珍又被我吵醒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做噩梦了。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说也许是吧。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压力的问题。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合同纠纷、资金链断裂、竞争对手使绊子,哪样没经历过?我从来不会因为压力做噩梦。这次不一样,不一样在哪,我说不上来。
第三天,怪事真的发生了。
二、身上的怪事
那天早上我起床洗漱,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刷牙。牙刷伸进嘴里,刚刷了两下,一股腥味涌上来。我把牙刷拿出来一看,泡沫是红色的,混着血。我对着镜子张开嘴,牙龈在出血,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平时刷牙从不出血,牙医说过我牙龈健康,不抽烟不嚼槟榔,牙齿好得很。怎么偏偏这几天出血了?
我没多想,换了温水,轻轻刷了几下,漱了口,血止住了。
可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夹起一块排骨,刚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觉得硌牙。吐出来一看,是血。不是牙龈出的血,是牙缝里渗出来的,鲜红鲜红的,染红了半块排骨。助理小刘看见,吓了一跳,说陈总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可能上火了。他赶紧倒了杯温水给我,我漱了口,血又止了。
那天下午去工地视察,我坐在车上,忽然感觉右手虎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皮肤上什么都没有,不红不肿,可那刺痛一阵一阵的,像有针在扎。我揉了揉,不管用。过了大概十分钟,刺痛消失了。
晚上回到家,阿珍给我盛了碗汤。我伸手去接,手刚碰到碗沿,碗裂了。不是摔碎的,是裂了,从碗沿到碗底,一道细细的裂纹,汤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我的裤子上。那碗是景德镇的瓷器,用了好几年了,结实得很,从没磕碰过。阿珍说是不是碗太烫了,我说不烫。她说不烫怎么会裂?我没接话。我放下碗,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虎口不疼了,碗却裂了。我说不上来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可它们连着三天发生,让我觉得哪里不对劲。
夜里,我又梦见了那个老人。这一次他没有在祠堂里,而是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我。他的脸还是看不清,可那双眼睛更亮了,像两盏灯,照着我。
“德茂,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他的手指向我的胸口。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心脏位置,隐隐发着红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那颗心,不是以前那颗心了。”他说。
我猛地醒来,胸口闷得厉害,大口大口地喘气。阿珍被我吓醒了,开了灯,看见我满头大汗,脸色惨白,问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用,缓了缓,呼吸慢慢顺畅了。
可从那以后,我开始怕睡觉。不是怕做噩梦,是怕梦里的那个老人,怕他说的那些我听不懂、又让我心慌的话。欠债?不是以前那颗心?我到底欠了谁的债?我的心怎么就不是以前那颗心了?
我开始留意自己身上的怪事,发现它们没有停。牙龈出血、皮肤刺痛、碗莫名裂开,后来又出现了更多:杯子里的水无缘无故变浑,手机屏幕自己亮起来又暗下去,车钥匙明明在口袋里却怎么也摸不到。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是什么大事,可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的,你不知道下一个炸的是哪一颗。
我把这些事跟阿珍说了,她劝我去找个先生看看。潮汕人信这个,谁家出了怪事,都会去找先生问卜、看风水、请神。我以前不信这些,觉得那是迷信,是没文化的人才信的。可这回,我心里打鼓了。不是因为我信了,是因为我找不到别的解释。
三、先生的话
阿珍托人找了个先生,姓马,人称马叔,六十多岁,住在潮州那边一个村里,据说很有名,谁家祖坟出了问题、家里闹不干净的东西,都找他。阿珍跟马叔在电话里说了一下我的情况,马叔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让他自己来。”
我开车去了潮州。马叔的家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我敲了门,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开了门,领我进去。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的,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影里。树下摆着一张八仙桌,马叔坐在桌旁,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看见我,点了点头,没站起来。
“坐吧。”他说。
我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可我就是觉得他那一眼把我整个人都看穿了,像X光机一样,从皮肉看到骨头,从骨头看到心里。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
我后背一阵发凉,“什么东西?”
“不是脏东西,是你自己招来的。”他顿了顿,蒲扇摇了几下,扇出来的风把桌上的香灰吹起了一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亏心事?我陈德茂做生意这些年,不是没做过亏心事。偷工减料、克扣工资、行贿官员,这些事我不是没干过。可那都是生意场上的事,谁不干?比我干得狠的多了去了,人家怎么没事?我没说话,低下头。
马叔又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们村里,有个老井?”
我愣了一下。我们村确实有一口老井,在祠堂后面,据说是明朝的时候挖的,井水清甜,全村人都喝那口井的水。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那口井就废弃了,用一块石板盖住了。我小时候还在井边玩过,掉下去过一回,差点淹死,是我爸把我捞上来的。
“那井里,有你欠的债。”马叔说。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井里?我欠的债在井里?那不是一口枯井吗?能有什么债?
马叔没有再多说,只道:“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欠了谁的,欠了什么,想清楚了,债才能还。”
那天我开车回深圳,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井里,井里,那口废弃的井里能有什么?我欠谁的债,怎么会跟一口井扯上关系?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
回到家里,阿珍问我马叔怎么说,我说没事,让我回去想想。她没再问。那天晚上我没有做梦,睡得还算安稳。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床头柜上那杯隔夜水变成了红色。不是血,是铁锈的那种红,浑浊的,像从生锈的铁管里流出来的水。我看了看杯子,白瓷的,没有裂纹。水龙头里的水是清的,倒了新的一杯,也是清的。可昨晚那杯水,在密闭的卧室里,一夜之间,变成了红色。
我把那杯水倒了,没有告诉阿珍。
接下来的几天,我推掉了所有应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我这些年做过的事,对不起过的人,欠下的债。做生意欠的最多的是人情,谁帮过我,我还欠着谁的。我列了一个名单,一个个打电话,能还的还了,能补偿的补偿了。可那些怪事没有停,反而越来越频繁了。
四、老家的电话
半个月后,我接到了老家堂弟陈德明的电话。他说村里的老井出了怪事,井水忽然满上来了,溢了一地。那口井盖了石板,几十年没动过,水是怎么上来的?石板又是怎么被冲开的?没人说得清。
我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脑子里的那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马叔说“那井里,有你欠的债”。现在井水满了,溢出来了,像是什么东西憋不住了,要出来了。我终于决定回老家一趟,不是为了看那口井,是为了弄明白,我到底欠了谁的。
回到村里,乡亲们看见我,还是客客气气地叫我茂哥。我顾不上寒暄,径直去了祠堂后面的老井。井口盖着的那块石板被撬开了,斜靠在井沿上,井水离井口不到一尺,清澈见底。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水很凉,那股凉意从井底升上来,扑在我脸上,像一个人的呼吸。
我盯着那井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梦,是记忆。一个我以为早就忘了的记忆,像一条蛇,从黑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那是1979年的事情,我刚到深圳不久,在工地上搬砖。那时候我穷得叮当响,租不起房,晚上睡在工地的工棚里。那年我二十八岁,单身,没老婆没孩子,穷得只剩下一条命。有一天,一个老乡来找我,说他老家有个姑娘,家里穷,养不起了,想找个人家嫁了,不要彩礼,只要管饭。那姑娘叫阿秀,潮汕人,家在揭西的深山里,没读过书,不识字,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只会说潮汕话。老乡问我愿不愿意,我那时候正愁找不到媳妇,一口答应了。
阿秀被老乡带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她长得不算好看,可也不丑,黑黑瘦瘦的,头发黄黄的,像营养不良。她低着头,不敢看我,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老乡说阿秀,这是陈哥,以后你就跟他过日子。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怯,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兔子。
我们没领证,没摆酒,就那么住在一起了。工棚里,一张木板床,一床旧被子,一个铁锅,两个碗。日子很苦,可阿秀从不抱怨。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煮粥,把最好的米留给我,自己喝米汤。她在工地上帮工友们洗衣服,一件五毛钱,攒下的钱给我买烟。她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不会写,可她会在纸上画一个圈,说这是你。我问为什么是一个圈,她说因为你是她的天,天是圆的。那时候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老天待我不薄,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女人。
可后来,我的运气来了。我从小工做到小包工头,从小包工头做到大包工头,手里有了钱,认识了更多的人,眼界也宽了。我开始嫌弃阿秀了,嫌她土,嫌她没文化,嫌她不会说话,嫌她在饭桌上给我丢人。我不带她出去应酬,把她一个人扔在出租屋里。她不做声,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等我回来,给我倒水,给我递拖鞋。我不回来,她就等,等到半夜,等到天亮。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不敢问。她怕问了,那个答案她承受不起。
1985年,我认识了阿珍。阿珍是汕头市区的人,高中毕业,在商场当售货员,会打扮,会说话,会来事。我带她出去,朋友们都说你老婆真漂亮,真有气质。我没有纠正他们,阿秀不是我老婆,我们没有领证。阿珍也不知道阿秀的存在,我瞒得很好。
1986年春天,我跟阿秀摊牌了。我给了她三万块钱,说阿秀,你走吧,回老家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她看着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问我为什么。她只是把那三万块钱推回来,说不要钱。我说你拿着,以后用得着。她还是不要。我把钱塞进她的包里,她拿出来放在桌上。来回了几次,她没有接。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双布鞋,一个搪瓷盆。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失望,又像怜悯。她说,德茂哥,你会后悔的。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听说她回了揭西老家,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不怎么样。我没有去找过她,也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见她过得不好,心里过意不去。我怕看见她过得好,又觉得自己当初做对了。无论哪种,我都不是人。所以我选择了忘记,把她从我的记忆里抹去,像擦掉一块污渍。我以为我擦干净了,可现在,那口井告诉我,没有擦干净,它一直在,在井底下,在黑暗中,等着我。
五、井底的秘密
我趴在井沿上,看着那清澈的井水,水面上映着我的脸,老了,胖了,不是当年那个在工地上搬砖的穷小子了。可我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看着阿秀离开时没有挽留的眼睛。
我让堂弟找来绳子,我要下井。堂弟说你疯了吧,那井多深你知道吗?我说知道,我小时候掉下去过。他说那你还下去?我说不下去,有些事弄不清楚。
他们不让我下,我就自己系了绳子,让人把我放下去。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手一摸,滑溜溜的,像鱼皮。越往下越暗,头顶的光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亮点。我打开手电筒,照了照井底。水不深,只到膝盖,凉得刺骨。井底有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人的肉上。
我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在井壁的一个凹陷处,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搪瓷盆。锈迹斑斑的,盆底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我伸手把它拿出来,盆底粘着淤泥,我用手抠了抠,露出几个字。不是字,是一个圆,一个用黑漆画的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用手指蘸着漆画的。这个圆,我见过。阿秀画过,她说这是你,你是我的天。天是圆的。
我的手开始抖。搪瓷盆在井底泡了十几年,怎么还没有烂?是谁把它扔下去的?是阿秀吗?她把盆扔下井里,画了一个圆,是想告诉我什么?你是我的天,天是圆的,我把天扔了,扔到井底了,再也看不见了。我抱着那个搪瓷盆,蹲在冰冷的井水里,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为阿秀哭。她走的那天我没哭,她推回钱的时候我没哭,后来想起她的时候我也没哭。我以为我不会哭了,可这一刻,在这个黑暗的井底,抱着这个锈迹斑斑的搪瓷盆,我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止不住了。我哭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怪事,那些梦,那些身上发生的异象,不是鬼神在作祟,是我的良心在作祟。它被我埋了那么多年,终于憋不住了,它要出来,它要我看见它。
我在井底待了很久,久到上面的堂弟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我把搪瓷盆放进蛇皮袋,系在绳子上,让他们先拉上去。然后我顺着绳子爬了上去。出井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看见堂弟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盆,翻来覆去地看着,说茂哥,这是什么?我说是盆。他说我知道是盆,谁扔下去的?我说不知道。
我没有告诉他阿秀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有些债,只能自己还。别人帮不了你,也替不了你。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深圳,住在老家的房子里。那栋三层小楼,我盖给父母的,父母前两年相继走了,房子空着,平时只有堂弟帮忙照看。我躺在二楼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搪瓷盆就放在床头柜上,我没有洗它,上面的淤泥已经干了,裂开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那个圆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孩子画的太阳。不,是阿秀画的太阳,是她的天。
我拿起手机,翻了好久,找到了一个号码。是揭西那边一个朋友的朋友的号码,我以前联系过他,想打听阿秀的下落,后来觉得没脸问,就不了了之了。我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了。我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阿秀的女人,大概四十多岁,以前住在大山里的。他说不认识,帮我问问。我说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没有做梦,什么梦都没有。
六、找阿秀
第二天,那个朋友回电话了。他说找到了,阿秀住在揭西县城的一个小区里,她男人前年走了,她一个人过。我问他要了地址,说要去看看她。他说你认识她?我说认识,老家的远房亲戚。我没说实话,这种事不好说。
我没有开车,坐大巴去的揭西。不是怕开车累,是想在路上好好想想。想我见了阿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太假了。说你当初的画我收到了?太矫情。想了三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想出来,车已经到了。
阿秀住的小区很旧,六层楼,没有电梯。她住在五楼,我爬上去,气喘吁吁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按了门铃。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我认不出她来了,可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怯怯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兔子。只是现在,那眼神里没有怯了,只有老,只有疲惫,只有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木然。
“你找谁?”她问。她的声音变了,沙哑了,不像以前那样细细软软的。她没认出我来。
“阿秀,是我。”我说。
她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看了几遍,终于认出了我。她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没有叫我,没有说你怎么来了,没有问我来干什么。她只是侧身让开,说进来吧。
我进了屋。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家具很旧,沙发上的皮都裂了,垫着一条旧毛毯。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和男人的合影,男人瘦瘦的,戴着眼镜,笑得很温和。墙上挂着她儿子的结婚照,小伙子长得像她,眉眼憨憨的。茶几上还有一张报纸,翻到中缝,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几个字。我凑近一看,是一个电话号码和日期。日期是今天的,电话号码是深圳的。她查过我的电话。
“你查过我的电话?”我问她。
她没有否认,低下头,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前几天做梦,梦见你了。醒了就想,你过得好不好。就打听了你的电话,没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我似的。
“我……来看看你。”我说。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连灰尘都激不起。可我别的说不出来,对不起说不出口,我错了说不出口,我想你了更说不出口。我凭什么想她?是我不要她的。
她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粗粗的,指甲剪得很短。那是一双干过很多活的手,比我记忆中的更粗糙了。
“阿秀,你过得怎么样?”我问。
“还好。”她说,“我男人对我挺好的,走了两年了,儿子也成家了,在珠海上班,过年回来。我一个人住,清静。”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那个跟她过了十几年日子的男人脸上。她没有说苦,没有说难,没有说一个人住不习惯。她只是说,还好。还好,这两个字里装了太多东西,她不说,我也不问。问了,就是再揭一次伤疤。
我在她家坐了大概一个小时,聊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她儿子在哪上班,做什么工作,结婚了没有,有没有孩子。她问我公司怎么样,孩子多大了,成绩好不好。我们像两个不太熟的老朋友,在一杯茶的时间里,把这十几年的事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谁都没有提从前,没有提那个工棚,没有提那三万块钱,没有提那个搪瓷盆。
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是早上在银行取的,五万块钱。我把信封递给她,说拿着,买点好吃的。她没有接,像当年一样,没有接。她把信封推回来,说不要钱。我说你拿着,我用不着。她还是不要。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那双曾经怯怯地看着我的眼睛。我说阿秀,你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信封。她没有打开看,拿在手里,攥了攥,放在门边的鞋柜上。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别的,只是说,你路上慢点。
我下了楼,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阳台上,没有挥手,没有喊我,就那么站着,看着。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我转过身,走了。
七、那以后
从揭西回来以后,那些怪事渐渐消失了。牙龈不出血了,皮肤不刺痛了,碗不再裂了,杯子里的水清澈了。我不再做那个梦了,那个老人再也没有来过。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它们发生过。那个搪瓷盆还在我老家的床头柜上,上面的淤泥已经掉光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和那个歪歪扭扭的圆。那个圆还在,像一个人不会闭上的眼睛,看着我说,你欠的债,还了没有?
我没有还。五万块钱不是债,债是还不清的。我欠阿秀的不是钱,是那七年。一个女人最好的七年,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八岁,她给了我。她给我煮粥,给我洗衣服,给我攒钱买烟,给我画了一个圆,说你是我的天。我把天扔了,扔到井底了。现在天回来了吗?回来了,可它不是原来那个天了。她老了,我也老了。我们回不去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抛弃阿秀,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也许我不会娶阿珍,不会有现在的房子、车子、公司。也许我会一直在工地搬砖,在出租屋里喝阿秀煮的粥,画一个圆,说你是我的天。也许那样,我会更快乐。不是也许,是一定。因为那个时候,我的心是热的,不是冷的。后来我有了钱,有了地位,有了别人羡慕的一切,可我的心是冷的。冷到我以为自己没有心。可那口井告诉我,我有。它还在,它一直在,只是被冻住了。井底的水解冻了,它化了,流出来了。流出来的不是水,是那些我欠着、还不清的债。
那几年,我经常回老家,去看那口井。井里的水渐渐退了,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石板重新盖上了,没有再被冲开。可我知道,水还在,在底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它不会干,也不会溢出来。它就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有一回,我带儿子陈浩回老家,路过祠堂,跟他说了这口井的故事。我没有讲阿秀,只讲了井的历史。他听了,不感兴趣,说一口破井有什么好看的。我笑了笑,没有再说。有些事,不是讲给人听的,是自己心里记着的。记着,不是为了还,是提醒自己,你欠过谁的。欠了,就要记得。记得,才会知道怎么做人。不记得,你就不是人了。
马叔后来来找过我一次。他坐在我老家院子里的石凳上,摇着蒲扇,看了看我,说我变了。我说哪里变了?他说你的眼睛变了,以前你的眼睛里有东西,现在没了。我问什么东西,他说贪。我不说话了。
他又问,那口井里的债,你还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怎么办?我说记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去年,阿秀的儿子结婚了。我托人随了一份礼,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看见阿秀,怕看见她过得不好,怕看见她过得好,怕看见她在新郎新娘敬酒的时候,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个在工棚里给她画了一个圆的人。那个人不该出现在她的喜宴上,那个人只配待在井底。
今年,阿秀的孙子出生了。她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婴儿的小手照片,配文是“我做奶奶了”。我在底下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她也没有回复我。那个赞,像一个句号,把我们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都画上了。
可我知道,故事没有结束。那个搪瓷盆还在我的床头柜上,那个圆还在。它在,我就不会忘。我每天睡觉前都会看一眼,看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圆,想起阿秀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的天,天是圆的。”
我不是她的天,我是她的债。她不要我还,她只要我记得。我记得了,记了二十多年,记到头发白了,记到眼睛花了,记到走不动了。我不会忘,也不敢忘。忘了,我就真的不是人了。
1998年那些怪事,有人说是我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有人说是我身体出了问题需要看医生,有人说是我生意场上得罪了人被下了降头。我不解释,不反驳,不澄清。因为我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是我的良心,是我欠下的债,是阿秀在那个搪瓷盆上画的那个圆。它们来找我了,提醒我了,然后走了。走了,不是消失了,是回去了。回到那口井里,回到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
等什么?等我死了。等我死了,它会跟我一起走,走到另一个世界去。到了那边,我再跟阿秀说对不起。到了那边,我再把那七年还给她。到了那边,我再给她画一个圆,说你是我的天,天是圆的。
也许她会原谅我,也许不会。没关系,我欠她的,本来就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清的。我欠她一辈子,还不清,就只能记着。记着,就是还。
夜深了,我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灯火,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那些灯火后面,有多少人在说对不起,又有多少人在等一句没关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辈子,有些话说晚了,有些人等不到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阿秀的微信,看着她的头像。那是一朵花,不知道什么花,黄黄的,小小的,在阳光下开着。她的朋友圈很少更新,偶尔发一些孙子的照片,配文都是“宝贝今天会爬了”“宝贝长牙了”。字里行间都是高兴,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她过得挺好,这就够了。我不需要她原谅我,我只需要她过得好。她过得好,我这辈子欠她的,就算还了。
也许吧。
凌晨了,我把手机放下,关灯,躺下。闭上眼睛,没有做梦,什么都没有。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许是说睡吧,也许是说忘了吧,也许是说什么都没有,只是虫在叫。
虫会叫,水会流,人会老,债会忘。可有些债,是忘不了的。它们像井底的水,不管你怎么盖,怎么填,它们都在。在黑暗中,在深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它们等着。
等着有一天,你终于想起,你欠过谁的。
那时,你就知道,什么是人,什么是命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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