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很少听到楼上那个老太太的声音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拐杖杵地的声音,“咚、咚、咚”,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我一度怀疑她是故意杵那么重的,像是在跟整栋楼宣告:我还活着,你们都得听着。

现在安静了。

其实确诊也就上个月的事。她儿子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老式居民楼的隔音跟纸糊的似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肝癌晚期”“69岁”“医生说没有手术意义了”“能活多久?半年?”

我当时正提着一袋橘子往上爬,停在她家楼下那一层,进退两难。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往上走,结果一抬头,看见老太太就站在家门口,穿着深红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鸟笼子,里面两只虎皮鹦鹉。

她冲我笑了笑,说:“买菜去了?”

我说:“买点水果。”

她的眼睛落在我手里的橘子上,没说什么,侧身让我先过。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医院的味道——消毒水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苦味。但老太太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至少不像一个只能活半年的人。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两只虎皮鹦鹉养了八年了。老伴去世那年买的,大概是觉得家里太安静了。老伴走的时候她才61,刚退休没两年,现在69,八年了。

肝癌晚期比起来,八年算什么?

确诊以后的第三天,我开始听到楼上放音乐。不是广场舞那种吵死人的曲子,是那种很老很老的歌,我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旋律很慢,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有时候是下午放,有时候是半夜放。我睡眠浅,有一回被吵醒了,看了下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我没有去敲过门。

不是怕吵,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是要说“能不能小声点”,还是说“阿姨我理解你”?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第一次正面跟她聊,是在电梯里。她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只烤鸭。我愣了一下,因为她儿子前几天还在楼道里跟人打电话,说老太太现在只能吃流食了。

她看见我的表情,自己先笑了:“偷偷吃的,别告状。”

我也笑了,问她身体怎么样。

“挺好,”她说,“就是不太想睡。”

电梯到了一楼,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转过身看着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你们年轻人加班也多,早点睡。”

后来我琢磨那句话,觉得她不是在关心我的作息。

她是在跟我说,睡不着这件事,她比我懂。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她的动静。不是刻意,就像你习惯了楼上的脚步声突然没了,你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听。结果发现,她的生活其实很有规律。早上七点左右,拐杖杵地,去阳台;上午九点,水龙头打开,大概是在浇花;中午十一点半,微波炉叮的一声;下午三点,鸟叫的声音会突然大起来,应该是她把鸟笼挂到窗外了。

晚上最安静。八点以后就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那种很老很老的歌。

有一天我去阳台上收衣服,顺带着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楼下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正是那个老太太。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外套,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在晒太阳。旁边立着拐杖,拐杖上挂着鸟笼,两只鹦鹉在里面跳来跳去。

她在笑。

不是因为有人在跟她说话,也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晒着太阳,脸上带着一种很浅很浅的微笑。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她很久。她突然抬头,发现了我,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那一刻我想,一个还会对着太阳微笑的人,真的只剩下半年了吗?

但肝癌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笑得好看就放过你。

老太太的状态明显在往下走。以前她还会拄着拐杖下楼,后来变成了每周一两次,再后来就不下来了。菜变成了她儿子送,倒垃圾也变成了儿子来。楼上安静得不像话,连鸟叫都少了很多。

有一天深夜,我加班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唱戏。

不是放音乐,是真的有人在唱。声音不大,带着沙哑,但还是能听出调子来。我站在楼梯上听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红灯记》里李奶奶的那段“十七年”。

“你爹他不是你的亲爹,你奶奶也不是你的亲奶奶。”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深夜里唱这个。也许是想起了一些很远的记忆,也许是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就真的没有机会了。老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常常会往回走,走到很久很久以前,走到那些他们以为早就忘了的人和事面前,再活一次。

我站在黑暗的楼梯上,没有上去。

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不是老太太,是我的楼上。我刚出门,发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花盆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是给我的。

“小伙子: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你家经常半夜还亮着灯,我想你应该是熬夜工作。冰箱里有两盒饺子,是我前几天包的,茴香猪肉的。我吃不下了,你别嫌弃。鸟我让我儿子带走了,别担心。”

“活了69年,够本了。老头子等了我八年,我得去找他了。”

“不要难过。人这一辈子,不怕死,怕的是来不及。”

我拿着信,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

我没有哭。

我回到自己家,打开冰箱。冷冻层最下面一格,两盒饺子,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每盒大概十五个,摆得整整齐齐。盒盖上用马克笔写着日期:2024年3月14日。

那是她确诊的第二天。

她在知道自己还能活半年的第二天,包了两盒饺子,放在冰箱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那个邻居来拿。

我煮了十个。

咬开第一口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

茴香很香,猪肉有点咸,是那种老人做饭特有的咸。我一口一口地吃完,把汤也喝了。

吃完以后我走到阳台上,往上看。

她家的阳台空荡荡的。以前挂在那里的鸟笼不见了,以前摆在那里的花也不见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忽然很后悔。

后悔那天晚上她唱戏的时候,我没有上去敲门。后悔那天她在电梯里跟我说“早点睡”的时候,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也睡不着,其实我也怕来不及。

我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条短信。

但我连她的号码都没有。

我只知道她69岁,肝癌晚期,包饺子很咸,喜欢在深夜里唱《红灯记》。

这些就是她留给世界的全部。

那盆绿萝我搬回了自己家,放在书桌上。我每天浇水,看它长得很好,翠绿翠绿的。

我想这是老太太想告诉我的——活着的东西,就该好好活着。

后来的某个晚上,我又听到了楼上传来拐杖杵地的声音。

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那是新搬进来的住户。

那声音急促而有力,像是在跟这栋楼说:嗨,我来了。

我在楼下扔垃圾的时候,特意上楼看了一眼,发现她们家门口贴了一副对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横批是四个字:出入平安。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有人包了两盒饺子放在冰箱里,有人在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唱歌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