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只会叫“爸爸”、“妈妈”,你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直到你发现,这两个词会让你失去最后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朋友只会轻描淡写地说,孩子会让你睡不好觉。他们也会笑着提醒,你会丧失自由,会被剥夺理智。但没有任何人,会在你备孕时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说:你还会失去你的空间。那种真正属于你的,哪怕只有几平方米,可以在里面呼吸、发呆、不用扮演任何角色的空间。
那种丢失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慢慢被吞没的,像潮水一样,一开始只是漫过脚踝,等你注意到的时候,你已经在海水里挣扎。
我曾拥有过一个小书房。不,叫它书房都算是一种降级。那是一个容器,把我所有的烦躁、困顿,以及偶尔想要从“伴侣”这个身份里逃脱出来的念头,都稳稳地装在里面。里面有张桌子,桌上挨着个打印机。靠墙的地方,还横着一张沙发床。那张沙发床才是关键。工作到一半,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转不动了,我就把自己从椅子上拔起来,走三步,倒在沙发床上。有时候只是躺着看天花板,有时候真的就睡过去了。那种想睡就睡的踏实感,后来我才知道,是奢侈品。
那间屋子还有另一个隐秘的用途——当我和Justine之间产生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张力时,它就成了我的避难所。尤其是我打鼾的声音被指控像拖船进港的那几晚。我会抱着枕头,摸黑走到书房,躺在沙发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不算分居,算中场休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大家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你可能会说,这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个房间吗?它不是房间。它是一种托底。它告诉你,即便你是个丈夫、是个父亲、是个必须准点出现在餐桌前的人,你依然保有一种退回到自己世界的权利。
但现在这道门消失了。那张沙发床变成了婴儿床的零件。窗台下面曾经堆着我的书,现在是一箱一箱的尿不湿。打印机被搬到了客厅的角落,我得在动画片片头曲的背景音里,艰难地辨认文档上那些细小的数字。
唯一的遗留物,是那扇窗。
我有个习惯,清晨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就一条细缝,够空气钻进来,也够声音钻进来。那些声音不属于人类。它们属于我们后院常驻的庞大族群——大雕鸮、鸽子、蓝知更鸟、蓝松鸦、麻雀、雀鸟,还有蜂鸟。偶尔有过一只红头美洲鹫,有一次是一只鹰,还有一次,一只灰鹭愣头愣脑地降落在草坪上,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当然,最不能忽视的,是那个数量不少于一万九千只的乌鸦家族。它们的叫声织成一张网,把我从孩子的哭声、奶瓶的消毒、永远理不清的待办事项里,短暂地打捞出来。
我常常在想,那些乌鸦知不知道它们承包了一个中年人的精神按摩?它们每天准时来后院开晨会,讨论的内容我永远听不懂,但那种嘈杂让我安心。因为在那串没有意义的鸟鸣里,我不需要做任何决定。
反方会说:这不就是成长的代价吗?哪个父母不是这样过来的?腾出一个房间,换来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况且孩子会长大,有一天你会重新拥有那个房间,那时的你甚至会怀念现在这种被需要到窒息的感觉。
这话对吗?对。完全正确。挑不出毛病。可它也像一句过于得体的回应,堵住了你所有想要宣泄的口子。它把一种切切实实的剥夺,包装成了甜蜜的负担。你如果对此表示不满,就成了不知好歹的大人。
可我想说的是——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你可以爱孩子爱到骨头缝里,同时也可以深深地、真切地,为那个消失的沙发床感到难过。这不矛盾。那间书房不只是四面墙,它是你维持成年人基本尊严的最后阵地。
我现在的判断是:承认失去,比假装它不重要,要健康得多。你可以一边推着婴儿车,一边在心里为那扇曾经只为你开的窗户,办一场小小的追悼会。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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