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位数。 ”
这是医院给忆秦娥报的手术费数字，还不一定够。
刘忆这个孩子有心脏病，瓣膜需要换成进口的，国产的在临床上还没有成功。再加上术后重症监护，能借的钱都借了，但是窟窿还是没有填上。
忆秦娥看着账单，过了好一会儿才没有说话。这个女人曾经是主角，获得过奖项，在最辉煌的时候选择退出，认为自己已经见过各种各样的场面了。但是此时的她只是一个口袋里没有一百万的妈妈。
日子不是戏，戏里有绝处逢生，戏外只有真金白银。
当年她多么风光，现在就有多么狼狈。
单团长说起她当年的事情就会叹气，说她退出得太早了，在最火的时候生下了孩子。可忆秦娥却不这样认为——她这一生都是被人推着走的，师父推她练功，团长推她上台，而这一次，却是她自己选择的。她想生一个孩子。
代价就是，那个舞台上谁也替不了的角儿，慢慢被忘了。
刘红兵更惨。
他爸爸是北山行署专员，厅级干部，下面有好几县。当年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喊“刘公子”，进入体制就像玩一样，领导给安排的工作他不满意就走人，去宁州追忆秦娥。
现在呢？ 北山办事处裁撤了，他爸下台了，那棵大树倒了。
刘红兵除了会开车之外，其他的特长都没有。
他开的是出租车。
每天早上出车，深夜才回来，在城市里一圈一圈地转，拉客、收钱、找零。 遇见喝醉的乘客吐一车，得忍着恶心自己擦。 赶上堵车，急得满头汗，因为晚一分钟就可能少拉一单。
以前这个人很张扬，为了追忆秦娥而跳楼，也做得出来。现在的生活已经把人磨得顺从了，手心里都是方向盘磨出来的老茧。
但是即使离婚了，他也还是隔三岔五地去忆秦娥那里。
不是纠缠，是送钱。
本月先进个人，拉得最多。把钱递给对方的时候，语气轻松地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以用来给刘忆存钱。”
忆秦娥不要：你上个月已经给了，你天天出车也不容易
他没接话，把钱搁在桌上就走了。
六位数的手术费，他这点钱根本就杯水车薪。但是他没有退缩，说了一句“我来想办法”——和当年他说“我来娶你”的语气一样干脆。
楚嘉禾那边又是一出好戏。
她在南方遇见了封潇潇，一眼就看出这人不对劲。 当年封潇潇去省秦找忆秦娥，人见到了，话没说，转身走了。 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终于明白了。
嗓子坏了，不能唱歌了，于是就被剧团解雇了。
他担心会影响到忆秦娥。
楚嘉禾本来可以不说破，继续装傻。 但她选了另一条路——当着封潇潇的面，把话全抖了出来。
你去省秦见忆秦娥的时候，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清楚呢？一声不吭地走了。因为你的嗓子坏了，所以你害怕拖累忆秦娥，对吧？“ ”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这么多年，她终于不装了。 她喜欢封潇潇，封潇潇喜欢忆秦娥，忆秦娥心里装的也是封潇潇。 三个人绕来绕去，绕到最后谁也没得到谁。
既然没有缘分的话，那就不用再迁就了。
刘红兵、忆秦娥复婚的时候没有举行婚礼。
就是两个人走在街上，路边有情侣在腻歪，忆秦娥看了两眼，随口说了句：“真浪漫啊。 ”
刘红兵停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这件旧西服——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穿在身上有些不太合适——之后向她伸出了手。
“亲爱的忆小姐，能不能请教你跳一支舞？”
忆秦娥笑了一下，轻轻拍他一下：“别发神经了。 ”
他把东西收起来之后，又开始唱歌跳舞了，并且围着她转圈。街上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是他并不在意。
“这是发神经了，我们发的是浪漫。”
忆秦娥就站在那里看着他闹，但是没有再说话。但是眼睛里还有一点亮光，骗不过人。
日子还是难。
儿子的手术费还没有筹到，出租车还要继续开着，生活依然很拮据。
但是对从富贵中摔出来、从红火中冷下来、从婚姻中走出来又走回去的人来说，他们大概已经想明白了这样一件事——
生活这部戏没有剧本，也不保证有完美的结局。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站在台上把戏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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