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看了一部电影。情节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住了一个问题。不是什么生死哲学难题,也不宏大,就是一句简单的问话,却轻易穿过了我在悲伤外面筑起的每一道墙。“他们离开了,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那个瞬间我被堵住呼吸,好像心里某个角落,有东西一直在那儿安静地等了很久。然后我不再想电影的事,我开始想我妈。想起她走后这些年,我不止一次、没完没了地跟她说过话。不是在什么电影场景式的大雨里对着天空喊话,也没有那么戏剧性。有时就是一个念头,心里默念一句“妈,我今天加班好累”。有时一个人在家,没头没脑地递出一句话,自己都吓一跳。
更多时候是本能。比如下午三点,办公桌上泡了杯红茶,指尖被杯壁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的第一句话是:妈你记得那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你那套杯子吗?你连骂都没骂我,先拉着我的手去冲冷水。这件事她走之后又在我生活里重演了好多遍,每次我都下意识地想立刻告诉她,然后等上几秒,猛然想起她不在了。这个“想起”的过程,每一次都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掌,闷重地疼。
失去妈妈以后,我才发现,对话并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她不再答话,但我的那一半还在继续。菜场看到新鲜的荠菜,想问她这个季节包馄饨要不要加一点豆腐;夜里听见雨打在遮阳棚上,想起她以前会披件外套起来关窗,嘴里念叨“老房子不能进水”。这些都是对话,只是另一头换成了巨大的安静。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正是因为我还在不停地说,她才从未真正消失。
有人说过,真正的告别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妈大概从来都没走远。因为每天都有断断续续的话从我的生活里流到她那边,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证明她到底能不能听见。它们就是存在——像呼吸,像记忆之外的另一层皮肤,温柔地裹住我。我可以一边恨透那个突然想起“她不在了”的时刻,一边又感激自己还能这样一次次想起她。
所以回到电影里的那个问题:他们还能听见吗?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当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我还在和她维持着一种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秩序,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我继续往前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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