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黄素是一种不稳定、反应性高、几乎没有生物利用度的化合物，因此，它几乎不可能成为一种有效的药物先导。”2017年，明尼苏达大学药物化学系研究员凯瑟琳·纳尔逊在《药物化学杂志》的一篇综述中，用这种不留情面的化学描述，戳破了全球补剂市场最热门的“黄金神话”。
这个神话的主角，正是近年来在西方被捧为“超级食物”的姜黄。在社交媒体上，混合了姜黄、香料和蜂蜜的“黄金奶”食谱处处可见，它因为那一抹鲜艳的黄色而带上某种异域的治疗美感。其核心活性成分姜黄素被普遍宣称具有抗癌、抗炎、改善关节炎、花粉症、阿尔茨海默病甚至更年期症状等一系列广泛的保健作用。然而，这些说法的原始学术证据，现在看起来正摇摇欲坠。
姜黄在南亚烹饪和阿育吠陀医学中使用了几千年，但它在过去二十年突然爆红西方，几乎完全要归功于一位叫巴拉特·阿加瓦尔的生物化学家。从21世纪初期起，这位当时任职于得克萨斯大学MD安德森癌症中心的研究者，发表了超过100篇论文，展示姜黄素能减轻炎症，并能杀死“几乎所有类型”的肿瘤细胞。这些成果直接点燃了姜黄拿铁和姜黄素补充剂的消费热潮，并且引来了大量跟进的科学研究。自1990年以来，美国卫生机构已经在姜黄素研究上投入了超过2.75亿美元，其中的大部分花费，就在阿加瓦尔的早期工作之后。
但转折来得十分难看。2012年，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下属的研究诚信办公室通知MD安德森癌症中心，学术举报人指控阿加瓦尔至少65篇论文存在潜在造假结果——需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正面证明结果一定造假，但足以掀起调查。安德森中心内部调查之后，阿加瓦尔离开了这家机构。至今，已有30篇他的论文因为结果真实性存疑而被科学期刊正式撤稿。尽管他名下仍有数百篇论文被持续引用，《新科学家》杂志表示当时未能联系上阿加瓦尔置评。
抛开学术不端的指控不谈，即便只从化学分子的出身来看，姜黄素的“成药性”也极其可疑。它在水中几乎不溶解，这意味着口服之后，真正能被吸收进入血液的量微乎其微。而且它极不稳定，容易降解。更早的时候，一位从事抗癌药物研发的博士生就在实验室里领教过它的棘手——因为溶解度太差，而且总是快速分解，实验几乎无法稳定开展。纳尔逊团队的综述也正是基于这类化学结构上的“硬伤”，才对姜黄素直接作为药物给出了悲观的判断。
那么，那些堆积如山的保健声明到底有多少是站得住脚的？目前能看到的公开信息，多数仍嵌套在阿加瓦尔那批已经出现信任裂口的研究基础之上。尽管不能就此断言姜黄或姜黄素对健康毫无作用，但那个曾经让千万人每天吞服金色胶囊的“抗癌护身金粉”的叙事，已经被化学方程式和一桩长达十年的学术调查，深深敲上了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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