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当英国和法国殖民者谈判桌签字瓜分地图时,他们或许没有想到冈比亚的命运,系于殖民者的圆规和尺子里。
翻开西非大陆的地图,冈比亚河仿佛塞内加尔腹地的一道排泄口,围绕河道而建国的冈比亚则像伸入腹地的一根“肠子”。
这根 “肠子” 像一道枷锁,锁住了资源开发,锁住了社会发展,更锁住了年轻人的未来。
这种荒诞的国界划分不是按自然地理形成的,而是英国和法国两个殖民者当年为了自身的利益,圈地为界,在西非种下的恶果。
一、
冈比亚河是西非最好的天然航道之一,沿河流可直入内陆300多公里。
殖民时代早期,葡萄牙人最早发现这条黄金水道,并在河流两岸开展奴隶和黄金贸易,葡萄牙人将该河流命名为“cambio”,意为“贸易”。
1588年,英国人从葡萄牙人手里买下了冈比亚贸易权。
从17世纪起,英国、法国和荷兰在西非为争夺河口据点打得不可开交。
法国在西非殖民势力起点是塞内加尔河,法国不仅要沿海河口,还要西非腹地。所以它从往东向萨赫勒深入,向南往冈比亚河流挺进。
英国对西非内陆地区没有太大兴趣,它只想抢占沿海据点和河口,冈比亚宽阔的河流和深水港湾是其重点布防的地区。
1775-1783年北美殖民地闹独立(美国独立战争),英国后院起火,无暇顾及非洲殖民地,法国趁机把一些据点抢了回来,并把英国在塞内加尔和冈比亚的势力压缩到只在冈比亚河流狭窄地带。
美国独立战争结束后,1783年,英法两国才坐下来就殖民势力的划分进行谈判,两国签订了《凡尔赛条约》。
按条约规定,法国承认英国对冈比亚河流的控制权,英国则承认法国对塞内加尔和塞内加尔河流的控制权。
注意,那时候塞内加尔和冈比亚都不是独立的国家,没有清晰的国界。两国的约定,从法理上把冈比亚河从内陆“抽“了出来,像一根“肠子”,为今后冈比亚”肠子“国家埋下伏笔。
英国拥有了河流,但是河流两岸怎么算?总不能让英国脚不落地与岸上居民交易吧?围绕冈比亚河两岸归属问题,英法两国又在打打闹闹中过了一百年。
19世纪中后期,法国在西非疯狂扩张,沿塞内加尔河往东侵占西非大片土地,而从内陆长出来的冈比亚河流像一根钉子一样,扎进法国的脚跟上。
1888年,英国正式将冈比亚升格为单独殖民地(此前属于塞拉利昂管),加强管理,以防范法国的吞并野心。
法国提出用它的殖民地与冈比亚河换,这样,塞内加尔就可以连成一片。
英国拒绝了,虽然它不能遏制法国在西非腹地的扩张,但是在法国的脚后跟上打颗钉子,也是能对法国扩张的一大掣肘。
1889年英法两国再次签下协定,英国获得两岸各约10公里的地带,往东一直延伸到河流约375公里处。两年后,经联合边界委员会实地勘测时再次小幅调整,形成了今天的冈比亚与塞内加尔边界。
冈比亚最宽48公里,最窄仅几公里。这片狭长的土地和380多公里河流构成今天的冈比亚全境。
世代居住在这里的部落,两岸居民互通往来,被这两个外来者生生切成两个国家的人。一个塞内加尔人,从河流南岸到北岸,原来只要几小时时间,现在要绕到冈比亚内陆尽头,兜个大圈,现在可能需要二三天的时间才能到达。
二、
英国费尽心思抢得和守住的冈比亚河流及其两岸狭长地带,成为独立后的冈比亚发展的巨大束缚。
冈比亚这个国家肉眼能看到和不能看到的资源,都限制在这一平均宽度25公里,长300多公里的河流狭长地带——它成了西非最小的国家,且完全嵌入塞内加尔之中。看着地图,你把它想象成塞内加尔的肠子,或塞内加尔的钉子,都不为过。
这根肠子的最柔软部分,本该形成覆盖河流两岸的绿洲,却因为殖民者划得太窄,它根本吞不下内陆的雨水,农业只能依靠河水来灌溉。
冈比亚河全长1120公里,源头在几内亚富塔贾隆高地,冈比亚只约占河流全长30%,河流两岸往外多走两步,就是塞内加尔的“墙”,根本无法往两河流之外拓展,这条生命之河也困死了冈比亚的农业发展。
每年,河流将冈比亚河上游的淡水送入冈比亚下游河谷地带,滋润着全国55万公顷的可耕地面积(占国土56%),但一旦这个肠子发生“痉挛”,比如因雨水过多发生涝灾,那么冈比亚农民就会歉收。
由于缺乏资金修建水利设施,80%农村人口靠河水灌溉或潮汐耕作。雨季河水泛滥时,稻田被淹死,下游60公里内是海水红树木区,海水倒灌,水稻咸死。
其实冈比亚最主要的农作物是花生,花生在冈比亚的地位类似于加纳和科特迪瓦的可可,是国家出口的最主要农产品。
花生种植不是冈比亚农民世代种植传统,而是殖民时期,英国人强迫两岸居民的选择,跟法国人强迫马里人种植棉花一个样。
1820年,英国在冈比亚大规模推广种植花生,为北美和欧洲提供榨油、制烛原料。当时花生占出口农产品的89%,冈比亚河流两岸变成单一的花生种植园。
到现在,花生是冈比亚唯一的主要经济作物,且为出口导向,近年该国30~50%外汇比例来自花生及其产品。
花生主导了冈比亚的外汇经济构成,农民为了获得更多收入,只能多种花生,目前花生占耕地的45%左右,而该国的大米80%以上依赖进口。
冈比亚粮食赤字常年存在,这形成了一种荒诞的现象:冈比亚两岸河谷有大片绿洲,冈比亚全国有75%劳动力从事农业,农民却常受饥饿的威胁,一旦花生歉收导致收入下降,很有可能买不起进口大米。
畸形的农业结构,农业GDP占比过高(近1/4),使得冈比亚深陷贫困泥潭(贫困率近20%,农村更高),青年失业铤而走险,“走线”沙漠往欧洲偷渡。
政府不是不想改变这种状况,它尝试发展园艺、畜牧业,但是狭长的地理局限和对河流的过度依赖,多元化的尝试还不见起效。
这条肠子成了冈比亚农业和政府的紧箍咒。
三、
冈比亚“肠子”狭长地理,出产不了丰饶物产,也没能孕育科学,却长出了迷信和自大,当迷信、狂妄和政治结合,就产生了叶海亚·贾梅(Yahya Jammeh)这样的怪胎。
贾梅曾是一位掌控冈比亚最高权力的人,他不是外来的暴君,而是本土贫困土壤里长出来的“神医”:他用迷信填补国家被地理切割后的空洞,用极度自大来遮掩国家贫弱的真相。
2007年,贾梅公开宣称“上帝托梦”,他发明了秘密草药,对治疗艾滋病有效。秘密草药加上虔诚祷告,这套“草药+信仰”的治疗体系就能彻底治疗艾滋病。
贾梅声称,他的艾滋病“草药+信仰”偏方与现代西方医学不兼容,接受他发明的治疗方案的人,必须停用搞逆转病毒药物(ARV),而ARV是广泛用于抗艾滋病毒治疗、延缓病毒发作的药物。
同时,祷告是治疗不可或缺的环节,祷告的场所不能在家或自行选择,贾梅要求患者必须到总统府或指定的营地接受治疗。
为保障所谓治疗效果,贾梅亲自把绿色糊状的草药抹在患者半裸的身体上,同时念古兰经祷告。全程由武装警卫看守,患者不能中途退出。
在祷告治疗期间,患者涂草药,喝黄色汤药,吃香蕉,目的是接受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净化,以祛除体内妖巫,达到治愈的目的。
当然,这套贾梅发明的治疗体系没能给患者以实质性的帮助。据相关报道,至少30人以上在治疗期间或结束后死亡。原因是患者停用正规药物导致病情恶化,感染并发症。
贾梅的草药偏方并非一时兴起的发明,他坚持认为他的草药医疗方案是爱民的体现,并于2年后将这套迷信医术推至另一个高潮。
2009年,贾梅的姨妈去世,他坚信“巫术”是罪魁祸首。随即从几内亚请来专业的“巫医团”,配上他的“绿男孩”私人卫队,在农村地区展开猎巫。
按照巫医的看法,“巫”是一种无形的恶魔,附着于人的身体,须通过服用特制的草药、特定的仪式才能驱除。贾梅的草药正好为巫医驱魔提供最好的道具。
数百上千老人被押走,剥光衣服涂抹草药、强灌草药,那些草药具有致幻作用,帮助服用者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从而驱除体内的恶魔。
贾梅的荒诞不仅体现在其发明的能治愈艾滋病的草药上,还体现在其针对国内其他族群和反对派的拉仇恨的言论上。
2016年选举期间,贾梅公开威胁曼丁卡族(Mandinka):“把你们消灭掉(wipe you out)”,“像杀蚂蚁一样杀死你们(kill you like ants)”,曼丁卡族占冈比亚人口约40%,而贾梅则属于焦拉族(Jola,少数民族)。联合国为此专门谴责其煽动性言论可能引发种族冲突。
而针对反对派,他多次威胁称:“你们会在选举前一个一个死掉”, “如果你们想破坏这个国家,我会把你们埋九英尺深”。
2016年12月,冈比亚总统选举,贾梅败选,但他拒绝下台,西非共同体多次调解无效后,威胁使用武力,贾梅才不情愿的离开冈比亚,流亡赤道几内亚。
2017年,冈比亚真相、和解与赔偿委员会(英文简称TRRC)成立,目的是调查贾梅在其统治期间推行的艾滋病治疗计划、巫师猎杀等事件,收集的证人证词于2022年12月公开,以推动制度改革,避免类似事件重演。
四
冈比亚这根狭窄的“肠子”,孕育不了冈比亚丰富的物产或矿产资源,却卡住了冈比亚年轻人的命运。
冈比亚是极度年轻人的国家,0-14岁约占总人口40%(2025年总人口约280万),约有110万儿童/少年。全国约有2/3的人口在30岁以下,中位年龄仅17~18岁左右。
冈比亚那点狭长形状的国土,匮乏的资源条件,以及落后的农业技术,根本就无法提供足够的工作岗位给那么多正在茁壮成长的青年劳力。
冈比亚的15-35岁青年NEET率超过40%,Neet(尼特)这个词在欧美社会被广泛使用,指不工作,不上学,不培训,与中国的“躺平”类似,但比躺平更惨。
中国的“躺平”族更多指有资金保障的人不想奋斗了,或者没有多少钱但选择低消费、选择极简生活的人,非洲的Neet青年是村子里的无业游民,城市里没工厂打工,村子里种地又闲(旱季长达半年,无法耕种),大部分时间无事可干。
为了生存,为了从这根“肠子”外找出路,许多年轻人铤而走险“走线”。
冈比亚民间管“走线”叫“back way”,直译为走“后门”,指通过偷渡的非法手段去欧洲谋生。而正规途径的“Front way”,普通年轻人根本不敢想。
走线有两条主要路线:陆路和海路。前者穿过撒哈拉沙漠,后者从冈比亚海岸坐船到西班牙加那利群岛。
年轻人更喜欢海路途径,因为时间短,相对穿越撒哈拉沙漠,身体和精神承受的痛苦轻一些,但风险极高。
加那利是一个极特殊的群岛,离摩洛哥只有200公里远,一个实际上远离欧洲,但法理上属于欧洲的群岛,南美毒贩们爱这里,冈比亚偷渡客也爱这里。
偷渡客一旦登上了加那利群岛,就相当于踏入了西班牙和欧盟申根区的门槛,许多人申请庇护坐上了前往欧洲大陆渡轮,而有一些人永远失踪在从冈比亚海岸到加那利群岛的大海上。
2025年11月17日,一艘从冈比亚出发载满偷渡客的船在大西洋翻沉,船上190多人几乎全灭。2025年12月31日,一艘载了200人的船午夜翻沉,96人获救,超过100人死亡或失踪。
也有的人选择穿越撒哈拉沙漠,这是一条经典的偷渡路线,从冈比亚经塞内加尔,马里、尼日尔、利比亚,到达地中海南岸,再想办法进入欧洲。
最难风险最高的路段是穿越从尼日尔到利比亚的撒哈拉沙漠,从尼日尔北部绿洲到利比亚北部地中海沿岸,距离长达1000~1500公里,偷渡客们需要坐上几天的汽车,克服中途可能遇到的各种自然和人为状况(沙漠高温天气,同时经马里-尼日尔-利比亚路线也是经过萨赫勒地区)。
陆路偷渡常见的死因有缺水、沙尘暴、抢劫、绑架等,国际移民组织统计,近十年记录全球近6000人死于撒哈拉沙漠穿越,其中包括冈比亚陆路偷渡客。
两条路虽然都十分凶险,冈比亚年轻人为了寻找肠子外的希望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2025年,有6173冈比亚人非法抵达欧洲,但是有近900人死亡,1254失踪。
这种惨烈并不是偶然,对比2024年冈比亚偷渡客1600+的死亡数量,虽然有所降低,但基本是每年偷渡成风的延续。
结语
300年前,英法在纸上上随手一划,划出来了冈比亚河,划出那“肠子”般塞在塞内加尔的国家轮廓,但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当地人后代的命运。
河流成了冈比亚几乎唯一的资源,是该国的生命线,同时束缚了国家的发展,催生了奇葩总统,成为了冈比亚人以为耻的政治怪胎。
但对冈比亚年轻人最痛心的是,这个国家狭窄的地理疆域,连工作都找不到,每年雨季河流波涛汹涌,却容不下他们的梦想。
他们把目光投向曾经殖民他们土地的国家,但此时,英法等国却无情的向他们关上大门。而在西方移民局的数据记录里,只不过是多了一些冰冷的死亡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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