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雪山大地》
杨志军 著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小说讲述了青藏高原藏汉民众生产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沧桑变化,以及以“父亲母亲”为代表的三代建设者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建设鞠躬尽瘁的日日夜夜。人与自然、人与动物、生态与发展的主题贯穿始终,全景式展现了藏族牧民传统社会形态和生活样貌的变迁。
【精彩选读】
雪还在下,白花花的牛奶还在下,下到地上就不是液体的牛奶了,是凝冻的酸奶,是提炼出的酥油,是结块的奶酪,是粘连在一起的洞隙密布的奶皮,是溶解后的曲拉。雪还在下,白花花的牛奶带着天上的芳香,不尽不绝地覆盖着草原,没有不白的地方,气度恢宏的冬天总是在告别的时段以最强劲的力量提醒人们牢牢记住它。父亲说:“记住啦,赶紧去吧,已经变成灾难啦。”这香喷喷的灾难,伴随着父亲的走家串户,很快变成了对生命的诅咒——漫长的冬天里体质很弱的牛羊开始死去。
父亲心痛地看着那些冻硬的牲畜说:“只要不是病死的,我都收。”但牧人是不要钱的,并不仅仅是因为沁多草原的许多牧人都认识父亲,更是出于习惯:牲畜的冻死意味着牧人的亏欠和悲痛,怜惜来自他们对生活的谨小慎微,来自对牛羊的尊重和依靠,怎么还能卖出去呢?牛羊跟人是一个样子的,一生都在施舍,施舍奶水,施舍皮毛,施舍血肉,原本是施舍给人的,如今因为牧人的照顾不周而冻死饿死啦,再去吃掉的话就连良心也没有啦。保持良心的办法就是把它们的尸体变成另一种施舍,施舍给狼和秃鹫,施舍给雪豹、猞猁、雪貂、狐狸等食肉动物,而食肉动物吃了这些施舍的牛羊,就不会再去吃别的小动物了。
牧人们不知道父亲收去后是要运到城里卖钱的,还以为他行善行到了家,要把牛羊的尸体运送到动物密集的大山里。父亲明白牧人的心思,再也不说给钱了,也不说买卖了,好像他要背着牧人偷偷地卖掉。
云散了、雪霁了,风清日朗,没见过如此亮丽的天空,天上是照耀,地上也是照耀,金光和白光交融起来,组合成一种浅蓝色的坚硬的光芒弥漫而去。唯一需要的就是把绑起的头发散开,把盘起的头发放下来,耷拉在眼前,遮住强烈的日光和雪光。牧人们行动起来,按照父亲的吩咐,把冻死的牛羊用牦牛运到了可以通车的地方,然后便去放牧了。父亲骑着马回到县上,等了两天,便等来了去班玛县马可河乡出差的晋美和果果。
如同父亲说的,班玛县的牧人知道钱的好处,养牛养羊就是为了出售。他们不虚此行,收了一车冻肉,就是路不好走,还费油,途中又没有加油站,要不是拦住过路的车,高价买一点,就回不来啦。父亲问:“成本算了没有?”晋美说:“算啦,班玛县的一车肉运到沁多县,能赚一千多,运到西宁的话,差不多能赚三千。”父亲说:“不少啦。”晋美说:“人家一听是沁多县的,就说你们沁多县的草场比我们大,牛羊比我们多,肉是最肥最香的,怎么还跑到我们班玛县来买肉?”父亲说:“你说实话啦?”晋美说:“果果差点说实话,我挡住啦。”父亲说:“那就对啦,说了实话,人家会瞧不起沁多县的。牧人宁肯草原超载,也不愿意卖牛卖羊,这样的事,估计班玛县的人想不到。”晋美说:“对着呢,人家的销售渠道多,还都是直接和内地人打交道。”父亲说:“以后我们恐怕少不了往那里跑。”看着雪消了许多,父亲便要果果再辛苦一趟,立马跟他走。果果说:“我瞌睡死啦。”父亲说:“你慢点开,可以开一会儿睡一会儿。”果果拍着肚子说:“那得先加油,还得吃饱肚子,听见了没有,打雷的声音。”父亲说:“你快去加油,完了去拉面馆,我和晋美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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