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N孙亦倩
每年夏天,当荷叶的碧绿漫过池塘,母亲便会朝去买菜的父亲叮嘱一句:“一会儿记得买几个萝卜回来。”有时,还要补上一声:“要个头大的,饱满点的啊。”父亲笑着应她:“晓得了,挑胖的。”
其实我也晓得,母亲这是要腌萝卜了,跟多年前的外婆一样。
从我记事起,外婆便体弱多病,严重的慢性支气管炎常年缠着她,让她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卧在床上。每到冬天,推开卧室的门,总能望见她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面色萎黄,像褪了色的旧纸。只有到了天气转暖,那时外婆的身子轻快些了,才能下床坐一坐,甚至踱到院子里,晒一晒久违的太阳。
那时我还在读小学,好多个初夏的傍晚,放学后我便会绕到西檀弄,去看看外婆,顺带瞧瞧小院里的花花草草。
推开深褐色的木门,满院的草木清香,包裹着温热的空气,向我扑来。一眼望去,在藤蔓低垂的葡萄架下,外婆独自坐着。阳光带着最后的浓烈,如橘子水般倾泻而下,透过叶片的缝隙,轻柔地落在她瘦削的肩上、背上,勾勒出一个鎏金的轮廓。浮光掠影的美好瞬间,悄然融入渐近的暮色中。
我轻轻走近,用手蒙住她的双眼,压低嗓子问:“猜猜我是谁?”外婆仰头,故意绕着圈说了一堆名字。我终是不耐烦了,蹦到她面前,得意洋洋地说:“是我,是我!”外婆哈哈大笑,放下手中的碗,轻轻刮了下我的小鼻子。
外婆家的桌上,切成薄片的白萝卜,半浸在发红的酱油汤里,皱皱巴巴的,如同宣纸吸足了水的模样,里面的经络清晰可见,丝丝缕缕向上发散。萝卜片的形状似半开的扇面,又有几分像银杏叶。小时候的我,一直想不明白,这种形状是如何切出来的,总觉得是有点高深的技艺在里头。外婆拿着筷子,不时给碗里的萝卜翻一下身。她说,腌萝卜好不好吃,汤汁是灵魂,这可是独家秘方,是她嫁入了老李家,一天天慢慢调制出来的。说这话时,她脸上微微泛起光芒,像极了我考试得满分时的样子。我知道,外婆未出阁前,娘家虽称不上朱门绣户,也算家境优渥,应该是没什么机会去洗手做羹汤的。
对于腌萝卜,我总有着莫名的亲近。小时候在外婆家,我时常会伸长筷子,去夹几片吃。外婆却急急地将酱菜碗推得更远了,给我的米饭盖上了一大块红烧肉说:“囡囡多吃肉,长高个!”
又是一年浅夏,早上起来,看到桌上有一盘腌萝卜,一片片晶晶亮亮,渍出深深的琥珀色,显然是母亲昨日腌制的。我夹了一片放在嘴里,咸中含甜、略带白醋的酸味,脆爽的口感充盈了整个口腔,是外婆的味道。此时,她已离开我们好多年了。
我不由笑着说:“这味道还真不错,怪不得是外婆的最爱。”
母亲摇摇头说:“谁还爱吃腌萝卜呢。夏天过粥吃,倒还觉得爽口,平日里吃多了,胃不舒服。”她顿了顿,垂下眼说:“早些年日子紧,家里人又多,一上饭桌,你外婆吃得最多的就是酱菜。她总说是喜欢,我们夹给她荤菜,她也从不接。”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投了几缕金色的光在饭桌上。母亲轻声说:“直到自己做了母亲,我才明白,她哪是爱吃啊,不过是想着把好菜都留给孩子。”那盘腌萝卜,正浸在光亮里,晶莹剔透,分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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