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华夏时报微博
华夏时报记者 周南 北京报道
2025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正式宣布细嘴杓鹬灭绝。从1817年被首次科学描述,到被宣布消失,不过两百余年。同年,全球约48646种物种正面临灭绝威胁,占全部评估物种的28%。
“不认识则无感,不关注则不会保护。”基于这一认知,由CM公益传播与《诗刊》社联合发起的“以诗之名·让珍稀被珍惜”的公益倡导项目已走过四年。他们试图做一件事:让那些沉默的名字进入公众视野,用诗歌。
近日,随着第四届系列活动告一段落,项目方公布了一组数据:累计收获超4000首珍稀物种诗作,微博话题阅读量突破9000万,联动27位特邀诗人、11位明星公益传播大使及50余家社会组织参与行动。
但数字能说明什么?诗歌作为一种公益方法,四年过去,究竟抵达了哪里?带着这个问题,《华夏时报》记者采访了项目发起人、CM公益传播创始人陈炳炎。
当写作者不得不认识一个物种
白鹤、金斑喙凤蝶、银杏、青梅、杜鹃红山茶、穿山甲……这些是过去四年反复出现在诗歌标题里的名字。
它们中有一些,公众并不陌生。白鹤是江西鄱阳湖的明星物种,每年越冬时节,全球95%以上的白鹤在此聚集。金斑喙凤蝶是中国唯一的国家一级保护蝴蝶,被称作“蝶中皇后”,野外种群极其稀少。银杏从恐龙时代活到今天,野生种群却濒临灭绝。
但更多的物种,公众连名字都没听过。
根据2021年更新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我国受重点保护的野生动物有980种和8类;《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则包含野生植物455种和40类。名单很长,能进入公众视野的,寥寥无几。
“生物多样性与生态环境保护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要解决的问题复杂而多,路径也很多。”陈炳炎表示,公益传播是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之一,这个项目选择了用诗歌架桥。
项目最初的策略是影响一个具体的圈层。陈炳炎认为,当下的传播环境是圈层化、碎片化的,正向的公益内容很难同时穿透多个圈层,因此,不如先聚焦一群人,让他们成为议题的传播者。“文学圈是公众的一部分,我们希望这一极具才华和创作热情的圈层,能有更多人关注到珍稀物种保护议题,甚至将其当成自己长期创作的领域之一。通过他们的持续关注、持续创作,进而影响更多喜欢文学、爱阅读的公众了解这个议题。”
这一思路决定了项目的独特形态:它产出的不是一次性倡导物料,而是诗歌——一种可以被反复阅读、流传的文学文本。陈炳炎认为,这同时“把自然写作、自然文学再次推到更受关注的位置”。
但一个可能的“风险”是:诗歌会不会把濒危物种包装成漂亮的意象,反而遮蔽了它正在消失的残酷事实?
他坦承,项目能做的有限。筛选机制是第一道关——“严重背离现实的、艺术性欠缺的诗篇不会入选”。但更重要的机制不在筛选,而在创作之前那一步:诗人必须先去了解这个物种,才有可能写出不悬浮的诗。
以今年的诗歌征集聚焦青海湖国家公园候选区为例,征集要求是:以珍稀物种名称作为诗题进行创作。这个规则中,藏着一个“强制动作”——“每一位创作者需要先从名录里面挑选物种,进而主动去了解这个物种的特性和生存状况,才有办法下笔。”陈炳炎说,“这个过程其实就是一种很主动的影响和沟通了。”
“先关注才会有其他保护行动的可能。其实每个圈层都可以用他们擅长的方式来参与各种社会议题,起到独特的作用。”他补充道。
四千首诗之后,从写诗到行动这环还没接上
然而,更尖锐的问题在后面,公益最怕“热闹过后,什么都没留下”。
四年来,“以诗之名·让珍稀被珍惜”累计收获了相当的声量。在本届活动中,贾乃亮、刘敏涛、李晨、朱亚文等公益传播大使为珍稀物种读诗;南昌专场读诗会落地艾溪湖畔;AI技术被引入为诗歌创作视频,站酷社区的设计师开始为物种“造像”;天虹数科贡献旗下7省36城102家购物中心的广告屏幕投放公益海报。
但物种保护最终需要落地为栖息地修复、巡护救助等实际行动。从写诗到保护行动,这个链条在多大程度上被打通了?
陈炳炎承认,从注意力到行动力,中间隔着一段尚未被清晰丈量的距离。“每个公益行动,由于人力物力所限,还没办法构建完整的公益行动链路。这是我们需要努力的地方。”项目评估工作也一直未能系统展开,“这确实是我们还没做好的一块。这也是公益项目的普遍困境——在很艰难的情况下才能勉强把项目落地,没有多余的经费去评估社会影响力和效果。”
同时,他也分享了几个积极的信号:更多组织开始以文学形式动员公众参与动植物保护议题;一些企业因关注该议题,变得更愿意把资源投入议题建设,“比如晨光文具开始关注濒危动物保护,并向一些环保动保类公益组织捐款,同时也参与到第二届‘以诗之名·让珍稀被珍惜’的共创伙伴行列”;随着项目今年扩展到艺术圈层,还有艺术家主动联系项目方,提出捐赠作品义卖,将善款捐给环保动保组织。但这些个案并非系统性的转化机制。
在倡导型公益项目中,如何衡量从认知到行动的转化效果,并没有统一的标准。北京大学新媒体研究院社会化媒体研究中心主任王秀丽曾在2017年一次公益组织社会化媒体效果评估培训中提出,传播效果应从认知、态度、行为三个维度进行评估,行为只是三个维度之一。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倡导评估指南也指出,对倡导活动与结果之间关联性的评估,应证明项目做出了“贡献”而非追求严格的“归因”——通俗地说,不需要证明“没有这个项目就一定不会发生改变”,只需要说明项目在其中起到了部分积极作用。
在没有预算的地方,把桥搭长一点
在“认识”与“行动”之间,项目自身还有一个现实困境。
“这个项目的一大执行难点在于,没有固定的资金来源。”陈炳炎说。作为发起方,CM公益传播想做一种探索:在没有固定资方,甚至没有预算的情况下,用“跨界联动·多方共创”的方式维持项目运转。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资源出资源。正如聚餐做饭菜,一群朋友,你有什么,我有什么,大家都摆出来,最终做成一桌好菜。”
这一模式让项目活了下来,四年没有中断。但代价是“充满着不确定性,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和沟通成本”。最难的不是做菜,而是找到愿意一起做菜的人,以及有没有人愿意持续扮演组局者。
今年,项目把跨界伸向了实地探访和AI。
一是与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SEE基金会)联合发起“走近自然有诗意”探访创作计划,面向全国招募诗人和艺术家深入环保项目地。陈炳炎解释,这不仅是为创作提供灵感,更是让创作者通过与一线工作者交流、亲眼看到保护区的现状,增加对物种保护理解的深度和广度;同时也是对创作者的一种激励,以及借助创作者的影响力将更真实的情况传播给更多人。
二是引入AI技术。MVLAND作为技术伙伴为朗诵音频制作AI视频,美图旗下AI Agent RoboNeo提供算力支持,站酷社区发起“诗意自然可见”视觉作品征集。陈炳炎不讳言引入技术的双重动机:一方面希望影响设计圈和艺术圈,另一方面“想看看这些领域会创作出什么样的内容”。
但AI的介入也提出了新的问题:当视听效果足够精美,读者会否被形式吸引,反而忽略了诗本身和诗背后的物种?陈炳炎说,项目关心的首要问题是“内容的准确性和科学性”,“因为本质上这是一个科普偏向的项目,不能误导公众。在我们主导的内容上,会跟创作方反复求证表达的准确性,也会求教相关专家,帮忙审核把关。”
两个新动作,前者试图拉近创作者与真实保护地的距离,后者试图用技术把诗歌推向更广的人群。
采访最后,回归项目的口号“让珍稀被珍惜”,陈炳炎说:“一切环境问题和社会问题,说到底还是人心的问题。我们用什么心来对待他人、对待非人动物、对待植物,是很重要的一个议题。没有谁不希望被理解,被温柔以待。”
责任编辑:李氏琼 主编:王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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