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小燕子盯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的手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指尖却抖得不像自己的。
尔康跪在地上,声音沙哑:“还珠格格,密诏最后一行,您看清楚了吗?”
她没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一行字,好像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雷。大理的天,要变了。
01
大理的午后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茶叶在杯子里舒展的声音。
谢思妤站在柜台后面,擦着一个用了十年的茶壶。壶身上的青花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可她舍不得扔。这是她来大理时带的三件东西之一。
另外两件,是女儿的襁褓,和一张永远不敢翻开的画像。
茶馆不大,就摆在巷子口。
来来往往的都是熟人。
卖豆腐的老王头每天下午准时报到,坐靠窗那张桌子,点一壶普洱。
隔壁绣坊的老板娘偶尔过来借开水。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着,平淡得像杯白水。
可今天有点不一样。
谢思妤擦茶壶的时候,眼皮跳了三下。
她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大理的雨季快来了,每年这个时候她的膝盖就疼,那是当年跳崖落下的病根。
“娘,有人找。”
碧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谢思妤抬头,看见女儿领着一个男人站在门槛外。男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说是从京城来的。”碧儿补了一句,“找您。”
京城。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谢思妤的胸口。她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指甲泛白。然后她放下茶壶,用围裙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清了他的脸。
十二年了。他老了很多,鬓边有了白发,眼角多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尔……康?”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尔康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信封是明黄色的。那是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颜色。
谢思妤没接。她退后一步,摇头:“不。”
“是皇上的亲笔信。”尔康说,“他……他快不行了。”
谢思妤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有些话,欠你十二年了。”
碧儿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头雾水:“娘,这个人到底是谁啊?”
谢思妤没回答。她盯着那封信,像盯着一条毒蛇。过了很久,她开口:“碧儿,你先出去。”
“娘……”
“出去。”
碧儿噘着嘴走了。门被她顺手带上,发出“砰”的一声。
茶馆里安静下来。
谢思妤走到柜台后面,给尔康倒了一杯茶。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尔康以为她要把那杯茶端一辈子。
“喝茶。”她把杯子推过去。
“谢姑娘……”
“别叫我那个名字。”她打断他,“谢思妤。我现在叫谢思妤。”
尔康愣了一下,端起茶杯,却没喝。他看着里面的茶叶,声音很低:“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好。”谢思妤说,“吃得好,睡得好,什么都好。”
“那就好。”
“你专程跑来大理,就为了问我过得好不好?”
尔康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痛苦、无奈。他不再犹豫,把信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皇上要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谢思妤盯着那封信,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我看不看,”她慢慢说,“有什么区别?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是皇上。是永琪。”
谢思妤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差点滑出去。
“你说什么?”
“永琪的事,”尔康一字一顿,“和他有关。”
02
永琪。
这两个字,谢思妤已经有十二年没听人说过了。
每年清明节,她会偷偷去苍山脚下烧纸。
她不敢立碑,不敢烧太多,怕被人发现。
只能在夜里,点三炷香,烧一沓纸钱,小声念叨几句。
然后把灰烬撒进洱海,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今,这两个字从尔康嘴里说出来,像是把她的心又挖开了一次。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了,“什么叫和他有关?他不是病死的吗?”
尔康低着头,不说话。
“尔康,你说话啊。”谢思妤走到他面前,声音高了八度,“你不是说他是病死的吗?紫薇也说是病死的。你们都说是病死的。我信了。我信了十二年。你现在告诉我,还有别的原因?”
尔康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
“小燕……谢姑娘,”他改了口,“有些事,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是不能。”
“不能?”
“当年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会去报仇,会去送死。永琪死了,难道你也要死吗?碧儿呢?她怎么办?”
谢思妤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十二年前,她抱着刚满月的碧儿,从悬崖上跳下去,摔断了左腿。如果不是紫薇提前安排了人在崖底接应,她早就死了。
她一直以为,紫薇救她,是姐妹情分。
可现在听尔康这么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信上说得很清楚。”尔康指了指那封信,“你看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谢思妤看着桌上的信封。明黄色的,烫着金边,上面盖着玉玺印。她伸出手,又缩回来。反复好几次。
“我看了,然后呢?”
“然后你决定是留在大理,还是跟我回京。”
“回京干什么?”
“让他好好跟你道个歉。”尔康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这次,他想求你原谅。”
谢思妤笑了。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谅他?他原谅过永琪吗?永琪做了什么,他要那样对永琪?”
“永琪什么都没做。”
“那为什么要杀他?”
尔康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致命。
谢思妤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轻,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她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很厚,摸起来滑滑的。
是宫里专用的宣纸,她认得。
第一行字,是乾隆的笔迹。
“小燕子,朕欠你的。”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乾隆时的场景。那年她十五岁,误闯皇家围场,一头撞在树上,被当成刺客抓了。乾隆不但没杀她,还认她做了干女儿。
那时候她觉得,这老头儿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现在她看着这封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信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纸。谢思妤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越看手越抖。
尔康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催。他只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里的茶香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下潮湿的泥土味。
谢思妤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字,她看了三遍才敢确认。
“永琪的死,朕的责任最大。但当年密令杀他的,不是朕。”
不是他。
那是谁?
她翻到下一页,发现还有一页。这一页字很少,只有一句话。
“是老佛爷。”
谢思妤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茶杯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03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
谢思妤站在碎瓷片中间,一动不动。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尔康看着她,心疼得厉害。但他知道,这些事她迟早要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谢思妤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老佛爷为什么要杀他?”
“永琪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事。”尔康说,“关于老佛爷的。”
“什么事?”
尔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十二年前,老佛爷为了帮皇上清除障碍,陷害了皇上的一个兄长。那个兄长后来被先帝处死了。永琪偶然发现了当年留下的证据,老佛爷怕事情败露。”
“就因为这个?”谢思妤瞪大了眼睛,“就因为发现了她做的坏事,她就要杀永琪?”
尔康点头。
“那乾隆呢?他知道不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他没有拦着?”
尔康没说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比说了什么都残忍。
谢思妤突然笑了。笑得很凄惨。
她想起永琪死前的最后一个月。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突然说:“小燕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把咱们的女儿养大。”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说胡话,还骂他“乌鸦嘴”。
谁知道他是在跟自己告别。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谢思妤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一起面对?”
“因为他不想你死。”尔康说,“永琪去求过皇上,让他保护你。皇上答应了,条件是永琪必须闭嘴。永琪答应了。他说,只要能保住你和碧儿,他死而无憾。”
谢思妤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记得永琪最喜欢什么。喜欢去苍山看日出,喜欢喝她泡的大理红茶,喜欢抱着碧儿在院子里转圈。碧儿满月那天,他抱着女儿,笑得像个傻子。
那些日子那么好,好到她以为能过一辈子。
谁知道那是最后的好日子。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谢思妤突然抬起头,瞪着尔康,“十二年,你忍了十二年,现在才来告诉我?”
“因为紫薇不让说。”
“紫薇也知道?”
尔康低下头,像个小学生挨训:“是她帮你假死的。跳崖那天,本来是我们安排好的。但我们没想到你会真的跳下去。”
“你们?”
尔康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皇上也参与了。没有他点头,我们根本做不到。”
乾隆。
十二年前,她恨过他,也不恨过他。恨他是因为永琪死了,不恨他是因为她觉得他也是受害者。但现在看来,他根本不是受害者。他是帮凶。
“他什么意思?”谢思妤的声音很冷,“让我原谅他?”
尔康没有否认。
“我不原谅。”谢思妤一字一顿,“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她转身走进里屋,门“砰”的一声摔上了。
尔康站在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叹了一口气。
他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扔进垃圾桶。碎了的茶壶,再也补不回来了。就像人心,碎了,也补不回来了。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
碧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尔康:“你跟我娘吵架了?”
尔康摇摇头:“不是吵架。是有些事情,她还没想通。”
“大人的事。”尔康看着她,“你今年……十七了吧?”
“嗯。”碧儿歪着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尔康没回答,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后他说:“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碧儿愣住了。
04
晚上,雨停了。
谢思妤从里屋出来,眼睛还是肿的。她看了尔康一眼,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尔康跟出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茶树,还有一株栀子花。花开得正好,香味浓浓的。以前永琪最喜欢栀子花,他在宫里的时候就种了一院子。
谢思妤看着那株花,出了一会儿神,开口:“碧儿知不知道她爹是谁?”
“不知道。”尔康说,“我只告诉她,她爹是个茶商,来大理进货的时候死的。”
“她信了?”
“信了。”谢思妤苦笑,“一个没爹的孩子,你说什么她都信。”
尔康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要告诉她吗?告诉她真相。”
“不知道。”
“皇上让我转告你一件事。”尔康说,“老佛爷已经病危了,怕是过不了今年冬天。如果你愿意回京,见她最后一面……”
“不见。”谢思妤打断他,“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她。”
尔康叹了口气。
院子里又安静了。夜风轻轻吹着,栀子花的叶子沙沙响。
突然,院墙上传来一声轻响。
尔康转过头,看见一个黑影翻墙跳了进来。他下意识挡在谢思妤面前,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别慌,是我。”
来人说话了。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力。
等那人走近,借月光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多岁的样子,浓眉大眼,皮肤黑黑的。
谢思妤站起来:“萧俊驰?你怎么来了?”
萧俊驰看了尔康一眼,眉头皱了皱:“这个人从京城来的?”
“一个老朋友。”谢思妤说,“有事找我。”
萧俊驰盯着尔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谢思妤知道他的性格,如果不答应,他肯定会站到天亮。她站起来,跟萧俊驰走到院墙边的角落里。
“那个男人是宫里的人。”萧俊驰压低嗓门,“他来找你干什么?”
“送信。”
“送什么信?”
谢思妤没回答。
萧俊驰急了:“你可别糊涂。这十二年来我护着你,就是不想你回那个地方。”
“我没想回去。”
“那你还见他干什么?”
谢思妤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问:“你当年到底是谁的人?”
萧俊驰愣了一下:“我……”
“你说你是永琪的侍卫,可他死了,你却活着。”谢思妤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你哪都没去,就在大理待了十二年。你是在等什么?”
萧俊驰沉默了。
“跟我进屋里说。”
谢思妤转身往回走。萧俊驰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跟了进去。
屋里,尔康已经泡好了一壶茶。
“坐吧。”谢思妤指了指椅子,然后看向萧俊驰,“说吧,你到底是谁的人?”
萧俊驰低着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我是永琪的侍卫,这是真话。但当年派我守在永琪身边的,不是永琪,是老佛爷。”
谢思妤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奉命监视永琪,看看他到底发现了什么。”萧俊驰的声音很低,“但我跟了他三年,他从来没怀疑过我。反而把我当兄弟。他是个好人,真的。他不是坏人。”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我没得选。”萧俊驰抬起头,“我爹和我娘都在老佛爷手里。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得死。我弟也是。”
谢思妤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十二年了,她一直以为他是朋友,是恩人。可现在他告诉她,他是老佛爷的探子。
“你今天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因为老佛爷快死了。”萧俊驰说,“我这个秘密,也不用再守了。”
谢思妤忍不住,抄起桌上的杯子砸了过去。萧俊驰没躲,杯子砸在他胸口,茶水溅了一身。
“十二年!”谢思妤吼道,“你骗了我十二年!”
“对不起。”萧俊驰说,“对不起。”
05
第二天清早,茶馆还没开门,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谢思妤顶着哭肿的眼睛去开门,看见李俊楠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包点心。
“谢姐,我在街上听说你家来客人了,特地送点吃的来。”李俊楠笑嘻嘻地说。
谢思妤刚想说话,尔康从屋里走了出来。
李俊楠看见尔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警惕而锐利。
“这位是?”李俊楠问。
“一个老朋友。”谢思妤说,“从京城来的。”
李俊楠哦了一声,把点心放在柜台上,说:“那我改天再来请教茶艺。你们慢慢聊。”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尔康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个人,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你看他走路。”尔康压低嗓门,“步子很稳,步伐一致,像受过军事训练。正常人走路不是这样的,这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谢思妤一愣:“你说他是……”
“有可能是密卫。”尔康说,“或者至少是相关的人。”
谢思妤的脸色变了。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李俊楠搬到大理的时候,自称是绸缎商人。
可他从来没卖过一匹布。
他住在这里,三天两头来茶馆坐坐,跟她聊天,打听她的情况。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昨天不确定。”尔康说,“但现在确定了。”
他站起来,神色很严肃:“密卫找上门来了,说明老佛爷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能去哪儿?”
“回京城。或者,去别的地方。但肯定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谢思妤看了看屋里,碧儿还没醒。她走到里屋门口,看见碧儿蜷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她不忍心叫醒她。
可她知道,如果再不离开,她们可能就走不掉了。
当天下午,谢思妤做出了决定。
她让尔康去通知萧俊驰,让他在山外备好马车。
她则开始收拾包袱。
值钱的东西就几件,最值钱的是永琪当年留给她的一只玉镯。
她把它藏在身上的暗袋里,然后给碧儿收拾了换洗衣裳和几本书。
傍晚时分,萧俊驰回来了。他说马车已经备好了,停在城外三里处的破庙前。天黑之后再走,应该能躲过城里的眼线。
谢思妤叫醒碧儿,告诉她要去外地玩几天。
碧儿不太相信:“娘,你从来不带我出去玩的。到底怎么了?”
“没事。”谢思妤说,“就想出去走走。”
碧儿看了看她身后的尔康,又看了看萧俊驰,懂事地点了点头。
天黑之后,他们从后院翻墙出去,绕过小巷子,往城外走。一路上很安静,没有人发现他们。
可就在快到城门口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思妤回头一看,只见李俊楠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盏灯笼。
“谢姐,”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过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06
谢思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尔康把手按在刀上,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她们面前。
李俊楠提着灯笼走过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威胁的表情,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那你来干什么?”尔康问。
李俊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向小燕子:“谢姐,你知不知道,你们从后院翻墙出来的时候,密卫就已经盯上你们了?”
“城门口有六个密卫。”李俊楠说,“只要你们一动,他们就动手。不抓你们,也不伤你们,就是控制住,然后把人送进京。”
“你怎么知道的?”尔康问。
“因为我就是密卫。”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谢思妤头顶浇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李俊楠,突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三年来,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邻居,是茶客,是个可以聊天的朋友。
可现在他说,他是来监视她的。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们?”尔康问。
“因为我不想干了。”李俊楠说,“不只是不想干了。还有别的原因。三年前我来的时候不知道这里住的人是你,后来知道了,可我没举报。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想起了我妹妹。”
“你妹妹?”
“她叫小梅,比你女儿大一岁。进宫当宫女,因为打翻了一杯茶,被老佛爷的人拉出去打了一顿。三天后,她就没了。”
李俊楠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娘也被他们扣着,用来逼我听话。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傻。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既能帮我娘逃跑,又能帮你。”
谢思妤看着他,不知道该信他还是不信他。
她经历的欺骗太多了。萧俊驰骗了她十二年,现在眼前这个人,他也骗了她三年。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就凭我现在站在这里。”李俊楠说,“如果我真是来抓你的,我不会跟你们废话。我会直接动手。现在听我说,你们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城门口的密卫是我的人,我已经让他们换班了。下一个班的人大概会在半个时辰后到。你们只有这个空子。”
尔康看着谢思妤,等着她拿主意。
谢思妤看了看碧儿。碧儿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攥着她娘的衣角,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走。”谢思妤说,“回城。回茶馆。”
“为什么?”尔康急了,“你现在回去就是等死。”
“不回去才是等死。你以为出了城就安全了?老佛爷的眼线遍布天下。更何况,如果李俊楠说的是真的,我跑了,他娘就得死。”谢思妤看着李俊楠,“我就不拖累你了。你回去跟你娘说安全了,然后你们娘俩也赶紧走。”
李俊楠愣住了。
“谢姐……”
“别说了。”谢思妤转身,往茶馆的方向走,“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走到茶馆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黑黢黢的,只有一盏油灯亮着。油灯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背着手,背对着门口,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是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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