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高启强心口上。
陈书婷的手冰凉,指甲抠进他掌心里。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晓晨的爹……不是白江波……是当年在旧厂街……”话没说完,那只手就松了。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滴音。
高启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缓缓把她那只手放回去。
他没有哭。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01
高启强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护士推着陈书婷出来的时候,他让开一条路,看着白布单盖得严严实实的,心里头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
是老周打来的,问他后事什么时候办。高启强说了个时间,声音很平静,像在安排一个普通的工作。
挂了电话,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那六个字像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不是白江波……”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怀疑过这件事。
高启强和陈书婷是二婚。他遇到她的时候,晓晨已经会叫人了。
那时候陈书婷独居,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高启强看她一个人扛着,心软了,隔三差五跑去帮忙。
买米买面,修水管换灯泡,接送晓晨上下学。
他也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就是觉得这女人苦,该有个人搭把手。
陈书婷起初对他客客气气的,后来慢慢也就接受了。
两个人结婚那天,没有大操大办。大清早去民政局领了证,中午在街边小饭馆吃了一碗面。
陈书婷问他:“你图我什么?”
高启强想了想,说:“图你这个人。”
陈书婷笑了,眼眶有点红。
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好。高启强从卖鱼的干成了建工集团的老板。陈书婷跟着他,没享过几天福,倒是替他操了不少心。
年初查出癌症的时候,陈书婷很平静,只说了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高启强带着她跑了好几家大医院,钱没少花,人去瘦了。
最后那半个月,陈书婷已经说不出来话了。高启强天天守在医院,握着她那只越来越瘦的手。
她有几次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高启强知道她有话没说完。但他没逼她。
他想着,等她好了再说也不迟。
谁知道一拖就拖到了最后。
那天下午,陈书婷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高启强,手使了使劲,像是有话要说。
高启强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她说了那句话。
然后就断了气。
高启强直到现在还没回过味来。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他盯着那团雾看了很久。
“强哥,节哀。”老周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水。
高启强接过去,没喝。
“有件事,”他开口说,“你帮我去查个人。”
“谁?”
“旧厂街的。姓潘,叫潘文远。”
老周愣了一下:“查他干什么?”
高启强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停车场走去。
“明天再说吧,今天累了。”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了一眼,掰了掰镜子,把视线移开。
陈书婷的后事在三天后办的。来的人不少,都规规矩矩鞠了躬。
高晓晨跪在灵堂前,眼眶红红的。他已经二十七了,个子比高启强还高出半个头。
高启强站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
守灵那晚,高晓晨小声问他:“妈最后说了什么?”
高启强沉默了一会儿,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他没说实话。
倒不是怕晓晨受不了。是他自己还没想明白这件事该怎么开口。
或者,他根本就不想开口。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就当没听见那句话。书婷走了,这事就烂在肚子里。
但另一个声音又跳出来:你能骗自己一辈子吗?
高启强看着棺材里的陈书婷,她脸色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她这辈子,到底藏着多少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冰凉。
他缩回手,转身走出灵堂,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烟雾在他身边缭绕,像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没说出口的秘密一点一点扯出来。
02
后事办完一个星期,高启强开始行动。
他没有直接去旧厂街。而是先找了一个人,叫老马。
老马大名叫马长明,当年是旧厂街机械厂的车间主任。七十多岁了,退休好多年。
高启强提着两瓶酒去他家。老马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楼下的墙上爬满青苔。
老马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认出高启强来,问了句:“听说弟妹走了?”
高启强点点头,把酒递过去。
老马接过来,把他让进屋。
屋里不大,摆着一张老式三人沙发。茶几上搁着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好几块漆。
老马泡了壶茶,坐下来说:“你有事找我?”
高启强也不绕弯子:“老马叔,我想打听一个人。潘文远,你还记得吗?”
老马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想起问他了?”
“有点事,”高启强说,“他当年在厂里干得咋样?”
老马端着茶,半天没喝。他想了想,说:“潘文远那小伙子,有文化。写一手好字,厂里的标语都是他写的。人也长得精神。”
“跟厂里的人处得怎么样?”
“还行吧。”老马回忆着,“就是性子有点闷,不爱跟人扎堆。有段时间天天窝在宿舍里看书。”
“他跟白家的人熟不熟?”
老马听到“白家”两个字,脸色变了变。
“你问这个干啥?”
高启强笑了笑:“没事,随便聊聊。”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搪瓷杯转了几圈,最后放下杯子说:“潘文远和白家的事,我不清楚。那年头事情多,记不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茶杯,没看高启强。
高启强心里有数了。老马在瞒着什么。
他没有追问,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起身告辞。
临走的时候,老马忽然叫住他:“启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非要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高启强站在门口,看着老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笑了笑说:“老马叔说得对。”
他下了楼,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发动。
老马那句“记不清了”,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如果他真的记不清,不会那么快就否认自己和白家的关系。
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急着撇清。
高启强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手机响了。
是老周发来的微信,内容很简单:“潘文远,二十五年前离开旧厂街,去了南边一个沿海城市。档案显示后来被枪毙了,罪名是强奸。”
高启强看着那几个字,烟燃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动了车。
车子拐出老马的小区,他没有往家的方向开。
他拐上了去旧厂街的路。
旧厂街已经不像当年了。厂子倒闭以后,年轻人搬走的搬走,剩下的都是些老人。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还在,枝叶遮天蔽日的。有些人家门口的墙根底下种着菜,绿油油的一片。
高启强把车停在街口,步行往里面走。
他记得陈书婷以前住的那栋楼。那时候他天天来接她下班,骑着个破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根皮筋,怕她坐不稳。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
窗帘换过了,不是当年陈书婷用的那种碎花的。
楼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择菜。高启强走过去,蹲下来说:“阿姨,跟您打听个人。”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他:“你找谁?”
“以前住这儿的,姓陈,叫陈书婷。”
“书婷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听说走了?年纪不大呀。”
“嗯,刚走不久。”
“她是个好姑娘。”老太太说,“在厂里的时候,谁家有困难都帮忙。后来嫁了个有钱人,搬走了。再后来听说又嫁了你?”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
“是我。”
“你找她干啥?她不是走了吗?”
“我想问问,”高启强说,“她以前在这住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姓潘的常来?”
老太太想了想:“潘?是不是个子高高,戴眼镜那个?”
“对。”
“来啊,怎么不来。那小伙子隔三差五就来找她。两人感情好着呢。”
高启强心里一沉。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摇摇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小伙子就走了。听说去了外地。书婷那段时间瘦了好多,人都不爱说话了。”
“她后来嫁白家的时候,是自愿的?”
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高启强,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小伙子,有些事情,你最好别问太细。”
又是这句话。
高启强站起来,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书婷是个苦命人。你好好待她。”
他没回头。
走出旧厂街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照在那些老房子上,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金。
高启强靠在车旁边,点了根烟。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陈书婷的样子。
那天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辫,站在厂门口等人。
他骑着车过去,差点撞到她。她闪了一下,冲他笑了笑。
就那一笑,他就知道,这辈子怕是要栽在她手里。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回事。
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这个人跟你一辈子有关。
可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她身上有这么多秘密。
到了今天,他才知道,她瞒了他一辈子。
03
高晓晨这几天心里头一直不踏实。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事要发生。
母亲去世那几天,他哭了几场,后来也就慢慢缓过来了。人都有这一天,早晚的事。
可高启强那段时间的表现,让他觉得不对劲。
父亲太平静了。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那种心里头装着事的平静。
而且他总是在打电话。有时候半夜起来,还能看见客厅里有烟头的光一明一灭的。
高晓晨不是傻子。他知道父亲肯定在查什么。
但他没问。
他等着。
那天下午,他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秘密。
母亲去世前,有一个老皮箱,放在衣柜最上层。小时候他就见过,母亲从来不让人碰。他问过一回,母亲说里面装的是旧衣服。
那天他把皮箱搬下来,打开一看,确实都是旧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的。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照片上站着好几个人,都是年轻时候的样子。背景是旧厂街的宿舍楼。
他一眼就认出母亲来。
年轻时的陈书婷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很黑很亮,笑得很开心。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高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看着母亲的眼神,很温柔。
那种眼神,高晓晨从来没有在别的男人眼里见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褪色褪得厉害。
他凑近了一看:“八二年秋,旧厂街宿舍楼前,我和文远。”
文远。
潘文远。
高晓晨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把照片揣进口袋里,把皮箱原样放回去。
下楼的时候,高启强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根本没看,眼睛是直直的。
“爸。”
高启强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想问你一个人。”
“潘文远。”
高启强脸上的表情。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虽然很快就恢复过来,但高晓晨还是看见了。
“谁告诉你的?”
“妈的东西里有一张照片,背后写着他的名字。”
高启强沉默了。
他看着高晓晨,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他说:“那是你妈年轻时候认识的人。”
“后来他走了。去了南边。”
“他跟我妈是什么关系?”
高启强又沉默了。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烟,慢慢点上一根。
“你妈心里头有他。”
高晓晨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母亲心里头还装着别人。
“那他还活着吗?”
“死了。”
高晓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上楼,关上门,把那照片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母亲笑得太好看了。
那种笑,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脑子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跟高启强打招呼,自己开车去了旧厂街。
他想去问问,那些老人还记不记得潘文远这个人。
旧厂街的老人们倒是很热情。
但他问了好几个人,一说潘文远,大家不是摇头就是摆手。
“不认识。”
“不记得了。”
“你找错地方了。”
越是这样,高晓晨越是觉得不对劲。
如果一个人真的不在了,大家应该很坦然地告诉你。但这样躲躲闪闪的,说明这里面肯定有事。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最后走到街尾一个老房子门口。
门口坐着个老大爷,头发全白了,正在晒太阳。
高晓晨走过去,蹲下来问:“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老大爷睁开眼:“谁?”
老大爷眼睛一眯:“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是他以前一个朋友的孩子。”高晓晨撒了个谎,“家里长辈让我带个话。”
老大爷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悠悠地说:“年轻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说完闭上眼睛,再也不理他了。
高晓晨站在那儿,心里头堵得慌。
每个人都有话,但每个人都不说。
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潘文远的名字。
网上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栋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他看了一眼,觉得眼熟。
车窗落下来,露出高启强的脸。
父子俩隔着几步路,谁都没说话。
最后高启强说:“上车。”
高晓晨坐进副驾驶。高启强发动了车。
车开了很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直到开出旧厂街,高启强才开口:“你想知道潘文远的事?”
高晓晨点点头。
“我可以告诉你,”高启强说,“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高晓晨没有犹豫:“我想知道。”
高启强看了他一眼,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潘文远,是你妈心里头的那个人。当年在旧厂街,他们俩是厂里最般配的一对。后来出了点事。他走了。你妈嫁给白江波。再后来,他死了。”
“他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
高启强没有回答。他盯着车窗外面,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着。
“这件事,”他说,“我会查清楚。”
高晓晨看着父亲侧脸。父亲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睛里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那种光,比愤怒还要深。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连根拔起。
04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