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腊月二十三,雪下了一整天。
奶奶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喉咙里像卡了口浓痰,呼噜呼噜响。
她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让我爸和我叔签字。
村支书拿着那份遗嘱念:“萧陈氏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三百万补偿款,全归小儿子萧学仁。”我爸跪在地上,嘴唇抖了半天,说:“妈,那我呢?”奶奶没睁眼,摆摆手:“你当哥的,让着弟弟点。”我爸把笔拿起来,手抖得签不下去。
我叔在旁边催:“哥,你快签,妈等着呢。”那天晚上,我背着一麻袋红薯回家,路过叔叔家门口,听见里头在笑。
01
我叫萧俊熙,那年我十七岁,在镇上读高二。
奶奶分完遗产第二天就走了,走得很安详,嘴角还挂着笑。村里人都说,老太太有福气,最后一口气守在床边的是她最疼的小儿子。
葬礼办了三天的流水席,我叔光烟酒就花了小两万。他穿着黑西装,戴着白花,在灵堂前哭得比谁都响:“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大哥的。”
我爸蹲在角落里烧纸,一声没吭。
我记得那天特别冷,冷得骨头缝里都疼。院子里的雪踩实了,上面铺了一层鞭炮的红纸屑,看着跟血似的。
我妈陈瑞芳在厨房帮忙,婶婶林玉丽跟几个妇女嗑着瓜子聊天,声音很大:“我妈就是偏心,谁让她疼小儿子呢?这能怪谁?”
我妈低着头洗碗,水凉得刺骨,她手上全是冻疮。
晚上客人散了,我爸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奶奶的遗像发呆。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手一直在抖。
“爸,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你回屋睡觉去,明天还要上学。”
我看他脸色不好,以为是这几天熬的。农村办白事,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谁也没想到,他那时候身体已经有毛病了。
转过年来是正月,我爸开始吃不下饭。以前一顿能干两大碗,现在半碗就放下筷子。
我妈问他咋了,他说胃里不舒服,可能是年前喝凉酒喝多了。
我妈让他去镇上卫生院看看,他嫌贵,说扛几天就好。这在农村很正常,谁不是大病扛成小病,小病扛成没事。
正月十五那天,我叔来我家了。
他是骑摩托车来的,带头盔,穿着皮夹克,看着比我爸年轻十岁。进门就从兜里掏出一条烟,扔在桌上:“哥,给你抽。”
我爸看了那烟一眼,中华的。他没接。
“厂子里进的烟,不要钱。”我叔说,“哥,妈走了,咱兄弟以后多走动。”
我爸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我叔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几句就走了。临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哥,你要是手头紧,就说一声。”
我爸没拿那钱,让我妈追上他还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不去医院。那年正月十六,村里有人去县城办事,顺路说看见我爸从县医院出来。我妈问他,他说是去办别的事。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爸妈在屋里说话。
“诊断书呢?”
“烧了。”
“你烧它干啥?”
“看了也没用。”
“到底啥病?”
“胃癌。”
我妈的哭声被闷在枕头里,压得极低。我爸说:“别哭了,把孩子吵醒了。”
“要多少钱?”
“医生说手术加化疗,七八万。”
“咱家有多少?”
“三万出头。”
“要不……去跟学仁说说?”
我爸半天没说话。
02
正月二十,我爸去找我叔借钱。
我后来听村里人说起那天的事。
他们说,我爸在我叔家门口站了半个小时,雪把他帆布鞋都埋了。
我婶婶林玉丽开的门,看见是他,脸一拉:“大哥,你来干啥?”
“我想找学仁说点事。”
“学仁不在,去县里了。”
“那我等他。”
“他回不来,晚上才到家。”
我爸站在门口不走,林玉丽没办法,让他进去坐着等。他从上午十点坐到下午一点,连口水都没喝上。
两点钟我叔回来了,看见我爸在屋里,愣了一下。
“哥,你咋来了?”
我爸从兜里掏出诊断书,递过去:“学仁,哥得了胃癌,医生说要手术。”
我叔接过诊断书看了看,脸色变了。他说:“哥,你这……”
“我没那么多钱。”我爸说,“我想找你借五万,以后慢慢还。”
“哥,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我叔把诊断书放在桌上,“我那厂子刚开,钱都压货上了,哪来的五万?”
“三万也行。”
“三万我也拿不出来。”
我爸站起来,看着他的亲弟弟,嘴唇发抖:“学仁,妈给你的那三百万……”
“那是妈给我的!”我叔突然声音高了,“妈给我的,跟你没关系!”
林玉丽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铲子:“大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妈的钱是她自愿给的,你当时不是也没说啥吗?现在倒来要了?”
“我不是要。”我爸说,“我是借。”
“借?”林玉丽冷笑,“你拿啥还?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你们家俊熙还要上学,诗琪马上考大学,你拿啥还?到时候还不上,是不是又要找你弟弟?”
我爸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哥,你先回去。”我叔说,“容我想想办法。”
我爸没再说啥,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叔叫住他:“哥。”
我爸回头。
我叔从兜里掏出三千块钱,塞到他手里:“你先拿这个去抓点药。”
我爸看了看那三千块钱,又看了看我叔,然后把钱放在门口的水泥台上,转身走了。
外面雪下得很大,他一个人走进雪里,背佝偻着,像个小老头。
后来村里有个老太太告诉我,那天下午她看见我爸蹲在村口的石碾子上,蹲了很久。
天都快黑了,他才站起来,往家走。
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
他是怕回家早了,被我们看出啥。
那天晚上,我爸到家的时候,脸色已经缓过来了。他跟我妈说:“没事,学仁说想想办法。”
我妈信了。
我姐也信了。
只有我不信。因为我看见我爸碗里的粥,他只喝了小半碗。
03
正月还没出,我姐萧诗琪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是省城师范大学的,她一直想当老师。那天她高兴坏了,骑自行车从镇上回来,一路按铃铛,跟全村人都说了。
我爸妈看着那张通知书,脸上笑着,眼里没有光。
晚上,我姐去厨房洗碗,我听见我妈跟我爸说:“诗琪的学费咋办?”
“先借。”
“跟谁借?你跟你弟弟借五万都没借到,还借学费?”
我爸不说话了。
我妈又说:“要不……让诗琪别念了?”
“不行!”我爸声音突然大了,“我癌……我咋了也得让她念!”
他没说出来那个字,但我妈听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妈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姐把通知书装进信封,说要去找学校退档。我妈拦她,她说:“妈,弟弟成绩比我好,让他念。”
“你念了也能考好!”
“我等不起。”我姐说,“爸身体不好,家里不能没收入。”
那天下午,我姐收拾了两件衣服,背了个包,要走。我拦在门口,她把我的手掰开:“俊熙,你好好读书,姐供你。”
“我不读了。”
“你敢!”她瞪我一眼,“你要是敢说不读了,姐就不认你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她屋里发现她留下的一封信。
信上写着:“俊熙,姐对不起你,不能陪你了。你要考上大学,替姐把书读了。以后有出息了,就没人敢欺负咱家了。”
我把那封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我姐去了广州,进了一家电子厂。一个月工资一千八,她寄回来一千五。自己留三百,吃饭用。
她走后的第三天,我妈也去了镇上。
在砖厂找到一份活,搬砖。
一个月八百块,一天十个小时。
回到家两只手全是血泡,她用针挑了,拿布缠上,第二天接着干。
我爸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开始咯血,吃饭就吐。瘦得皮包骨,一百二十斤的人,不到两个月掉到九十斤。
我妈逼他去医院,他不去。我妈说:“你不去,我就死给你看。”
我爸还是不去。他说:“留着钱给孩子读书。”
那次我妈是真急了,她跑到村支书家,让村支书帮忙把我爸弄到医院。村支书找人开着三轮车,把我爸拉到县医院。
医生检查完,把村支书叫到办公室:“咋现在才送来?”
“家里没钱。”
“现在做手术,还有五成活路。再拖,神仙也救不了。”
村支书回来跟我妈说了。我妈当天晚上就去找我叔,给我叔跪下了。
“学仁,你帮帮你哥,他是你亲哥!”
我叔没说话。
林玉丽把他拉走了。
我妈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出了一个印子。那印子后来一直没消。
04
我爸住院了。
村支书帮着办的住院,先押了两万。我妈把家里的猪卖了,把存折上的钱全取了,凑了三万。
还差三万。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看我爸。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人瘦得脱了相。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俊熙来了?”他冲我笑,牙齿上还带着血丝,“吃饭没?”
我不说话,坐在他床边。
“爸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他说,“你好好读书,别耽误功课。”
“爸。”我叫他。
“嗯?”
“你恨奶奶吗?”
他愣了一下,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窗外有棵老槐树,树枝上挂着几个干瘪的荚。
“不恨。”他说,“你奶奶一辈子不容易,你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她偏心你叔,是因为你叔最小,从小就身子弱,她多疼了点。”
“可她给你的那三百万……”
“那是她的钱,她愿意给谁给谁。”我爸转过头看着我,“俊熙,你记住,做人不能恨。恨一个人,苦的是自己。”
我没有说话。
“你叔也不容易。”他又说,“他那厂子刚开,压力大。他媳妇又厉害,他做不了主。”
“爸,你别替他说话了。”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爸闭上眼,“我是怕你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有几个护士走过来走过去,看我一眼,啥也没说。
凌晨两点,我看见我妈在天台上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很安静,我还是听见了。
“诗琪啊,你爸住院了……没事,你好好上班……钱的事妈想办法……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我姐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我只听见我妈嗯了几声,然后挂了电话。
她站在天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一动不动。我在墙角站了很久,才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
她没哭出声,但我知道她在哭。
那天之后,我姐寄回来两万块。那是她在厂里熬了半年的工资,加上跟同事借的钱。
我妈拿着那两万块,手一直在抖。
手术定在三月十二号。
术前检查的时候,医生发现我爸的癌细胞扩散了。从胃扩散到肝,再手术意义不大。
我妈在医生办公室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她出来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但她没哭,她走到我爸床前,笑着说:“医生说了,手术完就好了。”
我爸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早上,我爸让我妈回家拿东西。我妈走了以后,他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俊熙,爸快不行了。”
“你别胡说。”
“爸自己的身体,爸自己知道。”他握着我的手,手很凉,“爸有两件事放不下。第一件是你妈,她这辈子跟着爸受苦了。你以后有出息了,好好孝敬她。第二件是你姐,她为了这个家牺牲太多了。你以后要替爸还她,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他手上。
“别哭。”他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
“爸,我不让你走。”
“傻孩子,人都会走的。”他伸手摸摸我的头,“你记住爸的话,做人要善良,但不能软弱。不害人,也不能让人欺负。”
05
我爸走了。
三月十八号凌晨两点,他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他床边,半夜他醒了,看着我,眼睛很亮。
他说:“俊熙,爸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奶奶了。她站在村口,冲我笑。她说,儿啊,妈对不起你。”
他没说完,声音就断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好像在跟我说什么。我去握他的手,已经凉了。
我给他合眼睛,合了两次才合上。
护士来拔管子,推他走。我跟着推车走到门口,我妈和我姐从家里赶到医院,一进门就跪在地上了。
我妈没哭出声,她趴在我爸身上,浑身发抖。
我姐喊了一声:“爸!”然后就哭不出来了,张着嘴,眼泪往下淌。
村支书来了,帮着料理后事。他去供销社买白布,回来的时候说:“去,把你叔叫来。”
我去叫了。
我叔来了,穿着皮夹克,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他跟村支书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村支书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
葬礼很简单,没办流水席,就摆了两桌饭。亲戚朋友来吊唁,上了一炷香,说了几句宽心话就走了。
我叔没来参加葬礼。林玉丽托人带话说,他出差了。
出殡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风很大。棺材抬到坟地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的坟就在奶奶的坟旁边。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
村支书说:“你爸最后那几天,老是念叨他娘。说梦见他娘了,他娘跟他道歉。”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我妈,照顾好我姐。我会好好做人,不给你丢脸。”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我考上大学了。
省城工业大学,国际贸易专业。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妈在村里转了一圈,挨家挨户报喜。
村支书说:“俊熙,你给你爸争气了。”
开学前一天,我去我爸坟前烧纸。
我跪在那儿,跟他汇报:“爸,我考上大学了。我会好好读书。等我发达了,我先给你修个好的坟,再给你立块碑。”
“你妈的身体还行,我会照顾好她。我姐在广州挺好的,她说今年过年回来。”
“至于我叔……”
我停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有恨他,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原谅他。
最后我说:“爸,你放心。我会听你的话,做人留一线。”
06
大学四年,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全靠自己挣。
大一的时候,在学校食堂打工。
一个月三百块,包一顿饭。
每天早上去餐厅帮忙,中午给打饭阿姨搭把手,晚上拖地收拾桌子。
同宿舍的同学都在打游戏,我在勤工俭学。
他们请女朋友吃饭看电影,我在马路边发传单。
冬天零下十度,我在超市门口站一天,脚冻得没知觉,回宿舍用热水泡,皮都泡掉一层。
大一下学期,我开始跟着一个学长摆地摊。
卖手机壳、数据线、充电宝。
每天晚上九点以后,骑着三轮车去学校后面的夜市。
城管来了就跑,跑不掉就被没收。
有一次被城管追,三轮车翻了,货撒了一地。我蹲在地上拣,旁边一个小摊贩帮我拣。他说:“兄弟,不容易吧?”
我说:“不容易也得活着。”
他递给我一支烟,我不会抽,接过来夹在耳朵上。
“你多大?”
“十九。”
“十九岁就出来讨生活?家里没管你?”
“我爸去世了。”
他愣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兄弟,以后跟着我干,哥罩着你。”
那个人姓陈,我都叫他陈哥。他在夜市混了七八年,什么门道都懂。他告诉我摆地摊挣不了几个钱,要想发财,得做电商。
他说:“现在网上卖东西可火了。你年轻,懂电脑,你开个网店,我给你供货。”
我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找他:“干。”
大二那年,我注册了第一家公司,专门做出口贸易。说是公司,其实就是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放两台电脑,招了两个人。
陈哥给我介绍了一个在服装厂干过的老乡,专门负责跟单。我又在网上找了个会英语的女大学生,负责翻译和对接客户。
第一款产品是手机壳,发到美国,卖九点九九美金一个。成本不到两块钱人民币。
一个月卖了三千个。
我记得那天晚上看后台数据,手都在抖。三千个手机壳,毛利两万多块。扣掉运费、平台费、人工、房租,净赚八千。
我给我妈打电话:“妈,我挣钱了。”
“挣了多少?”
“八千。”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儿,你爸要是还在,该多高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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