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我正在厨房包饺子,手机响了。

那头母亲张春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婉莹,你哥出事了,生意全赔了,债主堵门了!你赶紧拿钱来帮他应个急!”

我放下手里的擀面杖,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很平静:“妈,有件重要事儿忘告诉您了。”

“什么事能有你哥命重要?”

我看了眼墙上挂的钟。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只剩下窗外的鞭炮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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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六月份的事。

三间老房子拆迁,190万赔偿款打到母亲账户那天,她把我们都叫了回去。

我、吴建国、嫂子,还有陈志远,四个人坐在客厅里。母亲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吴建国,又看了一眼我。

“婉莹,”母亲先开了口,“你哥有老婆孩子要养,这钱呢,妈做主,都给他。你一个闺女家,嫁出去的人了,妈给你20万,够意思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我端着茶杯,喝了口水。茶水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我放下杯子,看了吴建国一眼。他正低头玩手机,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妈,”我把银行卡往吴建国那边推了推,“哥,拿着吧。我有工作,够花。”

吴建国这才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点点头,他二话没说,把卡揣进兜里。

陈志远坐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攥紧了拳头。他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意思是我没事。

出了门,陈志远就忍不住了。

“你就这么答应了你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出怒气,“190万啊婉莹,咱俩攒一辈子都攒不了那么多!”

“答应都答应了,还能怎么办?”我说。

“你怎么不争一下?哪怕说句话也行!”

我站住脚,看着他:“志远,你觉得争了,我妈就能给我?”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往前走。六月的天,太阳毒得很,晒得胳膊生疼。我眯着眼往前走,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给街道办打了个电话。

“喂,我想问一下,城中村改造那个安置房分配名额,是按人头算的吗?”

对方说:“是的,只要是户口本上的家庭成员,每个人都有名额。具体怎么分配,可以由家庭成员协商决定。”

那如果有人自愿放弃名额呢?

“需要写一份书面的放弃声明,所有当事人签字按手印。”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陈志远在屋里看电视,他以为我在想白天的事,其实我在算日子。

距离年底还有六个月。

02

第二天,刘娟就找上门了。

她是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什么话都能说。她住在隔壁巷子,拆迁的消息比我还灵通。

“我听说你妈把190万全给你哥了?”她一进门就问,声音大得楼上都听得见。

我正择菜,头也没抬:“嗯。”

“你傻啊?”刘娟一屁股坐到我对面,“你就不跟她闹?”

闹什么闹,她是我妈。

“妈也不能这么偏心!”刘娟气得拍桌子,“190万啊婉莹,你想想你这些年挣了多少?你哥又挣了多少?你妈心里就没个数?”

我没说话,继续择菜。

刘娟看我不吭声,叹了口气:“你也真是的,从小就这个性子,什么事都不争不抢。小时候你哥抢你的书包,你不吭声;你妈让你辍学打工供你哥读书,你也不吭声;现在190万,你还是不吭声。”

“娟儿,”我抬起头看她,“有些事,不是不吭声就是认了。”

刘娟愣了一下,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没再解释,低头继续择菜。

那几天,我没事就往街道办跑。有时候是问安置房什么时候能下来,有时候是问手续怎么办。我跟工作人员混了个脸熟,他们也都知道我家里的事。

有一次,我碰见街道办的老张。老张五十多岁,是本地人,知道我们家的底细。

“小吴,你妈那个事,我都听说了。”老张递了根烟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上,“你别怪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妈这事做得不地道。”

“都过去了。”我说。

“过去了?这才刚开始。”老张吐了口烟,“你哥那个人,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什么时候踏踏实实干过一件事?190万给他,怕是连个响都听不到。”

我笑了笑,没接话。

小吴,”老张压低声音,“那三套安置房,名额是按户口本上的人头算的。你妈让你签字放弃了吗?

我愣了一下。

“没让。”我说。

“那就对了。”老张拍拍我的肩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那天晚上回去,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志远翻了个身,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

“是不是还在想你妈那事?”

“没有。”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婉莹,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真没事。”我说,“睡吧。”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想起老张说的那句话——安置房名额,是按人头算的。

第二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趟街道办。

我找老张要了一份安置房分配表的模板。

老张问我:“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说:“有备无患。”

老张看了看我,没再追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递给我。

我回到家,把那张表仔细看了一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安置房分配需要所有家庭成员签字按手印。

我把表折好,放进包里。

03

吴建国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拿到钱之后,他先是辞了厂里的工作,然后买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那几天我回娘家,他正带着老婆孩子在院子里试新车。

“小妹,你看这车怎么样?”吴建国拍了拍车顶,“二十万,全款。”

“挺好的。”我说。

嫂子在旁边笑:“你哥现在有出息了,以后还得买更好的。”

母亲坐在门口择菜,听了这话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我儿子有本事,不像有些人,一辈子当个会计,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

我没吭声,进厨房帮母亲做饭。

厨房里热得很,我一边切菜一边跟母亲说话:“妈,安置房那个事,什么时候能下来?”

“快了,说是年底前。”母亲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着,要是房下来了,您住一套,我哥住一套,还有一套怎么办?”

母亲想了想:“那套留着,租出去也行,以后给你哥的孩子结婚用。”

“那一套算谁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都是你哥的,还能有你的?”

我没说话,继续切菜。

“婉莹,”母亲忽然叹了口气,“你也别怪妈偏心。你哥是儿子,他要撑门立户的。你一个闺女家,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妈得留点东西给你哥。”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就行。”母亲说,“妈也不是不疼你,只是……你也知道,咱们家就你哥一个儿子。”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那天吃完饭,我趁着母亲去厕所的功夫,翻了翻她柜子里的文件。拆迁协议、安置房分配表,都在那。我拿出手机,一张一张拍了照片。

拍完最后一张,我听见母亲的脚步声,赶紧把文件放回去,装作在找东西。

“你翻什么呢?”母亲进来问。

“找创可贴,刚才切菜切到手了。”我伸出食指,上面确实有一道小口子,是故意切的。

母亲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创可贴递给我:“小心点,这么大个人了还毛手毛脚的。”

“知道了。”我说。

我把创可贴贴好,临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个柜子。

回到家,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上,存了一个文件夹,起名叫“备用”。

陈志远看见我在弄电脑,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拆迁文件。”我说。

“你弄这个干嘛?”

“留着。”

陈志远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分配表上写得很清楚:安置房三套,面积分别为90平、80平、80平。

按政策,每个家庭成员都有份额。

我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到时候母亲让我签放弃声明,我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赶在母亲开口之前,先把事情定下来。

04

九月份的时候,吴建国的建材店开业了。

他在城西租了个门面,进了一批货,声势还挺大的。开业那天请了全家人吃饭,母亲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也烫了,整个人精神得很。

“小妹,你看看,”吴建国举着酒杯,“你哥我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以后要赚大钱的。”

“哥,你好好干。”我说。

“你放心,等我发了财,亏不了你。”吴建国喝了一口酒,“到时候我买套大房子,把咱妈接过去住。”

母亲听了这话,笑得合不拢嘴:“还是我儿子有良心。”

陈志远坐在我旁边,低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开口:“你哥那店,我看来不了三个月。”

“为什么?”

“他进的货都是便宜货,质量不行。”陈志远说,“我干这个的,一眼就看得出来。进的瓷砖,全都是次品,谁买谁上当。”

我没说话。

“还有,”陈志远接着说,“他去进货的时候被人坑了,进的价钱比别人贵了三成。这个店,不赔就怪了。”

“你跟他说了没?”

“说了。”陈志远说,“他不听,说我懂个屁。”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跟陈志远的关系变得有点微妙。

他不再提起拆迁款的事,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有疙瘩。

有时候我下班晚了,他也不问我吃了没,自己先吃了饭,剩下凉菜凉饭放在那里。

我知道他不高兴,但他不说,我也不问。

有天下班,我正在做饭,他忽然从身后抱住我。

“婉莹。”他闷闷地说。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我看你这段时间老是往外跑,有时候下班也不直接回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没有。”我说,“就是单位有点忙。”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他没再问,松开了手,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我把火关了,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菜发愣。

其实我知道,他问的不是单位的事,他问的是拆迁的事。

他想知道我在盘算什么,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

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有话不直说,非得拐弯抹角。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开了电脑,把那个文件夹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母亲的签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电脑,躺回床上。

陈志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几点了?”

“还早,你睡吧。”

他没再说话,又睡了过去。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跟哥哥抢一块糖吃,母亲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她说:“你是闺女,要让着哥哥。”

那块糖,我到现在还记得,是那种包着花纸的奶糖,很甜。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哥哥争过任何东西。

但我学会了一样东西——给自己留后路。

05

腊月二十那天,吴建国打来了电话。

“小妹,”他的声音有点低,“哥这边周转不开,你手里那20万先借我应应急行不行?”

我当时正在单位,刚下班,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哥,你那190万呢?”

“都投进去了呀,现在货压着卖不出去,资金周转不开。”

那20万是妈给我的,让我买房的。

“你买房也不差这二十万嘛,”吴建国的语气有点急,“你先借给哥,等哥周转开了就还你。”

“哥,不是我不借你,这事你得跟妈说。”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

“那你去跟妈说,”我说,“妈要是答应,我二话不说,明天就去取钱。”

吴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看着办吧”,然后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不会跟母亲说,因为他知道母亲一定会让我借。但他不知道的事,母亲就算让我借,我也不会借。

那天回到家,我跟陈志远说了这事。陈志远正在修电饭煲,头也没抬:“你现在知道你那20万是香饽饽了?”

“我又没打算借。”

“那你跟我念叨什么?”

“我就是跟你说说。”

陈志远放下螺丝刀,看着我:“婉莹,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妈把钱都给你哥了,现在你哥又来找你借钱,你不觉得这事好笑吗?”

“好笑。”我说,“但这个家就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我没回答。

腊月二十七那天,母亲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听着有点着急:“婉莹,你哥是不是找你借钱了?”

“是。”

“那你借了没?”

“没借。”

“你怎么能不借呢?”母亲的语气一下子变了,“他可是你亲哥!”

妈,那20万是您给我的。再说了,我哥拿了190万,我拿了20万,现在他来找我借钱,这事说得过去吗?

母亲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是你哥有难处了,你帮一下能怎么的?”

“我不借。”

“你!”母亲气得说不出话来,“行,婉莹,你现在翅膀硬了,不听妈的话了是吧?”

“妈,不是我不听您的话,是您自己想想,这事公平吗?”

母亲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发呆。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果然,大年三十那天,电话又响了。

我拿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上写着“妈”。

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06

“婉莹!”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哥真的出事了!那些债主堵在家门口了!你赶紧拿钱来!”

我放下手里的擀面杖,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出奇地平静:“妈,有件重要事儿忘告诉您了。”

“什么事能比你哥命重要?”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怒气。

“咱家那三套安置房,”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