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站在红毯尽头,手里捧着自己设计的绣球花束,司仪喊了三遍新郎名字,台下逐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婆婆陈菊芳脸色惨白地接了个电话,声音发抖:“越泽他……上飞机了。”

我拿起话筒,指尖冰凉。

婚礼取消。”我的声音从礼堂四面墙弹回来,每个字都砸在自己耳朵里,“我卢雅雯今天宣布,这场联姻,作废。”

三天后,花店的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跪在满地花瓣里,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低头看着他,手里攥着一支还没来得及剪刺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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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班晚了,走出地铁口天已经黑透。

我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楼道灯坏了两个多月,也没人修。

我摸黑爬到五楼,刚要掏钥匙,看见门口停着辆黑色奔驰。

车牌号我没见过,但车头那个立着的标志,我认识。

何氏集团的人。

我爸卢大伟上个月赌输了二十万,高利贷找上门,他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何家老爷子何远志跟我爷爷年轻时有过交情,我爸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张泛黄的婚约书,跑去找何家要说法。

开门进屋,客厅沙发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腰板挺得直直的,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看见我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爸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丫头,你回来了。”我爸抬起头,挤出一张笑脸,“这是何爷爷,快叫。”

我没叫。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开口:“找我什么事?”

何老爷子也没绕弯子。

他说他孙子何越泽今年二十四,跟他一样学钢琴的,拿过不少奖。

他说他跟卢家订过娃娃亲,这事他记了二十多年,现在想履行。

“你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何老爷子说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这辈子欠他一条命,欠卢家一个交代。”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果然说了:“只要你肯嫁给我孙子,你爸欠的这笔债,何家扛了。另外再给你二十万彩礼,你姥姥那边,我安排最好的疗养院。”

二十万。

我爸欠高利贷二十万。

我姥姥气管炎又犯了,整宿整宿地咳嗽。

我盯着杯子里的水看了一会儿,水面晃着天花板的灯光。我说:“何爷爷,我能想想吗?”

何老爷子深深看了我一眼:“三天,三天后你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丫头,爷爷不是逼你。但你爷爷当年帮何家,从来不是为了钱。爷爷不想让这份情,就烂在土里。”

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爸先开口:“闺女,爸知道你难……”

“你闭嘴。”我放下水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你要是再赌,不是我嫁人,是你坐牢。”

我爸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姥姥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头传来她带着痰音的咳嗽声。

“丫头,下班了吗?吃饭没有?”

“吃了,姥姥。”我把眼泪憋回去,“姥姥,我问你件事。”

“啥事?”

“如果我嫁一个不认识的人,你能过上好日子的话,你愿不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姥姥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

“丫头,姥姥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她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平时那个温和的姥姥,而是另一个我很少听到的她,“但姥姥求你一件事。你别为了谁,把自己卖了。”

那晚我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给何老爷子回了电话。

我说:“我嫁。”

他说:“好。”

我挂掉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被谁泼了一盆洗过拖把的水。

我怎么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事?

要是知道,我打死也不会答应。

02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何家说是找大师算的日子,宜嫁娶。我无所谓,反正都是一场交易。谁在乎哪天下雨,哪天晴?

何越泽加了我微信。

我看着那个头像,是一架三角钢琴的侧面剪影,黑白的,有种孤独的漂亮。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好,我是卢雅雯。

三小时过去了,没回。

我以为他忙,就没在意。第二天早上又发了一条:“婚礼的流程表,能发我一份吗?”

又没回。

到了第三天,我有点生气了。

就算是陌生人,起码的礼貌总该有吧?

我翻了他的微博,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文只有两个字:“心烦。”评论区有个头像很漂亮的姑娘问他怎么了,他回了句“没事,就是烦。”

那个姑娘的头像点进去,ID叫“羽馨”。

她的微博里经常出现何越泽的照片。

两个人一起去音乐会,一起练琴,一起吃饭。

有一张照片是他靠在钢琴边笑,她拍的,配文是:“这个傻瓜今天又练了四个小时,手都磨破了,还不肯停。”

我关掉手机,看着天花板。

我没谈过恋爱,但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了喜欢的人。

我本来应该替他开心的,但心里莫名其妙堵得慌。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我要嫁的人,心在别人那里。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我没有戳破。也没再给他发消息。

婚礼的事,全部交给两家家长去办。

婚纱样式是我自己选的,最简单的款式,没有复杂的蕾丝和亮片。

试婚纱那天,姥姥陪着我,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好看,就是太简单了。

“简单好,不累赘。”我对着镜子转了个身,“姥姥,你说,我要是真嫁过去了,能过得好吗?”

姥姥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帮我拉了拉裙摆:“丫头,你要是想走,姥姥拦得住谁?但你要做了选择,就别回头。”

我是不会回头的。

从小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人会替我兜底。我妈走得早,我爸靠不住,要不是姥姥咬牙把我拉扯大,我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

所以我不指望任何人对我好。但这不代表,我可以任由别人欺负。

婚礼前一个星期,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账号里多了一笔钱,整整二十万。转账人是何越泽。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第一反应是他发错了。我给他发消息:“你转的钱是什么意思?”

这次他回得很快。

只有四个字:“自己留着。”

我没再问。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越泽这个人,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模糊了。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逃婚,还是不来?

为什么转钱?

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三天后,我接到了婆婆陈菊芳的电话。

她说话客客气气的,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冷不热的劲儿:“小卢啊,明天下午有空吗?咱们出来喝杯咖啡,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我说好。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她说的那家咖啡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拿铁。看见我进来,她没起身,只是笑着说:“来了啊,坐。”

我刚坐下,她就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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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卢,阿姨是个直脾气,就不跟你绕弯子了。”陈菊芳端着咖啡杯,翘着手指头,“你跟越泽的事,阿姨也知道,老爷子定下的,谁也说不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但不是阿姨说丧气话,你们俩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越泽从小练钢琴,拿过多少奖,你知道不?他是要出国深造的人。”她放下杯子,眼睛直直看着我,“你要什么呢?你见过什么?你懂他的世界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的,一下一下的。我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自己挺冷静的。

我说:“阿姨,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摸出一张卡,推到我跟前,“这卡里有五十万。你拿着,算是何家给你的补偿。以后你跟你姥姥生活,也能好过点。”

五十万,买我退婚。

我盯着那张卡,想起我爸欠的债,想起姥姥咳嗽的声音。我想起爷爷当年救何远志的命,想起何老爷子跪在我爷爷坟前说的那番话。

我没接那张卡。

“阿姨,这钱我不能要。”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嫁过去,不是为了钱。”我站起身,顺手拿起自己的包,“我是为了还债。还我爸的债,还我爷爷欠何家的情分。但这份情分,不是用钱就能抹掉的。”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咖啡我请了。阿姨,再见。”

我转身走出咖啡馆,阳光打在脸上,热辣辣的。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眼泪差点滚出来。但我忍住了。

我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回到家,姥姥正坐在阳台上择菜。她看见我脸色不对,放下菜,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丫头,过来坐。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姥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我不该答应这门婚事。”

姥姥没有马上回答。她择着菜,一片一片地撕着叶子,过了好久才开口:“丫头,你要是觉得委屈,咱就不嫁了。姥姥这把年纪了,啥都不怕。”

“可是爸那边的债……”

“你爸的事,让他自己扛。”姥姥叹了口气,“你姥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受这些苦。”

我抱着她的胳膊,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何越泽突然给我发了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我爷爷住院了。”

我愣了几秒,不知道该回什么。犹豫了半天,才打下三个字:“严重吗?”

他回:“癌症晚期。”

我盯着那两个字,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何远志那么着急要我结婚,为什么何越泽看起来那么不情愿却不说退婚。原来,何老爷子想在走之前,看到孙子成家。

我忽然有点同情何越泽了。

他不是不想拒绝,他是不能拒绝。

因为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

当天晚上,姥姥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急:“丫头,你快来医院一趟,你爸他……他出事了。”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跑。

我爸出事了。他被高利贷的人堵在家里,打得浑身是伤。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正躺在走廊的床上,脸肿得不像样子,一只眼睛都睁不开。

护士在旁边给他处理伤口,他一看见我,就挤出个笑:“闺女……爸没事。”

我没说话。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想拉我:“闺女,爸对不起你……你别管我了,你走吧。”

我说不出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头顶的灯,白得刺眼。

那晚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夜没合眼。

我想了很多。想我爸,想姥姥,想何越泽。

天亮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给何越泽发了一条消息:“婚礼,我会按时到。”

发完之后,我关了机。

我没想明白一切。

我只是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04

婚礼前三天,我妈的坟前。

姥姥带着我去烧纸。

清明节刚过没多久,现在去,就是坟前的土还是湿的。

我蹲在地上,用树枝拨着纸钱,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飞到空中,打着旋,最后落在水泥地上。

“妈,我要嫁人了。”我对着那张黑白照片说,“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姥姥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弯腰放了一束花,是她从菜市场买的,普通得很,五块钱一把的那种。

“你妈走那年,你才五岁。”姥姥看着照片,声音很小,“她走的时候,交代我好好照顾你。姥姥这几年,没把她的话记着。”

“姥姥,别说了。”

“不行,得说。”姥姥擦了擦眼角,“丫头,你记住姥姥今天说的话。不管嫁不嫁人,你都得做自己。谁也不能把你当皮球,踢来踢去。”

我没说话,烧了最后一张纸。

风突然大起来,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像是在跟我告别。

婚礼前一天,何越泽突然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张机票截图。目的地,维也纳。

配文只有两个字:“走了。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心里的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怎么了?”

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明天就是婚礼了。”

还是没回。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晚的月亮很圆,挂在老小区的楼顶之间,好像伸手就能摘到。我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打了个电话给姥姥。

“姥姥,我想去你那住。”

“来吧来吧,我煮了粥。”

我跳下窗台,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姥姥租的房子在城郊,是个小小的平房,院子里种了些花草。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等着我,桌上放着一碗热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

“怎么这么晚还跑过来?”她把粥推到我面前,“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睡不着,想你了。”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烫得我直吸气。

姥姥看着我,突然笑了:“丫头,你长大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以前你爸输了钱,你躲在家里哭,都不敢让姥姥知道。”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现在你什么都不怕了,敢一个人跑出来了,还敢一个人去面对何家那些人。

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这是好事。”姥姥说,“人这一辈子,就得学会一个人扛事。但你记住,姥姥永远在。”

那天晚上我和姥姥挤在一张床上,聊到很晚。她给我讲她年轻时的事,讲她是怎么一个人把我妈拉扯大,讲她后来是怎么咬牙把我带在身边。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见何越泽的声音:“卢雅雯,对不起。”

我坐起来:“怎么了?你在哪?”

“我在机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要走了。去维也纳。有一场国际比赛,我必须去参加。”

“今天?”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发紧,“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我知道。”他沉默了几秒,“但这个机会我等了四年。我不能放弃。”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砸鼓。

“何越泽,”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你今天跑了,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那你还是要跑?”

“我必须要。”他停了一下,“对不起。”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亮着,上面显示通话时间:14秒。

十四秒,他结束了我们的婚约。

姥姥推门进来,看见我的样子,脸色变了:“丫头,怎么了?”

姥姥。”我抬起头,发现自己没哭,“他要跑。

“谁?”

“何越泽。”我穿上鞋,站起来,“他要去维也纳,今天。”

姥姥站在门口,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她说:“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

“去婚礼。”

“还去?”

“去。”我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被抛弃的。是我不要他了。”

姥姥看着我,没说话。

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红色的盒子。

里面装着一对银镯子,旧旧的,磨得发亮。

“这是你姥姥我嫁给你姥爷的时候戴的。”她把镯子递给我,“戴着吧,给咱家争口气。”

我接过镯子,套在手腕上。有点凉,硌得手腕有点疼。

但我没摘。

05

婚礼现场,灯光刺眼。

我穿着那件自己选的婚纱,站在花门下。手里捧着绣球花束,白色配绿色。我设计的,简单,干净,不惹眼。

司仪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各位来宾,感谢大家来参加何越泽先生和卢雅雯小姐的婚礼。现在,让我们有请新郎——

掌声响起来。

没人出现。

司仪又喊了一遍:“有请新郎——”

依旧没人。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我听见有人小声说:“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事了?”

我握着花束的手,指尖冰凉。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像一根根针扎在背上。

婆婆陈菊芳坐在第一排,她脸色难看,拿着手机一直在拨号。

我妈妈那边的亲戚,一个都没来。只有姥姥,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一直看着我。

司仪第三次喊新郎名字的时候,陈菊芳的手机响了。

她有接了起来。

我看见她的脸色变了。

从白,变成灰。

她挂掉电话,站起来,快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越泽他……上飞机了。”

我的耳朵嗡嗡响。

“他去维也纳参加比赛了。”陈菊芳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他说他没办法……飞机已经起飞了。”

台下的人看到这一幕,已经猜到了八九分。有人站起来,有人伸着头往这边看。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站在红毯上,看着满堂的宾客。

他们有的人穿着正装,有的人戴着珠宝。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交头接耳地说话。

他们都在等。等我出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花瓣上还有水珠,是我早上起来一支一支插好的。那是我给自己设计的花束,因为我知道,没人会给我准备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姥姥。

她还坐在第三排,没有慌,没有站。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我拿起桌上的话筒。

“各位来宾。”

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传出来,击打着我的耳膜。我发现自己没有发抖。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平稳。

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的婚礼。

所有人都安静了。

“何越泽先生因为个人原因,无法出席今天的婚礼。”

我顿了一下。

“基于此,我卢雅雯今天在此宣布——”

“这场婚礼,取消。”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敲穿。

“有关两家的婚约,自今日起,全部作废。”

我把话筒放回去。

转身,迈步。

高跟鞋踩在红毯上,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我听见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回响。

我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姥姥站起来。

“走吧,丫头。”

她拉着我的手,没看我,就这么拉着手往前走。

我们走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走过那些闪个不停的手机镜头。

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陈菊芳的声音:“小卢,你等等——”

我没回头。

大门被推开。

外面阳光涌进来。

耀眼的。

就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样。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嘴角是翘着的。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

我自由了。

06

婚礼取消后,我搬去了姥姥家。

小院子,种着青菜和韭菜。姥姥在院子里给我腾了个地方,让我摆了个桌子,放电脑和花。

我辞了广告公司的工作。那会儿老板还劝我,说“你再考虑一下”。

我说不用考虑了。

我想好了,要开花店。

姥姥没拦我。她只是说:“开店需要钱,姥姥这里还有点积蓄。”

我没拿她的钱。

何越泽转给我的那二十万,一直没动。我取了出来,加上自己攒的几万块,租了个小店面。

店面不大,在城北的巷子里。以前是个理发店,墙皮都掉了。我花了三天自己刷墙,铺地板,买架子。姥姥帮我把花材搬进去的时候,累得直喘气。

“你这丫头,真能折腾。”她叉着腰,看着我一头一脸的白灰,“但姥姥看着,心里高兴。”

花店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祝贺。我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小会儿,就散了。

我把花一盆一盆摆好。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选择,就算错了,也是对的。

开业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门口给玫瑰剪刺。突然一抬头,看见巷子口站了好多人,举着手机,有的还扛着摄影机。

我第一反应是有明星。

结果他们都在拍我。

“就是她!那个被退婚的!”

“快拍快拍,网上的那个新娘!”

我愣住了。

手机响了,是姥姥打来的。

“丫头,你快看手机!快点!”

我打开手机,微博热搜第一,是我的名字。

点进去一看,是我婚礼那天,在礼堂门口被拍到的照片。我穿着婚纱,姥姥拉着我的手,阳光打在脸上,我眼泪还没干。

标题写着:“高冷校草逃婚现场,新娘霸气取消婚礼。

阅读量,几千万。

评论区疯了。

有人骂何越泽不是东西,有人说我好样的,有人扒出了何家的背景,有人挖出了何越泽和赵羽馨的聊天记录。

我一条一条往下刷,越看手越抖。

那些聊天记录里,赵羽馨一直在挑唆何越泽逃婚。她跟他说:“你爷爷管不了你一辈子。”

“这是你最后一次为自己选择的机会。”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何越泽一开始是犹豫的,但最后,他回了两个字:“听你的。”

还有一段语音,赵羽馨不知道什么时候录的。

语音里,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水:“越泽,我都是为你好。你要是不去,你这辈子都会后悔。阿姨那边我会帮你解释的。”

我反复听了三遍。

赵羽馨,何越泽。

他们俩演了一出双簧。

我坐在花店门口,看着手机上那些被挖出来的真相。

我想起何越泽那天给我转的二十万,想起他朋友圈里的机票截图,想起他在机场给我打的那个电话。

我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难过了。

反而有点想笑。

原来,我以为的他的那些“犹豫”

“愧疚”

“同情”,都是骗人的。

我不过是他和赵羽馨剧本里的一个工具。

用来帮他完成“为自己活一次”的借口。

我关掉手机,站起来,把剪好的玫瑰插进花瓶里。

那天晚上,花店的生意突然爆了。

好多年轻的女孩子跑过来,说要买花送我。

有人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你好勇敢,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我说:“谢谢你。”

我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我只是做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但她们不觉得。

她们觉得,我这个被退婚的新娘,替她们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关店回家,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喂?

那边没说话,只有呼吸声。

我又问了一遍:“谁?”

“是我。”

我一下就清醒了。

是何越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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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问姥姥要的。”

“你找我干什么?”我坐起来,腿缩在被子里,窗外的风凉飕飕的。

“我看到网上的事了。”他声音很闷,“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跟冰似的,“你不是要去比赛吗?比赛完了?”

那边沉默了好久。

“我输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比赛,我输了。”他的声音发涩,“我根本没弹进去,脑子里全是婚礼那天的事。”

我没接话。

“我在台上坐了十分钟,一个音都没弹出来。”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观众都看着我,评委都看着我,我连手都抬不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但我马上掐灭了。

“输了就输了,下次再来。”我说,“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不是。”他顿了一下,“我回来了。明天下午到。”

我张了张嘴,听见他说下一句。

“我会去你的花店。”

不用来。”我的声音一下子就硬了,“何越泽,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总得……当面跟你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有。”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认真,“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告诉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月光。

我想挂了。

但手指就是按不下去。

“随你。”我冷着声音,“但你来,我也不在。”

我挂了电话。

那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下午,我故意没去花店,让姥姥帮着看着。

我躲在家里打扫卫生,拖地,擦窗户,把所有的衣服叠好又翻出来。

姥姥给我打电话:“丫头,他来了。”

“来了就来了。”

跪在门口。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啥?”

“跪着。”姥姥的声音幽幽的,“跪了半个小时了,膝盖都磕出血了。有好多人围着拍。”

我的脑子一下就炸了。

我想起他昨天说“会来”,但没想到他会跪下。

我站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办。

姥姥又打了个电话:“丫头,你要是不想见他,就不见。姥姥把他赶走。

“不用。”我咬了咬牙,“我去。”

我到花店门口的时候,那条小巷子已经挤满了人。

何越泽跪在地上,膝盖下垫着一块不知道谁丢的衣服。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比婚礼前瘦了一圈,眼眶都凹进去了。

一群人在拍照,有的在直播。

他低着头,就这样跪着。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人认出了我:“是她!新娘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全是胡茬。

“卢雅雯。”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错了。”

他看着我,眼泪突然就掉下来。

“那天我不是故意跑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有人骗了我。她告诉我,如果我不去维也纳,我就永远完蛋了……我信了。”

赵羽馨?

他点头,眼里的泪水更多了。

“她跟我说,你结婚是为了图我家的钱,说你爸欠的债都是你设的套。”他擦了擦眼泪,“她说如果你真喜欢我,就不会答应这种联姻。她说得那么真,我就……”

“你就信了。”

他点头。

我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我想恨他,但恨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赵羽馨那种人,太懂得怎么利用一个人的缺点了。

何越泽这几年被他爷爷压着,一直想证明自己。赵羽馨就是抓住这一点,把他的软肋变成了刀子。

但我还是生气。

不是因为他逃婚。

而是因为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何越泽,”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你在婚礼上跑了。”我看着他,一字一顿,“是你从来没信过我。”

他愣住了。

“不管赵羽馨说了什么,你哪怕来问过我一句,问我是不是真的图你家的钱,我都不会那么难受。”我站起身,“可你没问。你选择跑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想转身走。

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卢雅雯,”他抬起头,泪流满面,“你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低头看着他。

我想起婚礼那天,我站在礼堂,一个人面对几百个陌生的面孔。

我想起姥姥拉着我的手,走出礼堂的那一刻。

我忽然觉得,他跪在这里,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在我自己手里。

“何越泽,”我说,“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他愣愣地看着我。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俩,都挺狼狈的。

08

我带何越泽进了花店,倒了杯水给他。

他坐在花架的折凳上,小声喝着水,没说话。

我坐在他对面,把小桌子上的玫瑰搬开,腾出个地方放杯子。

“腿疼不?”

他摇头:“不疼。”

“不疼才怪。”我看了一眼他的膝盖,牛仔裤磨破了一个洞,透着里面红红的皮,“等着。”

我去柜台下面翻出医药箱,里面装着创可贴、碘伏。我拿出碘伏和棉签,弯腰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裤腿卷起来。

他缩了一下:“不用……”

“别动。”

我沾了碘伏,往他膝盖上涂。他吸了一口气,但没喊疼。

我低着头擦伤口,感觉到他在看我。

“你为什么要转那二十万给我?”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转的?”

“我自己查的。”我放下棉签,抬头看他,“婚礼之前,那二十万是不是你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爷爷说给你彩礼二十万,我觉得……太少了。”他把杯子放在旁边,“我就从他的账户里偷偷多转了二十万。”

“为什么?”

“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值得更多。”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那你知道那笔钱,我拿来干了什么吗?”

“我拿来开了这间花店。”我指了指四周,“你给的二十万,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凑够了租金和进货的钱。”

“你……”

“我没花你爷爷的钱。”我说,“那二十万,是你给的。我没动何家一分钱。”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泽变了。

“卢雅雯……”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收拾好医药箱,站起身,“我只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他看着我。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也不会马上原谅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走吧。”我把门推开,“以后别跪了,有话说就行。”

他站在花架中间,看着我。

“我可以常来吗?”

“来干嘛?”

“帮忙。”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花叶和剪掉的枝条,“你这里人手够吗?”

我看了他一眼。

他那张脸,那种眼神。

明明可以装成一个高冷的钢琴王子,却偏偏蹲在地上,跟一堆花叶较劲。

“想来就来。”我说,“但不给工资。”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很浅,但很真。

从那天开始,何越泽每天下午都来花店。

他不会插花,不会包花束。但他会帮我搬货,浇花,扫地。有次一个客人买了一大束玫瑰,他笨手笨脚地帮我拿胶带,差点把花全弄散了。

我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笑出声。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他。

他没生气,反而也跟着笑了。

那天姥姥来店里,看见何越泽蹲在门口修剪枝叶,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小伙子,跟上次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上次跪在那儿,满脸写着‘我要赎罪’。”姥姥说,“现在站在那儿,眼睛里头,有光了。”

我低头整理花束,没接话。

其实我知道姥姥说的是什么意思。

何越泽变了。

他不再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不经意间会看我,然后转移视线。

他有时候把花摆错了,会紧张地看着我。

有次我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他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带来了他熬的姜茶。

我问他在哪学的。

他说他上网查的,照着食谱煮的。

姜茶的味道一般般。但我还是喝完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说好了不原谅他。

可每次看到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那个硬邦邦的地方,就松开一点。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道歉和改正就能翻过去的。

那层薄薄的纸。

谁先捅破,谁就输了。

我告诉自己,不急。

先开花店。

先照顾姥姥。

先把欠自己的,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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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月后,何越泽没再来花店。

他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头两个星期我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但也没主动联系。姥姥问我他去哪了,我说不知道。

第三个星期,我在新闻上看见了他。

何家召开了一个发布会,何越泽站在台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

记者问他:“听说你放弃了继承权?是真的吗?”

他对着话筒说:“是。”

全场哗然。

“是何家欠的。”

记者追问他:“你说的是欠什么?”

何越泽看着我,我看着屏幕。

“欠一个人,一份清白。”

他公开承认了何家欠我爷爷的钱,连本带息,一共两百三十八万。他说他会用自己的收入还,三年之内,全部还清。

他还当着所有记者的面,承认了赵羽馨的所作所为。

“她做了很多错事,但不能全怪她。是我自己没骨气先跑的。要怪,就怪我。”

他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我坐在店里,看着手机屏幕。

姥姥端着茶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表情。

“这小伙子,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他终于学会,怎么站直了。”姥姥坐下来,“以前他是何家的少爷,端着一副架子,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负责。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做人,得先认错。”

何越泽那样做,对何家是个巨大的打击。他等于公开承认自己的窝囊,把自己最难看的一面全部摊开。

我忽然想起来,他在维也纳比赛的时候,手指抬不起来的样子。

他那时候,也在经历一种疼吧。

只是我不在场。

那天晚上,何越泽来了花店。

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衣服还有发布会上的味道。

“我来还花。”他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支玫瑰。

那支玫瑰有点干枯了,花瓣已经卷起了边。

我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你上次说,花我种大了再还给你。”他把花举到我面前,“我种了一个月,就长成这个样子。”

我看着那朵蔫了的玫瑰,真是哭笑不得。

你种的是花盆?

“嗯,阳台上的。”他眼里有一点不好意思,“我浇水太多了,差点淹死。”

“那你还敢拿来还?”

“就算是蔫的,也是我种的。”他认真地看着我,“这是第一次种,种得不好。但我以后会种得更好的。”

我看着他手上的那朵玫瑰。

花瓣皱了,颜色也淡了。

但花梗上,还带着一根未剪掉的刺。

我伸出手,接过那支花。

“勉强算你及格。”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用力,露出两排牙。

“那我可以继续种吗?”

种不种是你的事。”我把花插进柜台上的花瓶里,“收不收,是我的事。

他没走,就站在柜台前面。

“卢雅雯。”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变轻了,“我能不能……追你?”

我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神干净得像一杯白水。

我张了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点干。

“你追不追,是你的本事。”我关了店里的灯,“本店要打烊了,明天再来说吧。”

出了花店,我走在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朵蔫玫瑰,花梗还带着凉意。

其实我心里挺清楚的。

我早就不恨他了。

从他把那二十万转给我开始,从他跪在花店门口开始,从他笨手笨脚学种花开始。

我就已经原谅他了。

但我还是没说。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认个错就能回来的。

姥姥说得对。

种花得先有土。

栽过跟头的人,才知道怎么站得稳。

10

三个月后。

何越泽真的把一朵玫瑰花种出来了。

那天下午,他捧着一个花盆进来,里面开着一朵红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这个,给你。”

他放下花盆,手插在口袋里,装作很随意的样子。

我知道他是紧张的,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飘的。

我低头看着那朵玫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花瓣。

“你种了多久?”

“养了两个月才开花。”他的语气稍微有点得意,“中间有次差点死了,我查了好多资料才救活。”

我抬起头看他,他也看着我。

“何越泽,你钢琴不弹了?”

弹啊。”他说,“但练习之外,我就喜欢养花。

他有几秒钟没说话,然后才开口:“因为你喜欢花。”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我想多了解你一点,多做一些你喜欢的事。你愿意让我有这个机会吗?”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东西在动。

但我还是没说话。

他看我不说话,有点急了:“卢雅雯,我知道我之前做错了。我不求你马上答应我。但你要给我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你证明完了。”

他愣住了:“什么?”

“你已经证明完了。”我说,“从你跪在我面前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从你帮我搬货、帮我浇花、帮我打扫卫生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真的变了一些。”

他眼睛亮了:“那……”

“但我还不能说答应你。”

他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要先学会爱我自己。”我看着他,“何越泽,我想开花店,是因为我喜欢花,不是因为要给你机会。我想挣钱,是因为我想让姥姥过上好日子,不是因为想让别人看见我有多能干。”

我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我想先把自己活得完整了,再考虑跟别人在一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我明白了。”

他揉了揉鼻子:“那我可以继续来帮你搬花吗?”

“可以。”

“可以继续给你送姜茶吗?”

“那,”他顿了一下,“我可以继续追你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对干干净净的眼睛。

“追不追是你的事。”我把那朵玫瑰从花盆里剪下来,递给他,“但这朵花,你先拿着。等我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你再送我。”

他看着那朵花,没有接。

“你就留着吧。”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几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告诉我。”

“我在原地等你。”

我捏着那朵花,站在花架下,看着他慢慢走远。

姥姥从里屋走出来,端着一杯茶。

“丫头,你心里的坎,是不是快过了?”

“还差一点。”

“差啥?”

我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巷子口,何越泽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差我自己愿意。”

姥姥看着我,没说话。她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转身回了屋。

“你比你妈,还要犟。”

我没反驳。

我知道,姥姥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她知道我长大了,知道我要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朵玫瑰插进花瓶里,放在床头。

花很红,带着一点幽香。

我躺下来,看着那朵花,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

婚礼被退,网上走红,花店开张,他跪在我面前,他种出第一朵花。

我想起那天他站在台上,说自己放弃继承权。

我想起他蹲在花店门口,笨手笨脚地给花浇水。

我想起他捧着那朵蔫了的玫瑰,说“这是我第一次种”的时候。

我觉得,心里那个坎,快过去了。

但不是因为何越泽。

是因为我自己。

因为我知道,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有了自己的店,自己的花,自己的路。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那朵玫瑰的香,淡淡的,伴着我慢慢入睡。

窗外有人敲门,轻轻的,敲了好几下。

我没动,但我听见了姥姥的脚步声,她开了门。

“阿姨,这个给您。”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来,“我熬的姜茶,两杯。您一杯,给卢雅雯一杯。”

姥姥接过来:“放在桌上吧。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明天,你送她一朵新鲜的玫瑰吧。”

门外没有声音,但我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快,慢慢远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会来的。

而那朵花,也总会开的。

不是因为我等谁。

是因为我本来就该拥有春天。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