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获悉,知名油画家徐芒耀6月2日凌晨6点46在北京因病辞世,享年81岁。

徐芒耀曾任上海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为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美术创作院研究员、中国油画院画师、中国油画学会常务理事。上世纪80年代,徐芒耀创作的《我的梦》以极其逼真的写实手法,表现了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场景,震惊了中国油画界。他的代表作还有《缝合系列》《新四军》等。作品题材涵盖人物、叙事、当代观念表达等多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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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芒耀 视觉中国资料图

知名油画家李向阳、原上海油画雕塑院长对澎湃新闻表示,刚刚听说徐芒耀辞世的消息,“很久没见他了,非常可惜,他的作品影响很大,既古典又当代,作品背后其实都有观念与想法。”

上海市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油画艺术委员会主任,上海戏剧学院教授李前说:“芒耀老师,一生都在追梦的路上。第一次见他,由他的研究生王永林带路,去徐汇艺术馆他的工作室,看他画油画巨作《新四军》。他的几个研究生上上下下站在画梯上,给他打下手,忙不过来。给我留下印象的是,他向我推荐了沙飞的摄影作品集,说这是真实的历史资料。后来近二十年,我与他多有来往。见面后鲜作闲聊,每每他论及十九世纪法国学院派、梅索尼埃……他的梦想,就是要找回他认为人类绘画的顶峰时代——十九世纪的风采,直到昨日。今年二月初,和他一起吃晚餐,见他穿棉衣,依旧戴着好看的围巾,自己说脖子不舒服,要保暖,但精神却是一直矍铄。那是和一个英国画家的聚会,我期望徐老师多讲讲话,他还是讲十九世纪,讲中国油画要补的课程,这就是他的理想、他的梦……人死本为常事,但芒耀老师今晨的突然辞世,着实令人震惊心痛!他的梦想,成为十九世纪法国学院派在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实践与绝响。”

徐芒耀生于1945年,上海人,祖籍浙江侗市崇福镇。其父亲早年教授中文,后来从事电影音乐创作,家里没人画画,但他对绘画的喜爱仿佛与生俱来。1961年初中毕业前夕,上海体操业余学校选中了他。是当运动员还是当画家?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画画,于是放弃了体操训练,几个月后考上了浙江美术学院附中。然而毕业后他被分配到武汉卫生防疫站画宣传画,一画就是好几年。业余时间给出版社画连环画,一画就是上百幅。在没有条件画油画的年月里,他始终没有丢下画笔。

1978年考入中国美术学院(原浙江美术学院)油画系研究生班(文革后第一届艺术类研究生),师从王德威、吴国亭与全山石教授。1991年11月至1993年1月,以访问学者的身份赴法国。

1987年,从法国归来后,徐芒耀创作了《我的梦》。画面中,一堵土红色的墙铺满画布,主人公破墙而出,头部、双肩与四肢大部分已冒出墙面,但躯干还埋在墙里。这幅画后来获得首届中国油画展金奖,在中国画坛引起轰动。人们惊讶地发现,油画竟然还可以这样画——极其逼真的写实手法,表现的却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场景。《我的梦》一出,立刻震惊了油画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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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梦》 180×180cm 布面油画 1987年

此后,他延续了这一思路,陆续创作了“缝合系列”和“雕塑工作室系列”作品。在“雕塑工作室系列”之《开模》中,雕塑家与被雕塑的雕像发生了错位,雕塑家长着一个模具的脑袋,模具上却长着雕塑家细腻的面容;《上色》中,雕塑家搬下自己的头部上彩,彩到之处,化假为真。他将具象与抽象结合,以细腻的写实技法和超现实的思维,重新组合成一幅幅具有现代意味的作品,形成了他独特的个人风格。

然而,画了几年系列创作后,徐芒耀慢慢感到不安。他觉得自己有时像一台“制造机器”,题材定下之后剩下的只是让画面越来越细腻。1991年,他再度作为访问学者前往法国巴黎国家高等装饰艺术学院访学,带回了自己的困惑。在法国待了两年,他逐渐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绘画是视觉艺术,是某一场景的再现,在画布上讲故事是弱项,还是不讲为好,在一瞬间告诉人们那些为常人所不注意的东西,反而更好。这份自省让他的创作走出了叙事的窠臼,更多地着眼于视觉本身。后来,他的作品中开始出现双影——一种照相机做不到的视觉现象,充分体现了画家所发现的视觉感受。2006年,他受邀参与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历时四年完成了巨幅油画《新四军——车桥战役》。这幅长逾五米、高二米九的作品,定格了硝烟弥漫的一瞬间,画中的每一位战士,从穿戴、佩枪到神态、动作,都经过反复推敲和细致刻画。

回顾数十年的创作生涯,徐芒耀始终秉持着一个朴素的信念。他坚持认为,油画家所拥有的技能,是他们得以表达思想的语言媒介。正如钢琴家不能没有演奏技巧,艺术家也必定具备常人所不具备的技艺,这技术语言正是艺术的载体。他始终相信,十九世纪以法国为首的西方具象绘画值得怀着敬意,以严谨的学术态度去深入研究和缜密地实践。在这个观念层出不穷、流派纷争的时代,他如同一株深深扎根于传统土壤的老树,不急不躁,安静地生长。

他喜欢把绘画比作一门手艺活,坐下来画好一笔是一笔。2005年,徐芒耀加入中国写实画派,在流派纷呈、门户林立的当代艺术界,他始终坚守着写实绘画的阵地。他坦言当下的前卫艺术出于观念的需要在向新媒体转换,但如果人人为了追新扔掉画笔去握摄像机,那画家还剩下什么?观念不是绘画的全部,观念不可取代绘画。

在学生们眼中,徐芒耀不光是老师,更像是邻家老先生。在课堂上,他反复强调造型是人物画永恒不变的核心,来写实绘画的学员必须是它的忠实拥趸。他给孩子们的常常是提醒和鼓励,带他们看展览、布置画展,把一件件细小的事做踏实。他常说,溯源不是走回头路,而是弄明白来龙去脉,才好走自己的路。

2019年,有记者问他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我想通过我的创作,追求一些恒久的理念。”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像一个手艺人在道出手艺的本分。这个从少年时代就趴在桌边安静看姨父画画的孩子,在画布前坐了六十年,坐着坐着,自己也成了画里的人物——简简单单,像一块铺平的白布,上面落满了真诚的颜色。

直至 2026 年上半年,徐芒耀仍活跃于艺术教育、学术交流与讲座一线,辗转各地美院开展教学实践、学术分享。从教数十年,他构建了体系化的写实油画教学思路。注重基础训练与艺术审美并重,强调 “技艺与温度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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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梦系列之二》 110×71cm 布面油画 1988年

《我的梦》(1987)为1987 年首届中国油画展金奖作品,是徐芒耀赴法深造归来的里程碑式创作。画面以极致写实技法构建超现实梦境,人物与场景的荒诞并置,打破常规叙事逻辑,奠定其 “写实为体、观念为魂” 的创作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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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合系列之一

《缝合系列》(1989 年后)为观念性的系列作品,以人体、布料、空间的 “缝合” 为视觉母题。画面在解剖级写实的基础上,加入对身体边界、身份认知、精神疏离的隐喻,技法上对肌理、光影、质感的控制达到极致,展现了古典写实语言承载当代哲学思考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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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焦距变位系列之一145×110cm 布面油画 1995年

1990年代创作的《视焦距变位系列》聚焦视觉科学与绘画表达的跨界探索。徐芒耀依据双眼视觉的 “视差” 原理,创作了人物形象在同一画面中呈现双重焦点的作品,挑战观众的视觉习惯,探讨写实绘画中 “真实” 的相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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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工作室系列之二 140×110cm 布面油画 1991年

《雕塑工作室系列》则以艺术家工作室为场景,将真人模特与雕塑作品并置,营造出真假难辨、时空交错的氛围。既展现学院派写实功底,又暗含对艺术创作本质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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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军-车桥战役 290×502cm 布面油画 2010年

《新四军车桥战役》属于宏大叙事性历史题材作品,描绘抗日战争中车桥战役的激烈场面。塑造了众多生动的新四军战士形象,画面构图宏大,是其写实油画在历史主题领域的重要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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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 布面油画 80cm×40cm 2013年

2013年创作的《英子》是成熟时期的肖像代表作。画面中的年轻女性姿态沉静,背景简洁,色调温润雅致。徐芒耀弱化了强烈的明暗对比,转而注重人物神态的细腻捕捉与色彩的和谐统一,体现了他后期 “有温度的写实” 理念,作品兼具古典肖像的庄重与当代人物的鲜活感。

延伸阅读|徐芒耀自述:我是一个比较追求完美的人

我在作画过程中,会不断地遇到一些问题或发现问题,从而往往能产生一些新的想法,这常常是在作画之前所没有想到的。这些不可预测性,不确定性,促使我不断地尝试、探究、并将其完善。想要有更多的发现,不断地追求这种探寻过程中的不确定性,偶然性,总想做的尽善尽美,我是一个比较追求完美的人,内心深处总想将画面表现的更好,总觉得有很多的事情没做到位,有无穷的东西等待我去破解,去探寻,去研究,去提高。

艺术就和穿衣服一样,有人穿花格子裤子,但不会觉得适合于我,要找自己适合的路,写实是属于我的路。一个人到世界上来,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好,少数人才能做的很精,我想如果我这辈子能努力把写实绘画做得有水平,就觉得这辈子活得很有竟义,这辈子过得挺实在。陈景润数学家,他苹果都不会削,似乎生活不能自理,只会计算,这很正常,他已经是天才了,你想全才?没有的!

我们的画很可能会像照片,但是当人们走近画看,要有绘画感,不要走近画的时候还是照片,那照张照片就行了嘛。有的人还怀疑是打印的,没必要这么画。

你不要糊涂,自以为画的好,我始终寻找画面上的问题,有了问题调整它,我一直持这种心态。一直找不足之处,才有进步,自我感觉很好你就退步了。因为人不是机器,不是一直重复机械地画同样的东西,你总会有问题出现。

如果你没有创新,技术再好也没用。画画很难,创新谈何容易,我还是画具象,但和传统具象画不一样的是我在画中寻求现代的思量。

《我的梦》创作构思形成时,我思忖梦中发生的事件不管是否合乎逻辑,在梦中都觉得真实可信,醒过来才觉得荒谬可笑,但梦已经结束了。我在画面上制造荒诞比较节制,我要强调的是现实场景中瞬间突然产生的荒诞感。

绘画应该点到为止,比如《雕塑工作室》系列之二的《開模》中,如果雕塑与人物的头部不进行互相交换的话,画面是个很真实的场景,但这样一交换,画面的视觉中心点马上集中在雕塑与人物置换的头部。整个很真实的荒诞就变得更加刺激、强烈,给人留下的印象也就更深刻。我要强调的就是这种真实场景中瞬间突然产生的荒诞感,仿佛灰暗天空划过的闪电,直透人心,直指人类那根超现实的神经,在刺激之后挥之不去。其实你刚才提到达利和纳兰霍,他们的作品很不错,绘画语言效果和技术都很讲究,但是画面中超越现实的点太多,还缺少一种主次的安排,给人一种烦躁,啰嗦的感觉,这是我不太喜欢的。

用一种新的视觉方式去看对象,会更有意义与趣味,所以我就开始对此研究,从视焦距变位角度方面开始研究,在研究中我有了三方面的发现:第一,我将一个手指伸向眼前,将视焦点聚在手指后面的物体,然后可以发现自己的双影;同样,将焦点聚在手指上时,手指前面和后面的物体就都变成了双影;这主要是因为人双眼的视觉现象,照相机是做不到的。第二:人在看一个东西时,他的视觉范围是很有限的,当我们看一个人头部的时候,同时用余光去看他的手,我们发现他的手以及手周围的形色俱在,但他们却是模糊不清的。因为手及其周围的物象处在视野边缘,由此出现了我们所看到的这一现象。第三,在作画时移动视觉焦点的位置,或高或低,或左或右,将眼睛的位置时常变换,画面就会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我每张画都需要画很长时间,如果我要完成一幅一平方米左右尺寸的画一般都需要画几个月,甚至几年,构图、用色、人物处理等……甚至一些细节的把握都需要经过反复推敲,仔细琢磨,几年前的作品可能觉得不满意,都会进行一些修改、调整,直至满意为止。比如:有幅作品叫《窗前的查尔斯先生》,是我1985年开始画的,但总觉得不满意,经过多次反复调整,最终在2007年才完成。我觉得只有这样不断地要求自己,才会做出更好的作品来。

场面的绘画我不怕

我小时候临摹过连环画,后来就很喜欢附中时的创作课。我上研究生之前研究过连环画,广东的陈衍宁连环画画得很好啊,汤小铭跟陈衍宁画的一个讲巴黎公社故事的连环画,画的很精彩。那个时候我就想向他们学习,拿起素描本,拿起毛笔就直接画。这个过程一直到我考上研究生一直在坚持。因为我有连续环画经验,毕业创作就很顺利,场面的绘画我不怕,我很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