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正豪带着唐惠子站在我家门口时,我正系着围裙烤第二批曲奇。

烤箱的灯亮着,面团在铁盘上慢慢鼓起,边缘开始泛出金黄色。

他环顾这套精装修的三居室,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得意:“刘梦瑶,听说你混得不错?”

我没抬头,翻动着烤盘:“还行。”

他忽然压低声音:“那你还不赶紧把婚房卖了?银行那边……我可是听说他们要来收房。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收房?凭什么?”

“你抵押借的那30万,逾期快半年了吧?”他嘴角一抽,“我不是来笑话你的,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我慢慢放下烤盘,摘下隔热手套,笑了:“胡正豪,你记错了吧?抵押合同上签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他的笑脸,僵在脸上。

唐惠子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拽了拽胡正豪的袖子,小声说:“走吧,她疯了。”

我没让路。

“别走啊。”我说,“你们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吗?站门口多累,进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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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冬天,胡正豪跪在我面前。

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像撞在人心口上。

他说他对不起我,说他不配做丈夫,说他跟唐惠子是真心相爱,求我成全他们。

说了很多,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暖气烧得特别足,客厅里热得我后背全是汗。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手撑在地上,头低着,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不是冷的,是急着想脱身。

我们结婚七年。

七年里,我给他洗衣服做饭,伺候他妈住院三个月。

他爸去世那年,我帮着张罗了所有后事,从头到尾没让他操一点心。

他出差,我在家带孩子。

他应酬,我等他到半夜。

他喝多了吐在客厅地板上,我跪着擦干净。

就这些,他全都忘了。

离婚协议是他起草的。用A4纸打印的,工工整整,连个错别字都没有。看来是准备了很久。

我扫了一眼,女儿归我,房子归我,存款和车归他。

“这房子你带着孩子住着吧,算我对你的补偿。”他说这话时,没敢看我的眼睛。

我当时还哭了。觉得这个男人至少还有一点良心。

我妈于秀芹后来骂我傻:“他要是真有良心,能出轨?能跪着求离婚?他那是心虚!

我没吭声。心里其实也明白,就是不想承认。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前后不到一个月,我就从胡太太变成了刘梦瑶。

小雨那时候刚上三年级。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在门口站住了。

“妈妈,”她问,“爸爸以后不回来了吗?”

我说:“爸爸去别的地方住了,但妈妈还在。”

她点点头,没哭。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从来不问爸爸去哪了,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哭。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作业、吃饭、睡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搬进婚房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壁上挂了好几年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没心没肺。胡正豪搂着我的腰,西装领带,满脸得意。

那是七年前拍的。租的小房子,婚纱是打折款,结婚戒指两千块钱。拍完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梦瑶,等咱买了房,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没等到。

等的是一张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我踩着凳子,把照片摘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好过一些。

我在国企做会计,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五。但稳定,旱涝保收。小雨上小学,开销不大。那套婚房是全款买的,没有房贷压力。

最大的变化是时间多了。

以前下班回家,要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还要等一个不回家的人吃晚饭。

等到八点打电话,他说在应酬。

等到十点再打,他说在唱歌。

等到半夜,他回来倒头就睡。

现在这些事还是我做,但不用等了。

我开始做烘焙。

起因是小雨想吃蛋挞。那天晚上路过蛋糕店,她看了半天没说话。我问她想吃吗,她摇头。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

回家后我上网查了配方,买了个小烤箱,自己试着做。

第一次失败了,蛋液没凝固,流了一烤盘。第二次勉强能吃,就是有点糊。第三次做得有模有样,小雨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妈妈,你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我心里高兴,开始研究各种点心。曲奇、蛋糕、面包,一样一样试。

做好的拿去给同事们尝,大家都说好吃。有个大姐跟我开玩笑:“你干脆开个店算了,比你在单位坐台强。”

我笑笑没当回事。

但这话像颗种子,在心里生了根。

转机出现在离婚三个月后。

那天下午,我正准备下班,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胡正豪站在大厅里。

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旁边站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卷,穿着一件粉色风衣,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胡正豪看见我,往前迈了一步:“梦瑶,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看什么?”我问。

“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他环顾了一圈,“听说你还在干会计?一个月四五千块钱,能养活孩子吗?”

我没接话。

他旁边的女人开口了:“姐姐你别误会,正豪就是关心你。你要是有困难,我们也可以帮忙。”

声音软绵绵的,像裹了糖的毒药。

“你是?”我问。

我是唐惠子,正豪的女朋友。”她笑着伸出一只手。

我没握。

“有事吗?”我看着胡正豪。

胡正豪清了清嗓子:“梦瑶,你要是过得不好,孩子就给我吧。我不忍心看她受苦。”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过来。

孩子跟我挺好。”我说,“不用你操心。

“你一个人带孩子多累啊。”唐惠子又开口了,“正豪说了,你要是愿意,小雨先跟着我们住一段时间,等你缓过来了再接回去。反正我们快结婚了,家里多个孩子也热闹。”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恭喜你们。孩子的事,不劳费心。”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唐惠子的声音:“姐姐你别生气啊,我们是为你好……”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

是恨自己没出息。

02

那天晚上,小雨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要跟别人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奶奶说的。”小雨低着头,“奶奶说爸爸要娶新妈妈了,以后会有新宝宝,就不管我了。”

我心里一紧。

小雨,不管爸爸跟谁结婚,你都是妈妈最重要的宝贝。”我蹲下来看着她,“妈妈养得起你,谁都不用求。

小雨点点头。她没哭,只是眼睛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胡正豪和唐惠子的脸。

他说“孩子给我吧”,她说“家里多个孩子也热闹”。

说得好像我多碍事似的。

说得好像我养不活自己孩子似的。

我翻身起来,走到小雨房间门口。她睡得正熟,小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踢了一半,露出穿着卡通睡衣的小腿。

我轻轻给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我妈:“妈,我想辞职。”

辞什么职?”我妈吓了一跳。

“我想开店。”

“开什么店?”

“烘焙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你疯了?”

我没疯。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我在国企做了十年会计,十年没涨过工资。胡正豪看不起我,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总说:“你就那点出息,一辈子在办公室坐着。

我以前觉得他说得对。我就是个没本事的女人,能捂着个铁饭碗就不错了。

但那天之后我改了主意。

胡正豪带着新欢来炫耀,不是为了看我过得好不好,是想看我过得不好。

他怕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好,怕我离开他之后反而活得精精神神。

那他越怕什么,我越要做什么。

辞职的事,我准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我没闲着。下班回家就研究配方,周末去烘焙培训班上课。

培训班在城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小雨放学后在我妈家吃饭,我下了课再去接她。

好几个晚上,我到家已经十一点了。小雨坐在沙发上等我,困得东倒西歪也不肯先睡。

“妈妈,”她揉着眼睛,“你今天学做什么了?”

“学做芒果慕斯。”

“好吃吗?”

“明天做给你吃。”

她笑着点头,比吃了糖还甜。

那三个月,我的手被烫了好几次。有一次翻烤盘,不小心碰了加热管,食指烫出一个大水泡。我用冷水冲了冲,贴上创可贴,继续做。

做满屋子都是香味。

做到半夜两点还在研究蛋挞的焦糖比例。

做到邻居大姐来敲门:“姑娘,你做啥呢?闻着香死了,睡不着觉。”

我妈来看我,看见我手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你折腾这个干啥?安安稳稳上班不行吗?”

“妈,”我说,“我不想让小雨觉得她妈妈是个窝囊废。”

我妈没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我。

2019年春天,我从国企正式辞职。

同事们全都觉得我疯了。老领导找我谈话,说政策变了,辞职容易回来难。我笑着点头,说我知道。他说你再考虑考虑,我说不用了。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我在单位门口站了很久。

十年青春,就交代在这里了。

我不后悔。

烘焙店租在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面积不大,三十平米,一个月租金两千五。

巷子口有个菜市场,人来人往的,烟火气很重。

装修花了两万块,设备花了三万块。烤箱、冰箱、搅拌机、电子秤,全是新的。

这笔钱是我十年的积蓄,加上我妈支援的两万。

开店那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空的店面,心里有点发慌。

但很快就忙起来了。

做蛋糕胚、调奶油、烤曲奇,一样一样来。面粉、鸡蛋、黄油、白砂糖,按比例配好。烤箱预热到180度,时间定好,等着香味飘出来。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

她路过店门口,闻见香味,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我笑着打招呼,她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买了一盒蛋挞。

“多少钱?”她问。

“十块。”

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我,小心翼翼接过蛋挞盒子。

站在店门口尝了一个。

她嚼了嚼,眼睛亮了:“姑娘,你做得好吃,明天我还来。”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小店慢慢有了起色。

起初一天只有十几个客人。后来多了,一天能有三四十个。周末生意更好,有时候排队排到门口。

回头客越来越多。那个老太太成了常客,每周末来买一盒蛋挞。她姓张,住对面小区,老伴爱吃甜食。

“你做的比大店里的好吃,不腻。”她说。

最高兴的还是小雨。

放学后她总来店里。坐在角落里写作业,写完了帮我擦桌子、摆蛋糕。

有客人问:“这孩子是你女儿?”我说是。

客人说:“真懂事。”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日子就这样过着。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那道裂痕,是我无意中发现的。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我本来只是想去房产交易中心看一眼房产证,确认一下名字。

工作人员把档案调出来给我看。我扫了一眼,没什么问题。

正要合上,忽然发现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抵押登记。

时间是2018年9月,比离婚早三个月。

抵押金额:30万。

抵押人:刘梦瑶、胡正豪。

我愣住了。

“这个抵押登记,”我问工作人员,“是我本人来办的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记录:“不是,是您先生来办的。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授权书。”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我没有授权过。

我没有授权过。”我说。

工作人员脸色变了:“女士,如果您没有授权,这可能涉及伪造签字。建议您报警处理。”

我没听完。

走出交易中心的时候,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了。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复印件的纸,手指冰凉。

三十万。

胡正豪背着我,拿我们家的房子,抵押了三十万。

这钱去哪了?

03

我拿着那份抵押记录的复印件回了家。

坐在客厅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时间是2018年9月12日。我回忆了一下,那天好像是周四,我在上班,他在家休息。

他说身体不舒服请了假。

原来是去办抵押了。

胡正豪出轨是2018年夏天。我偶然看到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什么“亲爱的”

“想你”之类的话,看得直恶心。

那天晚上我问他,他承认了。

说是在饭局上认识的,说她年轻漂亮,说他们才是真心相爱。

我当时哭了一整夜,他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屋子里全是烟味。

第二天他开始求我离婚。说对不起我,说补偿我,说房子给我。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她说你先查清楚,唐惠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还真去查了。

唐惠子,32岁,据说开了一家美容院。独生女,娘家条件不错,有三套房。

这些都是胡正豪告诉我的。

他说她家境好,不像我,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这话他没当面说过。是刘江涛告诉我的。

江涛是胡正豪的同事兼朋友。有一次酒后,他嘟囔了一句:“正豪说你配不上他,说你娘家穷。”

我当时心都凉了半截。

我娘家穷?

我爸是普通工人,我妈是退休会计。他们供我读完大学,没让我欠一分钱。结婚时我自己攒了五万块嫁妆,没找他们要。

我这叫穷?

但胡正豪不这么想。他想要更好的。

第二天上午,我直接去了胡正豪的公司。

前台认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胡正豪正在办公室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匆匆挂了电话。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没说话,把复印件拍在他桌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他问。

“你问我?”我盯着他,“胡正豪,你背着我把房子抵押了三十万,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把复印件往旁边一推,“这肯定是个误会。”

“误会?上面签的是你的名字。”

那是……那是以前办的手续,早取消了。

“那银行怎么还在催款?说逾期半年了。”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银行催款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借的。”

“抵押人是我和你。”我说,“名字是你的,押的是我的房。”

他沉默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换了一张脸,语气软了下来:“梦瑶,你别生气。这事我本来想跟你说的,一直没机会。”

“说吧,钱去哪了?”

“借给一个朋友了。”他说,“做生意的,临时周转不开,说好了三个月还。谁知道后来联系不上了。”

“那个朋友姓什么叫什么?”

“叫……张大伟。”

“电话多少?”

“换了。”

“家在哪?”

“搬走了。”

我冷笑一声:“胡正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被我逼急了,声音大了起来:“反正钱不是我花的!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那好,”我说,“你把张大伟找出来,让他还钱。”

“我找不着!”

“那你报警。”

“报什么警!”

“他借了你的钱不还,就是诈骗。”

胡正豪的脸涨得通红:“你别老纠缠这事行不行?就算有这笔钱,过几年也还清了!”

“要还也是你还。”我说,“签的是你的名字。”

那你也有份!

“我没签过字。”

“你……”

他说不出话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跪在地上求我签字、口口声声说补偿我的男人吗?

“我会查到底的。”我说。

随便你查。”他摊开双手,“反正跟我没关系。

我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他摔了个杯子。

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梦瑶,你要不要报警?”

我想先查清楚。

“查什么查?他明显在坑你。”

“可我想知道那三十万去哪了。”

“去哪了?”我妈的声音冷了,“还能去哪?给那个女人了!”

我心里一沉。

我其实也想到了,只是不敢承认。

如果那三十万真的到了唐惠子手里,那胡正豪所谓的“放弃婚房”,就全是演戏。

他不是大方。

他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我。

那天晚上,曹大爷来敲门。端了一碗红烧肉,说是老家寄来的土猪肉,给我和小雨尝尝。

曹大爷叫曹礼贤,七十多岁了,住对门。老伴去世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平时没事爱在小区里遛弯,见谁都笑呵呵的。

“小刘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家墙上的新挂钟,“你这房子,那会儿谁买的首付?”

“胡正豪爸妈出的首付。”我说,“结婚以后我们一起还的贷,还了六年。”

曹大爷点点头,抿了一口茶:“正豪那孩子,后来还来过吗?

“没怎么来。”

“那就好。”曹大爷放下茶杯,“小刘,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您说。”

“去年秋天吧,大概是九月份,我看见正豪带着两个男人来过你们家。”

我愣住了:“九月?”

“嗯,那会儿你还没下班呢。我正好在阳台上浇花,看见他在楼下开门,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一个拿了什么黑色机器,另一个拿着本子。”

我心里一紧:“您还记得具体是哪天吗?”

“不记得了。”曹大爷摇摇头,“反正是九月,天气还热着呢。”

九月。

正好是抵押登记那个月。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走了呗。呆了没半个小时。”曹大爷往沙发上靠了靠,“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又怕多事。今天听你妈说你在查什么抵押,我就想着,跟你说一声。”

“曹大爷,谢谢您。”

“谢啥。”他摆摆手,“你一个人带个孩子,不容易。以后有啥事,跟大爷说。”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穿的西装,带机器,拿本子。

那应该是银行的人。

胡正豪把银行的人带到家里来,评估我的房子。

然后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替我签了抵押合同。

04

我开始调查唐惠子。

不是找私家侦探那种,就是慢慢打听。

先从认识的人问起。

刘江涛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但喝酒以后话特别多,而且管不住嘴。

有一次我请他吃饭。说是感谢他以前帮我搬过东西,其实是想套话。

饭吃到一半,我拐弯抹角问起了胡正豪和唐惠子的事。

“江涛,你跟正豪关系不错,他新老婆你见过吧?”

见过见过。”刘江涛夹了一块红烧肉,“长得还行,就是有点作。

“怎么个作法?”

“事儿多。”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正豪跟我诉苦来着,说买个包花了两万,买个项链三万。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花的。”

“她不是自己开美容院吗?应该不缺钱。”

“美容院?”刘江涛笑了,“那美容院是她闺蜜的,她就挂个名,一个月给两千块钱。”

我心里一动:“那她家不是很富裕吗?不是有三套房?”

“嗬,”刘江涛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三套房?她爸就一套老破小,她哥的房子都法院查封了,还三套房呢。”

那正豪知道吗?

“知道什么?”

“她家没三套房。”

刘江涛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这个……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就是听说,唉,他们的事我不掺和。”

我没再追问。

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唐惠子所谓的三套房,是假话。她家没那么富裕,她那个美容院也是空架子。

那她图什么?

图胡正豪这个人?

别开玩笑了。

第二天,我找了个朋友,查了一下唐惠子她哥。

唐大伟。

三十七岁,无业。好几年前开过一家建材店,后来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有法院的判决书。

我那三十万,可能就是填这个窟窿了。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万家灯火。

十二楼,视野很好。能看见街上的车流,能看见远处的高架桥。

我在这里住了七年。

这七年里,我每天在单位上班,下班回家给胡正豪做饭。他加班我等着,他应酬我等着,他喝多了我伺候。

我从没想过他会算计我。

现在我知道了。

他抵押我的房,给他新欢的哥哥还债。

然后让我背这个锅。

我掏出手机,翻到胡正豪的电话号码。

想打过去骂他一顿。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骂了又能怎样?他肯定不会承认。就算承认了,也不见得会还钱。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了。

不能急。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几天以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您好,是刘梦瑶女士吗?我是工商银行信贷中心的工作人员。您名下有一笔30万元的抵押贷款,已逾期6个月,本息合计约32万。请您尽快处理,否则我行将依法处置抵押物。”

抵押物。

就是我的婚房。

“这笔贷款不是我本人办理的。”我说。

“但抵押登记上有您的名字。如果您无法按时还清,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处置抵押物。

就是收了我的房子。

我和小雨,就要流落街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反击。

不是跟胡正豪吵,不是打官司。那样太慢了,而且他不一定受到惩罚。

我要让他自己跳进来。

让他自己把自己埋了。

第一步,先把那三十万还了。

我在银行的贷款还剩十七万。我用烘焙店的流水,加上跟几个朋友借的钱,凑齐了。

总共十七万多。

还完那天,我站在银行门口,钱包里只剩两千块钱。

没关系。

我咬咬牙,忍了。

第二步,扩大烘焙店。

那三十万没了,但房子保住了。

我找董高驰帮忙。

董高驰是我高中同学,现在是连锁烘焙品牌的区域总监。高中毕业以后没什么联系,是后来偶然在街上遇到的。

那天他路过我的小店,进来买了个面包。

吃着吃着,他愣住了。

“这是你做的?”

“嗯。”

“你开店的?”

他看了看我的小店,又看了看我:“梦瑶,你手艺不错。有没有想过去做高端市场?”

“什么高端市场?”

“婚礼蛋糕、生日派对、商业定制。”他说,“现在的年轻人愿意花钱,就看做得够不够好。”

“我的店太小了。”

“可以扩大。”他说,“你考虑考虑,我认识几个供应商,可以给你介绍。”

我没有马上答应。

但第二天,我就去买了更多的设备和材料。

店里开始做定制蛋糕。先从小单做起,生日蛋糕、公司茶歇。后来慢慢有了些名气,有人从别的区跑来找我下订单。

两个月后,店里的月流水突破了五万。

第三步,查抵押合同的细节。

我又去了一次房产交易中心,调了一份完整的抵押登记记录。

这次我仔细看了每一个字。

在贷款用途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经营。”

经营?

胡正豪是干什么经营的?

我查了一下,发现他根本没注册过公司。那这个“经营”贷下来的钱,到底用在哪了?

我又去了一趟银行,要求调取贷款资金流向记录。

工作人员帮我查了。

那笔钱,分三次转账。先转到胡正豪的个人账户,然后转到另一个账户。

收款人:唐大伟。

三十万,全部转给了唐惠子的哥哥。

我把这些证据全部复印,拍了照,存了档。

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不用急。

让子弹飞一会儿。

05

转眼到了冬天。

这半年里,我的生活翻天覆地。

烘焙店的生意越来越好,雇了一个帮工。小雨期末考了全班第五,我自己换了辆电动车。

胡正豪那边,倒是消停了一阵子。

他没再来找我。听说跟唐惠子领了证,住在她的美容院里。

我本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但老天不让我消停。

腊月的一天,刘江涛给我打了个电话。

“梦瑶,你最近小心点。”

“怎么了?”

“正豪那边……有点不对劲。”

“什么意思?”

“我听说,他跟唐惠子吵了好几架。好像是为钱的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你在搞他。”刘江涛压低声音,“说你查了抵押的事,还说你要告他。”

“他心虚了?”

“不是心虚,是慌了。”刘江涛说,“他那个钱,真的是给唐惠子她哥还债了。现在她哥又欠了一屁股钱,正豪拿不出,唐惠子天天跟他闹。”

我不说话了。

“梦瑶,我跟你透个底。”刘江涛的声音更低了,“唐惠子那个女人,不是善茬。正豪现在骑虎难下,说不定会来找你麻烦。”

“让他来。”

“我真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反正你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想了很久。

胡正豪慌了。

那就对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在店里忙活,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胡正豪。

还有唐惠子。

半年没见,胡正豪瘦了不少。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眶发青。跟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销售经理判若两人。

唐惠子倒还是那副样子,化了浓妆,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只是眼神有点发虚,不敢跟我对视。

梦瑶,”胡正豪开口了,“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

“那笔贷款,银行说你还清了?”

“还清了。”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哪来的钱?”

“我挣的。”

“你那个小店,能挣十七万?”

“能。”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惠子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倒是说啊。”

胡正豪咬了咬牙:“梦瑶,那笔钱,你能不能让银行重新调查一下?”

“调查什么?”

“调查钱的去向。那钱,我也没动啊。”

“钱不是都转给唐大伟了吗?”

他脸色一白。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

胡正豪的额头冒汗了。他咽了口唾沫:“梦瑶,这事……这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别追究了?”

“不追究?”我笑了,“你伪造我的签字,拿我们的房子去抵押,把钱给了你小舅子。你想让我不追究?”

“我能还你一点。”他说,“先还五万。”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我要你把事情说清楚。”

“说什么?”

“说清楚那笔钱是你借的,跟我没关系。”

“那我不是成诈骗了?”

“你本来就是在诈骗。”

唐惠子急了:“刘梦瑶,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看着她,“你的好丈夫,拿我和孩子的房子去抵押,给你哥哥还赌债。你现在觉得我过分?”

她哑口无言。

胡正豪低下了头,声音都虚了:“梦瑶,你放我一马。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你了。”

我看着他。

一年前跪在我面前求离婚的那个男人,现在又在我面前求饶。

我觉得恶心。

“行,”我说,“我不追究也可以。”

他的眼睛亮了。

“但是,”我继续说,“你得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不要再出现在我和小雨面前。”

“好,我答应你。”

第二,”我看着他,“你去跟所有人说清楚,那三十万是你借的,跟我没关系。

“这……”

“你有三个选择。第一,公开说清楚。第二,我去报警,告你伪造签字。第三,让唐大伟把钱还给我。”

胡正豪沉默了很久。

“我……我考虑考虑。”

“三天。”我说,“三天之内,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报警。”

06

三天。

胡正豪一个电话都没打。

倒是唐惠子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乱糟糟的。

“刘梦瑶,”她站在店门口,语气很冲,“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非要逼死正豪?”

“他逼我的时候,你们想过我的感受吗?”

“那是你们的事。”她说,“你别扯上我。”

“本来也没扯上你。”我说,“但你哥哥拿了我的钱。”

她脸色变了。

什么你哥哥拿的?那是正豪借给他的!又不是不还!

“那你让他还啊。”

“他没钱!”

“那就卖房还。”

唐惠子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傻?我哥的房子都查封了,卖什么卖?”

“那是你家的事。”

她被激怒了,指着我的鼻子:“刘梦瑶,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你要真敢报警,正豪进去了,你也讨不了好。”

“怎么说?”

“他让你签的那些文件,说不定也有问题。”她冷笑,“你要是告了,你自己也得进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真的以为,我怕这个?

“那你让正豪告我。”我说。

她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胡正豪的短信。

“梦瑶,我错了。”

我没回。

“那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还是没回。

“你别报警,算我求你了。”

我看完这条,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蛋糕。

第二天下午,胡正豪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的,看着像是律师。

“梦瑶,”他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律师。”

我没说话。

李律师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刘女士,我是受胡先生的委托,来跟您谈一下那笔抵押贷款的事。”

“有什么好谈的?”

“胡先生承认,那笔钱是他用您的名义借的。他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那好,让他写个声明。”

“可以。”胡正豪点头,“我写。”

李律师拿出纸笔。胡正豪看了一眼,写了几个字。

我拿起一看。

“本人胡正豪,2018年9月12日以婚房抵押贷款30万元,该笔贷款系本人个人行为,与刘梦瑶无关。特此声明。”

下面签字、按手印。

还行。

“这份声明,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随你处置。”他说。

我把声明收好,放进包里。

“还有呢?”我问。

“还有?”

“那三十万呢?”

“我……我分期还你。”

“怎么分?”

一个月两千。

“两千?”

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三十年。

“太久了。”

“那你说多少?”

“每个月五千。”

“我拿不出来!”

“那是你的事。”

他咬了咬牙:“四千。”

“成交。”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我从下个月开始还。”

“每个月十号之前,打到卡上。”

“行。”

他签了一个还款协议。

双方各一份。

我看着他签完,把协议收进抽屉。

还有事吗?”我问。

他看了看唐惠子。

唐惠子没说话。

“没事了。”他说。

“那你们走吧。”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梦瑶。”

嗯?

“小雨……还好吗?”

“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然后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走出去,头也不回。

我把那份声明和还款协议锁进了抽屉最里面。

以后,我们没关系了。

第二天,我照常开店。

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但那三十万的贷款,还挂在我头上。

他还的那四千块,连利息都不够。

我需要更多钱。

我又给董高驰打了个电话。

高驰,你上次说的那个大赛,还报名吗?

“报啊,”他说,“下个月截止。”

“我参加。”

“好,我帮你报名。”

大赛是在市里举办的。一百多家烘焙店参赛,评出前十名。

我报了名,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晚上十一点才睡。试配方、调口味、做摆盘。鸡蛋、面粉、黄油、糖,不知道打碎了多少个。

终于在比赛那天,我端出了自己最满意的一款作品。

结果出来那天,我接到了电话。

“刘梦瑶女士,恭喜您,获得金奖。”

我愣了十秒。

然后,蹲在厨房里哭了。

07

一个月后。

我的小店重新装修,换了一个大招牌。定了新的菜单,加了十几个品类。

董高驰帮我介绍了几个大客户,都是连锁超市和酒店。

订单多了,收入翻了番。

胡正豪每个月十号打四千块,一次都没断过。

我过的挺好。

但胡正豪似乎过得不太好。

刘江涛来店里买东西时,跟我唠嗑。

“正豪最近快疯了。”

“唐惠子天天跟他闹。”

“闹什么?”

“闹他没用呗。”刘江涛叹气,“说你那边每个月还四千,她嫌多。”

“那是他自己答应的。”

“我知道。”刘江涛撇嘴,“但唐惠子不干。说正豪要是每个月给你四千,她就不活了。天天拿离婚威胁。”

“正豪也是作。”刘江涛摇头,“当初跟你离的时候,觉得你好欺负。结果呢?”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梦瑶,”刘江涛看着我,“你现在这样,也挺好。比跟他过强多了。”

是啊。”我说,“一个人过,也挺好。

董高驰来店里,看到我的新菜单,连连点头。

“梦瑶,你这边可以再扩一个店。”

“没钱。”

“我可以投资。”

不投。

为什么?

“不想欠人情。”

董高驰笑了:“你还是那个性格。”

“改不了了。”

“行。”他说,“那我帮你物色几个位置,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晚上,我忙完店里的事,准备关门。

忽然有人拍门。

我打开门,愣了一下。

唐惠子站在门口。

披头散发的,妆全花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刘梦瑶,你逼死我了。”

“我怎么了?”

“正豪跟你签还款协议,你知不知道他每个月还完你那四千,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那是他的事。”

“你说得倒轻巧!”她咬牙切齿,“你不就是想让我们的日子过不下去吗!”

我没那个心思。

你就是故意的!

“随你怎么想。”

她忽然扑过来,想抓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关上了门。

她在门外又哭又喊,什么“刘梦瑶你不是人”之类的话。

我站在门内,看着她被两个保安拉走了。

回到厨房,继续擦台面。

三天以后。

胡正豪疯了。

他跑到我店里,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你看清楚了!”

我低头一看。

是一份法院通知书。

上面写着:胡正豪因涉嫌伪造证件、非法抵押,被银行起诉。

“这是怎么回事?”

“还怎么回事!”他歇斯底里地吼,“你告的对不对!”

“我没告。”

“你撒谎!”

我没那个闲工夫。

他愣住了。

“那……那这是谁干的?”

“银行啊。”我说,“你伪造我的签字,银行不会查?”

他脸色惨白。

“那我……我完了……”

他又站了十分钟,最后沉默地走了。

几天后,我接到消息。

胡正豪被抓了。

不是银行的事,是别的。他给唐大伟做担保,唐大伟欠了一屁股债,连带担保人全被起诉。

唐惠子的美容院也关门了。

她哥哥唐大伟跑了,据说是去了外地。

我听完消息,坐在家里,看着窗外。

小雨在做功课,灯下的侧脸,安安静静。

“妈妈,为什么爸爸要去坐牢?”

他犯错了。

多大的错?

“很大的错。”

小雨低下头,没再问了。

我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08

胡正豪被判了一年。

缓刑一年零六个月。

说是认罪态度好,又是自首。加上积极退赔了一部分钱,法院从轻处罚了。

唐惠子找了律师,要跟胡正豪离婚。

理由是“夫妻感情破裂”。

说白了,就是不想跟他过穷日子了。

她哥跑了,美容院关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刘江涛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幸灾乐祸。

“梦瑶,你猜怎么着?”

唐惠子走了。把正豪给甩了。

“什么时候?”

“就昨天。”刘江涛说,“正豪回来一看,人没了,钱也没了。连那张结婚证都被她烧了。”

我沉默了几秒。

“他活该。”

“我也这么说。”刘江涛笑了一声,“不过正豪现在可怜啊。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跑到他爸那边去住了。”

我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

胡正豪离婚后,闲了下来。听说他爸给他找了份工作,在菜市场卖鱼。

以前风光无限的销售经理,现在整天在菜市场杀鱼。

我听到消息后,没什么反应。

说不上快感,也说不上惋惜。

就是……跟一个陌生人一样。

小雨期末考试,拿了全年级第三。

我妈高兴得不行,非要给她买个新书包。

小雨背着我妈买的粉书包回来,脸上笑开了花。

吃着饭,她忽然问我:“妈妈,爸爸现在在哪?”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搬去跟爷爷一起住了。”

“他会回来吗?”

“不会了。”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其实我有点想他。”

我鼻子一酸,但还是挤出一个笑。

想就想了。

“但是他不配做爸爸。”她把饭碗推过来,“妈妈,你多吃点肉。”

我把那片肉夹回她碗里。

“你吃。”

她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第二天,我在店门口贴了张纸。

“招人:烘焙学徒一名,月薪3000,包吃。”

董高驰路过看见了,探头进来问:“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嗯,想带个人。”

好。”他点头,“你要人的话,我帮你介绍一个。

“不用介绍。”我说,“我自己招。”

“也行。”他靠在柜台边,“对了,下个月有个比赛,市里的烘焙大赛。奖金挺高,一等奖两万。”

他看了看店里的新烤箱,笑了一声。

“梦瑶,你现在真不一样了。比跟我结婚那会儿强多了。”

“那当然。”我说,“离了婚,人就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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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把店门口的小招牌换了。做成一个暖黄色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店名。

“南晓烘焙坊。”

小雨说好听,比原来的招牌好看。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招的学徒是个小姑娘,叫小雅,家里条件不好。

她说她妈也是一个人带她。

我看着她,就像是看到好几年前的自己。

教她配方和手法时,我格外耐心。

她学的也快,虽然基础差,但天天加班练习。

有一天关了店,我正收拾。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胡正豪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脸色蜡黄,看起来好几年没吃好饭的样子。

“梦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说。”

那个钱……我可能还不上了。

“我知道。”

“法院判了缓刑,我得自己掏罚款。我……我实在没钱了。”

“那就别还了。”

他愣住了:“你……你不恨我?”

“恨你干嘛。”

“我害了你的钱,害了你的房子。还差点害得你们母女没地方住……”

我看着他,说:“以前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他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哭。

心里没什么起伏。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胡正豪,”我说,“你走吧。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梦瑶,我们……我们能复婚吗?”

我被这句话逗笑了。

“复婚?”

“我知道我不配,但我会改。我会好好对你,好好对小雨。我……”

“不可能。”

“因为我不爱你了。”

“你走吧。”我说,“以后别来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张着。

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转过身。

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有点感慨。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的一切。

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晚上回家,小雨正在写作业。

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

“妈妈,今天生意好吗?”

“还行,接了几个大单子。”

“真好。”她埋头继续写作业。

我洗了手,切了一个苹果,给她端过去。

她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妈妈,爸爸今天来找你了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门口看见他了。”她说,“他站在对面街上,站了好久。

“妈妈,你不会原谅他吧?”

“不会。”

“那就好。”她咬了一口苹果,“他活该。”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有点心疼。

十二岁的孩子,嘴上说着爸爸活该。

心里呢?

10

2022年秋天。

我的第二家店开业了。

位置在市中心,面积比老店大一倍。装修是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柜台,墙上挂着开业时的合影。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妈、曹大爷、刘江涛、董高驰。

还有小雨。

她穿着新裙子,忙着帮客人端蛋糕。

董高驰端着一杯咖啡,在店里转了一圈,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那是。”

“你现在的规模,能接大型婚礼了。”

“考虑考虑。”

“梦瑶,”他看着我,“你变化真大。”

“哪变了?”

“以前你是个会计,天天低着头记账。现在不一样了,敢笑敢说。”

我笑着没说话。

晚上送走了所有客人。

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街对面,有一家店也亮着灯。

是一对年轻夫妻开的早餐店。

他们正带着孩子收拾碗筷。

小女孩不大,两岁左右,坐在推车里,拍着手笑。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和胡正豪刚结婚时,也说过一起开店。

他说:“等我攒够钱了,咱们自己开个小店,你做蛋糕我卖。”

后来他攒够钱了。

带着别的女人走了。

我摇摇头,站起来。

回到店里,小雨正在擦柜台。

“妈妈,明天周末,我想帮你。”

“行啊。”

她放下抹布,看着窗外:“妈妈,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一定。”

“那去哪?”

“哪都可以。”

她笑了:“那我想去海边。

“好,暑假带你去。”

“真的?”

“真的。”

她高兴地握着抹布跳了两下。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小雨,你开心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开心。

“因为妈妈开心了。”

“妈妈,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以前你跟爸爸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不笑。”

我喉咙一紧。

“后来你离婚了,天天做蛋糕。虽然很忙,但每次回家都是笑着的。”

所以,”她握住我的手,“只要妈妈开心,我就开心。

我抱住了她。

什么也没说。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有人正在归家,有人正要出发。

而我和我的女儿,刚刚找到了属于我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