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你笑话,我跟老伴分房睡整整十年了。
说起来大伙可能不信,我俩结婚也四十二年了,前三十年睡一张床,后十年各睡各的。去年我们又搬回一张床上了,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我怕了,真怕了。
这事要从我俩睡觉的习惯说起。我是个睡眠特别浅的人,有点动静就醒。他打呼噜跟打雷似的,还爱翻身,一个晚上能翻百八十个。年轻时候我还能忍,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累得跟什么似的,倒下就着,他打多大声我都听不见。
退休以后不行了,闲下来了,精神头反而足了,他那边一打呼噜,我这边就睁着眼数羊,数到三千八都睡不着。
他也不乐意。说我晚上老起夜,一晚上起来两三回,开灯上厕所冲水,他刚睡着就被我吵醒。
有一回他半夜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说了句“你就不能一次尿完”,气得我呀,我说膀胱是你家开的?想什么时候尿就什么时候尿!吵来吵去,终于有一天,我抱着枕头去了隔壁屋。
那是十年前的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晚上下了雨,我躺在小屋里听着雨声,心里说不出来是轻松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就是觉得,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刚开始那阵子,还真觉得挺好。他打他的呼噜,我翻我的身谁也不碍谁。白天该说话说话该吃饭吃饭,到了晚上各回各屋,跟住集体宿舍似的。老姐妹来家里串门,看我分房睡,有的说这样好,有的说这样不好。我说好不好的吧,能睡着觉就行。
可日子长了,就觉出不对劲了。怎么说呢,就是晚上那十个小时,两个人像是断了联系。以前睡一张床,哪怕背对背,翻身的时候也能碰着。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那边打呼噜,心里就知道,哦人还在。
现在呢?我半夜醒了,隔着两道门,什么都听不见。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他那边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听得见吗?这个念头冒出来过,但又被我按下去了。心想哪有那么巧的事,各睡各的挺好的,别瞎想。
可有些事,就怕万一。去年冬天楼下老李媳妇跟我说,说前楼老张半夜起来上厕所,摔在卫生间里了。他老伴在另一间屋睡着,门窗都关着,愣是没听见。不知过了多久,老张媳妇起夜,才发现老张躺在地上,腿摔骨折疼晕过去了,人也冻得嘴唇发紫。幸亏发现了,不然…
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老张两口子也是分房睡的。
那天晚上我躺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走到隔壁屋门口,门关着的,我侧着耳朵听了听,他在里面打呼噜,声音还挺大。我站那儿听了好一会儿,确认他还打着呢,才回屋躺下。
躺下又想,万一哪天他不打呼噜了呢?万一他哪天晚上不舒服,想喊我,隔着两道门我能听得见吗?想着想着就觉得那扇门像堵墙似的,堵得我心里发慌。这事我没跟他说。
但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今年过年那阵子的事。那天晚上他去朋友家喝酒,回来得比平时晚。我给他打电话,他说马上就到。我就坐在客厅等,等着等着在沙发上睡着了。等我再醒过来,看表都快十二点了,他还没回来。
我又打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连着打了七八个都没人接。我当时就慌了,这大半夜的,他血压又高,万一在路上…
我不敢往下想,穿上衣服就往外跑。楼下的路灯昏黄黄的,我站在小区门口张望,冷风往脖子里灌,我腿都在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正准备打120呢,看见远处有个人影,慢慢悠悠走过来了。就是他。我冲过去,劈头盖脸就问:你怎么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要急死我呀?
他愣了,掏出来手机一看,说调成静音了没听见。我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说你别急别急,我不是好好的吗。我说你是好好的,我快被你吓死了你知道吗?
那晚上我破天荒地没回小屋睡。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躺下,看着他闭上眼睛。他问我你今晚不走了?我说不走了。他说你不嫌我打呼噜了?我说嫌,但今晚不嫌。他笑了笑没说话,翻个身就睡着了。
我坐那儿看了他半天。他头发白了大半了,脸也比以前瘦了,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听起来有点重。我伸手摸了摸他的手,糙得很,但热乎乎的。我就那么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第二天早上,我去小屋把枕头抱过来了。他看见了问我干啥。我说不干啥搬回来。他说你不嫌我打呼噜了?我说嫌,但你打你的我睡我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啥,但嘴角动了一下。
刚开始那几天,我是真睡不着。他那边一打呼噜,我这边就清醒了。那个声音啊忽大忽小的,有时候还断一下,断的那几秒钟我又紧张了,怕他是不是憋住了气。等他下一声呼噜响起来,我才松一口气。
我跟他说了这事,他说你这是自己折腾自己。我说你少说两句吧。后来他想了个办法,去买了个止鼾枕头,说电视上广告的管用。我一看那个枕头,歪歪扭扭的,垫着能舒服吗?他试了几天,呼噜声确实小了一点,但该打还是打。
我看那个枕头也不便宜,就没说他被人骗了,爱咋咋的吧,好歹是他的一片心意。
慢慢地,我也就习惯了。现在我晚上还是会醒,醒了就翻个身,摸摸他那边。有时候摸到他胳膊,有时候摸到他后背,有时候摸到他的腿。不管摸到哪儿,只要是热的我就放心了,接着睡。
有一回半夜我醒了,伸过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到人,吓得我一下子坐起来了。仔细一看人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床边上了,差点掉下去。我把他往回拽了拽,他迷迷糊糊地说干啥,我说你差点掉地上了,他说哦翻个身又着了。
第二天我跟他说这事,他说不可能,我睡觉老实着呢。我说你老实个屁,你以前一个人睡大床习惯了,现在我回来不习惯了吧?
他想了想说也是,那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我掉下去摔不死,你掉下去不行。我说你这是什么话,谁摔都摔不起。他说那咱俩都睡中间。我说床就这么宽,两个人怎么睡中间?他说那就挤着睡。我说挤着睡我睡不着。他说那你别睡了。我说你就会说废话。
但那天晚上,我真的往里挤了挤,他也往里挤了挤,两个人挤在床中间,胳膊挨着胳膊。他胳膊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我说你笑啥?他说没笑。我说你明明笑了。他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老太太,怎么越老越黏人了。
我说谁黏你了,我是怕你半夜掉下去摔死了,我找谁吵架去。他说你就嘴硬吧。
我没接话,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糙得很,指头肚上全是老茧,那是他干了一辈子钳工留下的。年轻时候我嫌他的手糙,摸着我脸疼,现在不嫌了,觉得握在手里踏实,跟握着一块老树皮似的,有年头,有分量。
上周社区医院来小区做体检,我俩一起去的。排队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老太太,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儿,没人陪着。轮到她量血压的时候,护士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护士又问家属电话,她说记不得了。我看了心里酸得很。
回来我就跟他说,咱俩以后谁也不能把谁一个人落下。他说怎么突然说这个。我说没突然,就是想说。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主动抱了他一下。他还是不习惯,身体僵了一下,说你这个老太太老这样。我说老这样咋了,你不乐意?他说乐意乐意,你别把鼻涕蹭我身上就行。我说你身上才脏呢,一股老头子味儿。
他搂着我,拍了拍我的后背,说,行了,睡吧。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噜声,不大不小,一高一低的。以前听这个声音烦得要命,现在听着,觉得踏实。就像老座钟在走,哒哒哒的,告诉你日子还在过,人还在。
他呼噜打一会儿,停一下,又打一会儿。我就跟着那个节奏,慢慢睡着了。
你说这人怪不怪,以前分房睡了十年,觉得天经地义。现在睡回一张床上了,想想那十年,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那十年,我们谁也不耽误谁,可谁也不惦记谁。夜里那十个小时,像是各过各的。
现在不一样了,半夜醒了我能摸摸他是不是还在,他翻身重了我能知道他睡得不踏实。第二天早上我可以说,你昨天晚上翻了多少个身你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我说你翻了多少多少个。他说你数这个干什么,闲的。
我说我就是闲的,退休了不闲干啥。他笑了笑,去厨房煮粥了。
我在想,我们还能一起睡多久呢?不知道。能睡多久就睡多久吧。
以前总觉得分房睡是图个清静,现在才明白,到了这个岁数,清静不清静的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半夜醒来,伸手能够着一个人。哪怕他打着呼噜,哪怕他占了大半个床,哪怕他把我挤到床边上了,都好。
比隔着两道门,什么都听不见,强多了。这个道理,我是用了十年才想明白的。
不晚吧?我觉得不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