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海棠湾洲际酒店大堂。

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但梁建军额头的汗珠子还是一颗颗往外冒。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

Pos机“滴滴”响了两声,吐出一张白色凭条。交易失败。

“怎么可能?”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我哥的副卡!你再试试!”

前台小姑娘尴尬地摇头,把卡双手递回来:“先生,这张卡确实被停用了。”

梁建军的手开始抖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妈正坐在大堂沙发上喝茶,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岳父岳母在免税店门口等他。

身后还站着他的三个生意伙伴,正等着他签单。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猪肝色。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他那单生意的合伙人:“建军,你哥公司账上到底怎么回事?我刚收到银行那边的消息,说你们公司账户有异常。”

梁建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拨了三次才打通。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是个周六,六月的江城热得人喘不过气。我刚高考完,在家睡了三天懒觉。楼下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

“建国!你弟说了,想带我和你爸去海南散散心。你给安排一下!”

我光着脚跑到楼梯口,探头往下看。

老太太坐在客厅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手里端着青花瓷茶杯。

她今年七十了,但精神头比年轻人都足。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真丝衬衫,脚上踩着我爸给她买的软底皮鞋。

客厅里还有好几个人,我爸坐在旁边沙发上,梁建军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他妈抱着孩子坐在地毯上玩玩具。

我爸站起来,点头哈腰:“行行行,我让玉珍安排。”

我妈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爸。

我了解我妈。这个表情,通常意味着她在心里算账。

“嫂子,你咋不说话?”梁建军从门框边站起来,笑得有点假,“是不是觉得我花你们家钱了?”

这话说得毒。当着老太太的面,把“你们”和“我们”分得清清楚楚。

我妈笑了:“建军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我就是想问问,你打算带几个人去?

“就咱妈,咱爸,我,你弟妹,还有孩子。”梁建军掰着手指头数,“对了,我岳父岳母也想跟着去转转,他们这辈子没出过远门。”

五个变九个。

我妈点点头:“行,我来安排。”

那天下午,我听见我妈在书房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我趴在门口才听清楚。

“对,所有附属卡都停掉。”她说,“理由写系统升级。”

“是的,不需要本人签字也可以,我有法人授权。”

“对,现在就办。”

挂了电话,她在书房坐了很久。我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我爸的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又提起来:“玉珍,建军那事儿你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我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妈您放心。”

“那就好。”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建军这孩子就是命不好,要是当年也能念书,现在肯定比建国混得好。”

我爸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我妈也没说话。

只有梁建军他妈在那里附和:“就是就是,建军小时候可聪明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饭后,我妈去洗碗。我跟着进厨房。

“妈,你真要给他们安排?”

她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嗯。”

“花那么多钱……”

“思琦。”她打断我,“你记住,有些钱,不是不花,是要花得值。”

我不太明白她什么意思,但也没再问了。

洗完碗,我妈擦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明天帮我去银行办件事。”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让我陪她去银行。

“思琦,帮我个忙。”她在厨房包包子,手法很熟练,“去银行填个表,就说你爸的附属卡要系统升级。”

“为啥让我去?”

“因为你是他闺女。”我妈把包子放进蒸笼,“再说了,我一个外人去,人家银行不放心。”

外人。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自然,好像早就习惯了。

我接过那张申请表,仔细看了看。停用附属卡,原因是“持卡人要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申请需持卡人本人签字。

妈,我爸知道这事儿吗?

我妈擦擦手,看着我笑了:“他早晚会知道的。”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填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她看了看申请表,又看了看我:“你爸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我说,“他让我来的。”

这话不算撒谎。我爸确实让我妈“看着办”。而我妈让我来,那就是我爸的意思。

柜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办了。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我妈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

“办好了?”

“办好了。”

“走吧,回家包饺子。”她说,“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妈,你为什么要等三年?”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车窗外。路两边的法国梧桐伸展开来,投下一片片阴凉。

“有些账,不能急着算。”她终于开口,“急了,就说不清了。”

“那什么时候才能算清?”

“等他们都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妈好陌生。她明明还是那个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餐的妈妈,可说的话做的事,却像另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书房打电话。

“对,那笔钱已经转出去了。”她说,“新公司的手续办好了吗?”

很好。

“股份变更的事,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她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笔钱是什么,也不知道新公司是干什么的。但我隐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

03

出发那天,梁建军特意发了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有老太太在飞机上的自拍,有他媳妇在候机厅的摆pose,有他岳父岳母在免税店门口的合影,还有他自己站在酒店大堂的自拍。

配文:“带全家出来散心,感谢我哥赞助。有哥哥真好。

我刷到的时候,只觉得讽刺。

他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没带上,说是“老头子身体不好,坐不了飞机”。

可我爸前天才给他爸买了个轮椅,三千多块,也是从公司账上走的。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们住的是洲际酒店,海景套房,一晚三千多。梁建军还预订了海鲜晚宴和高尔夫体验,说是要给老太太“开开眼界”。

多少花销呢?

八万八。

我后来从旅行社那里打听到的。八万八的豪华套餐,包括海景套房三晚、海鲜自助晚宴、豪华游艇出海、高尔夫体验,还特意加了瓶路易十三。

“这路易十三是梁先生自己加的,说要‘孝敬’他妈妈。”旅行社的人说,“一瓶就两万多。”

我问我妈:“你明知道他花钱这么大手大脚,为什么不早点管?

我妈在择菜,把一根根芹菜的筋撕下来:“管得了吗?人家是你爸的弟弟。我管了,就说我刻薄。”

“那也不能不管啊。”

“所以,得让他自己把自己作死。”我妈说,“你等着看吧,很快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电视里正播着天气预报。三亚那边说是有台风过境,但梁建军他们还是去了。

“妈,你说他们会遇到台风吗?”

“不会。”我妈说,“但有比台风更厉害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说的,是那张被停用的副卡。

04

刷卡的场景,我后来从监控里看到的。

梁建军走到前台,挺着胸脯,把卡往桌上一拍:“海景套房三晚,海鲜晚宴,游艇出海,高尔夫,都安排上。”

前台小姑娘笑得甜甜的:“好的先生,总共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

梁建军把卡递过去,头都不回。

然后Pos机响了。

第一遍,交易失败。

梁建军以为是机器问题,让服务员换了一台。

第二遍,还是失败。

“不可能!”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我哥的副卡!你再试试!”

前台小姑娘尴尬地摇头,把卡递回来:“先生,这张卡确实被停用了。”

“停用?怎么可能?!昨天还能用的!”

“不好意思先生,系统显示昨天上午就已经停用了。”

梁建军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猪肝色。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妈正坐在大堂沙发上悠闲地喝茶,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逗孩子玩,岳父岳母站在免税店门口等他,身后还站着他的三个生意伙伴,正等着他签单。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那单生意的合伙人:“建军,你哥公司账上到底怎么回事?银行那边说你们公司账户有异常,我这边的款子暂时不能放。”

“什么异常?没有异常!我哥公司好得很!”

“那可不一定。”对方说,“建军,我跟你说实话,咱们这项目,你要是拿不出你哥的担保,我可不敢投。”

梁建军急了:“你放心,我哥是我亲哥,他还能坑我不成?”

“那可说不准。”对方挂了电话。

梁建军站在酒店大堂,周围全是人。他媳妇走过来了:“建军,卡到底行不行啊?人家等着呢。”

“行了行了!”他吼道,“我打个电话!”

他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关机。

他又给我妈打电话。

“哦,那个啊。”我妈语气很平淡,“我昨天去银行做了系统升级,所有附属卡都停用了。”

“凭我是公司财务总监。”

“你胡说!那是我哥的钱!”

梁建军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建军,出什么事了?”

他没说话,只是捡起手机,又打了一通。

这次是打给他哥。

通了。

“哥!嫂子把你副卡停了你知道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爸说,“建军,这事儿……”

“你他妈知道?!”梁建军吼起来了,“你知道还让我来丢人?!”

“建军,你先别激动……”

“我不激动?!我他妈脸都丢尽了!你知道我那几个兄弟怎么看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建军,公司的事儿,我也不好管。”我爸的声音很小,“你嫂子说公司最近资金紧张……”

“资金紧张?我呸!你们就是不想让我花!”

梁建军把电话挂了,站在大堂里,浑身发抖。

老太太走过来了:“建军,到底怎么回事?”

“我嫂子把卡停了!”他吼道,“咱家出了个搅家精!”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沉了:“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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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晚上,梁建军带着老太太杀回来了。

他们没坐飞机,连夜开了七个小时的车。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我妈没回家,一直等在公司。

我收到她的短信:“思琦,你来公司一趟,带上你的手机。”

我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站满了人。

梁建军、老太太、他媳妇、他岳父岳母,还有那三个生意伙伴,也都跟着来了。办公室的空气憋闷得很,烟味混着汗味,让人想吐。

“蒋玉珍!”梁建军看见我妈,吼得整栋楼都在震,“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妈坐在办公桌后面,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梁建军身上。

“建军,你先进来,别在门口嚷嚷。”

“我不嚷嚷?!”梁建军把手机“嘭”地摔在桌上,屏幕裂了,“我他妈脸都丢尽了!你知道我那几个兄弟怎么看我吗?!”